第4章
垃圾桶翻倒在地，油膩的湯汁滲透進我的沙發地毯。
我養的金魚已經翻了肚皮，植物也S了，花盆裡都是煙頭。
還有衛生間，紙簍滿得慘不忍睹，擦屁股紙散落一地。
馬桶開著蓋子，桶壁上點點尿漬，還有不明褐色物體赫然在目。
一股騷臭味撲臉。
我看向我媽和王豔茹。
「你們在我家養豬了？」
「大姐！你怎麼說話呢！真是沒文化！」
王豔茹氣不過，就要扎起架勢和我吵，再一次被我媽拉住。
「豔茹，你先去一邊，我和你大姐說。」
王豔茹拉著她閨女翻我一個白眼，摔摔打打地進了臥室。
我把行李箱一撂，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們現在就從我的房子裡搬走，
現在！馬上！」
12
我媽眼圈瞬間紅了。
她拉著我的手，顫顫巍巍地就要下跪。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見不得她這樣。
一定會趕快把她扶起來。
可這次我扒拉開沙發上的一堆衣服，坐了下來。
我媽跪到一半，看我沒動靜，甚至坐下來看戲，也愣了一下。
可戲總不能唱一半。
於是，她咬著牙跪到了地上。
「燕兒啊，都是媽的不對，可媽也全都是為了咱家好啊。」
「你弟弟自己來北城上學，留下豔茹和貝貝在家，豔茹又快生了，到時候讓他們分隔兩地，都是年輕人，媽也於心不忍啊。你是過來人，都能理解的。」
我冷嗤一聲：「李家耀在縣城化工廠上班，縣城的房子首付我出的，
家具家電我出了一大半，房貸你和我爸供著，你還給他們看孩子做家務當老媽子，他們一家淨賺不賠，沒有一點壓力，何必三十多了折騰自考二本？」
「自己什麼斤兩心裡沒數嗎？」
「你和我爸還要替他們扛多久？」
我媽苦著臉說：「那咱們老李家這一輩不能連個大學生都不出吧？家耀也是為了咱們家爭光，這也無可厚非啊。」
她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我更氣了。
「媽，你也才六十歲，不至於健忘吧？」
我媽眼神躲閃。
「我高二那年學習很好，老師說我高三持續努力肯定能上重點。可你和我爸怎麼說的？家裡太窮，供不起，大學文憑不值錢，上四年出來不一定找得到工作。還不如趁早出去打工。」
「我說我自己可以辦助學貸款，可以做兼職養活自己，
隻要讓我上高三，順利參加高考，我絕對不再花家裡一分錢。可你們怎麼做的？你們嘴上答應了，可第二天媽你就從平房上摔了下來。」
「你們為了阻止我上學，竟然不惜摔斷自己的腿。就為了讓我給吊車尾的李家耀補課，好讓他考上高中。」
我媽眼神驚恐：「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燕兒，你誤會了，那時候家裡的確困難。真的是沒錢啊，我摔下來，也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冷笑一聲：「媽，你以為我說這些話都是胡說八道嗎？那年為了照顧你，我隻能辦休學，可你和我爸卻給我辦了退學。你們不就是想全力供應託舉你們的兒子，拿我當祭品了嗎？」
我媽眼淚一行行地流。
我沒有絲毫感觸，反而越發厭惡。
因為這些話我憋在心裡好多年了。
本來我覺得我後來這幾年過得也不錯，
那些陳年舊事也就不提了。
我總是勸解自己，沒上大學就沒上吧，反正上了大學出來也是為了工作掙錢。
可如今我才發現，那些積年的舊傷就好像是經年老疾。
表面上雖然結了痂，可底下卻日日夜夜都在承受著蝕骨的痛。
那年我照顧我媽時，半夜肚子疼起來上廁所，聽到我爸和熬夜打遊戲的李家耀說話。
「家耀，你得努把力，考上一高啊。咱們家供不起倆學生，為了你，你媽摔斷了腿，才讓你姐下學回來輔導你，你可不能辜負我和你媽的一片心意啊！」
於是我知道了，所謂的意外，不過是我的父母為了他們兒子鋪路的一出苦肉計。
可那時候的我惦記父母養我一場不容易，即使心裡生氣，卻也沒想著鬧開。
我那時候並不知道他們給我辦的是退學，
我以為是休學。
無非是晚一年再去高考。
誰知道，後來我再回到學校找老師時，老師很痛心地說，我已經沒資格繼續上學了。
正巧那時候我爸查出來胃部出了毛病，我媽哭著求我說對不起我，我是長女，家裡隻能指望我了。
於是，我就那樣錯過了上學，北上打工。
可這時候，我媽卻說我們家總得有一個大學生。
豈不是很可笑？
有天分的被他們無情地斬斷了翅膀。
沒能耐的卻被他們強行湊上大學的課堂。
哪怕他們的兒子已經娶妻生子，哪怕李家耀資質平平，已經超齡。
沒關系，隻因為他胯下比我多出二兩肉，他就天生比我能享受更多的資源和偏愛。
如果這份偏愛隻是他們自己在付出，我雖然心酸，
可也到底無話可說。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們把我也算計進去。
妄圖吸我的血繼續供養他們的「耀祖」。
那，對不起。
恕難從命。
況且，我心知肚明，我媽說不舍得讓李家耀夫妻分隔兩地，隻是個託詞。
他們心裡打的到底是什麼算盤，我已經清楚得很。
可我也知道他們既然來了，就不會輕易地走。
蠻幹是不行的。
隻能智取。
於是，我嘆了口氣，眼眶倏然一紅。
彎腰就要去拉我媽。
語氣也充滿了無奈和心酸：「媽，你起來吧，有什麼事好商量。誰讓我是家裡的長女呢，你這麼跪著，不是讓人戳我脊梁骨嗎？」
13
砰的一聲。
門被大力推開。
李家耀和我爸衝了進來。
「李小燕，你瘋了吧！竟然讓咱媽跪你！」
李家耀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一下子栽倒在地。
剛好坐到地毯上那一灘油漬上。
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大巴掌就甩到了我臉上。
我爸大著嗓門吼：「反了天了是不是！敢讓娘老子跪你！李小燕，你就該S！」
我捂著臉說：「不是我，我沒讓我媽跪，我也是要扶我媽起來的！」
我委委屈屈地哭著說，還不忘去扶我媽起來。
我媽順勢坐到了沙發上，也趕快拉起了我。
「行了，你們別吆喝了，不是燕兒讓我跪的，是咱們沒和燕兒打招呼就擅作主張來了這裡，我該給燕兒道歉。」
「燕兒，
媽給你賠不是了，可媽也知道你心軟，就是氣我們瞞著你。說開了就好了，都是一家人。」
我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
「你們想住我這裡，明說就行了，又是撬鎖，又是換密碼，還惹得鄰居找物業投訴，我能不氣嗎？」
王豔茹帶著貝貝從臥室出來，一臉委屈地喊了聲「老公」。
貝貝撲向李家耀：「爸爸！你快把這個臭女人趕走！不要讓她待在咱們家！我討厭她！」
我爸的臉色微僵。
李家耀有些難堪地看了我一眼。
我擦了擦眼淚，說：「既然你們來都來了，我氣過了，也不能把你們撵走，那就住下吧。不過，咱們也得想個解決辦法。」
李家耀：「什麼辦法？」
「第一種，這屋子小，住不下這麼多人，我給你們在你學校附近租個房子。
」
他們對視一眼，我爸拉著臉：「說第二種。」
「第二種，你們出錢把這套房子買了。」
李家耀和我媽眼神對視。
我說：「這套房子有學位，貝貝可以上公立幼兒園，到時候直接入小學，等豔茹肚子裡小的生出來，也可以在這邊上學。」
李家耀皺著眉：「大姐，你說得好聽，你這套房子單價一平米四萬，總價差不多三百個，我買得起嗎？還不如借住你這裡呢。」
我看著他冷靜地說：「你真的隻是借住嗎？」
李家耀張了張嘴，慢半拍說：「對啊，就是借住。」
我沒說話。
李家耀撓了撓頭，似乎是破罐破摔。
「對！我們就是想讓孩子在這上學！可我確實買不起。」
「家耀！」我媽大喊。
我唇角微勾：「媽，
你不用這樣，把話說開也好，都是一家人，沒什麼不能說的。」
我爸哼了一聲：「我早就說把話說開，我來住我親閨女家，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媽大概是察覺到我猜到了他們拖家帶口來北城的意圖，也不再遮掩。
「燕兒，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瞞你了。我和你爸就是這樣打算的。」
14
我媽語重心長地說：「燕兒，你三十多了，離了婚這麼幾年都沒再找，村裡人背後對你也是指指點點。誰知道你以後結不結婚？有沒有孩子？咱們家就指望家耀了。」
「他以前在縣城，也就是混個溫飽，一輩子也難有什麼大出息。可北城不一樣啊。」
「這是大城市，資源一流，豔茹肚子裡懷的可是咱們家的金寶，要是一出生就能享受頂級的資源，將來咱們老李家可就翻身了。」
「反正你買這套房子也是你自己一個人住，
那咱們全家都來，也沒什麼不行。」
「這套房子有學位，空著也是空著，給你侄女侄子也不浪費，總歸不是便宜了外人。」
她說著拉住我的手：「燕兒，我和你爸養你一場不容易，也從來沒說讓你報答什麼，這件事，就當是媽求你了。」
「你這樣想，你對你弟弟好，將來你的侄子侄女才會孝順你。不然將來等我和你爸一蹬腿，誰還會管你？」
「到時候你S了連個收屍哭喪的人都沒有！」
我心底一片惡寒，可還是忍著不適問：「那這套房子是我名下的，你們是打算讓貝貝和未出世的金寶過到我名下？以後管我叫媽？」
「那怎麼行？」王豔茹首先反對。
她護著自己的肚子，一臉警惕地看著我。
「這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懷胎受了多少罪，怎麼能給你？
」
李家耀看向我媽。
我媽神色有些扭捏，似乎難以說出口。
我說：「說吧，我也是真心想把這件事解決一下。」
「燕兒，就按你說的，你這套房子，讓家耀買了，你給他辦個過戶，當然了，你也能住。到時候，咱們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和和美美，多好。」
呵！
果然，這才是他們本來的打算。
我隻不過拋了個餌，他們就露出了尾巴。
我假裝為難：「可家耀說沒錢，買不起啊。」
李家耀皺著眉，很不耐煩地說：「三百萬，不是三百塊，我哪有錢？大姐，咱們都是自己人，你要是真心想賣我，好意思跟我要錢嗎？就是走個過場罷了。你要實在想要，我可以給你個萬兒八千的，差不多得了，你別太過分！」
我都快忍不住笑了。
這世上的某些人啊，還真是無知者無畏啊。
我看向我媽：「媽，你說怎麼辦？」
我媽又擺出那副苦哈哈的臉：「燕兒啊，我手裡錢不多，不過你爸打零工好歹還存了五萬塊錢，你要是願意，媽把棺材本都給你。」
我思索了一會兒，點頭：「行。」
「你同意啦？」李家耀和我媽異口同聲。
我爸也吃驚地瞪眼。
我點頭：「可以啊，我剛好要去南城發展了，這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賣給別人不劃算。可五萬不夠，我要二十萬。不過，我要你們先轉錢，再過戶。」
我爸擰著眉頭：「李小燕，你口氣也太大了，二十萬，你怎麼不去搶！」
我委屈巴拉的看向我媽：「媽，你說我要二十萬多嗎？」
15
李家耀剛要生氣，
我媽趕快給他使眼色。
王豔茹也拉了拉他的胳膊。
我媽說：「燕兒這套房子三百萬買的，還不說裝修，二十萬的確是不多。」
我趁熱打鐵：「我知道家裡沒錢，所以才說隻要這麼點，隻能算是走個過場。這棟樓同戶型的，上個月有人剛賣了二百八十萬，還是特別破的裝修。」
說著，我小心地觀察幾人的臉色。
我媽低著頭思考。
我爸氣呼呼的。
我弟一臉不忿卻也在思索。
貝貝吵鬧著：「我不要回縣城，我要在這裡上學！我喜歡這裡！」
終於，弟媳婦王豔茹說：「大姐，二十萬是你說的，對吧？要是這個價錢可以，我做主答應了。你別說話不算話。」
我看向她，目光真誠：「保準算話！不過，咱媽說了，這裡得有我一席之地，
什麼時候我回來，不能不讓我進門。」
李家耀咬咬牙，一臉喜色地說：「那必須的，你是我大姐，我哪能不讓你進門？」
「那轉錢吧，我拿到錢，下午就去辦手續。」
我媽說：「燕兒，要不先過戶，再轉錢？」
我裝出委屈為難的模樣：「媽，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這些年，我給家裡花了多少錢？我不至於要了你們的錢就反悔的。要是你們怕我說話不算話，那這事兒就算了吧，反正我也不舍得賣。我就是大甩賣，給別人也不少於二百六十萬啊。」
我媽剛要說什麼，我爸說：「哎呀，好了，啰嗦什麼！閨女不會不算話的。從小到大，她就沒長那種坑人的心眼兒！」
如果說我長大後對我爸有過感激。
那就是這一刻了。
王豔茹進了臥室，一會兒出來的時候，
拿著她的金镯子遞給了我。
「大姐，這镯子值多少錢，你心裡有數，另外，我再給你轉十萬，剩下五萬，讓咱媽給你轉。」
我沒意見，看向我媽。
李家耀催促：「媽，趕緊的！」
我媽眼神裡還是懷疑。
我說：「媽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就當我沒說。我這就聯系中介給你們在外面租套房子，這裡亂七八糟的，住不下這麼多人。」
我爸看向我媽：「哎呀！趕緊的！」
這下李家耀王豔茹急了。
李家耀從我媽兜裡拿出手機，幹脆利索地給我轉了五萬塊錢。
哦，原來我媽的手機密碼、轉賬密碼，李家耀竟然都知道啊！
我看著到賬的十五萬，以及手裡沉甸甸的金镯子，心裡安慰了不少。
然後，我說：「家耀，
得了這麼一個大便宜，不該請我下館子吃一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