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回到公寓仔仔細細地洗了個澡，她要把自己洗得幹幹淨淨的。
還特意在頭發上抹了桂花味的香膏。
穿上了最簡單的白色襯衣。
收拾妥當後，她終於來到了一間小公寓門前。
無數次她都想站在這裡。
她閉上眼幻想自己是住在這裡面的陳太太。
她的丈夫是位教書先生，學生們都喊她師娘。
他們一起過著這世間最平淡的生活。
她會為他洗衣做飯，陪著他一起聊歷史談時事。
也許現在陳太太剛剛睡醒，她輕手輕腳出門為陳先生買了香噴噴的早餐回來。
現在正要去叫他起床呢。
想著想著她就笑了，笑著笑著她卻又哭了。
門被輕叩，打開。
兩個人隔了一千多個日夜，隔了無數種苦痛才能這樣面對面地相見。
「小桃，對不起。」
她終於被拉進那個檀香味的懷抱裡。
隻這一秒，她就原諒整個世界了。
這是嵌入骨髓裡的相擁，兩個人的眼淚像斷了線的流珠。
滴答滴答在破地板上落成一彎泉眼。
她深深地沉溺在裡面，她覺得自己破碎的身體瞬間被一點點拼湊回來了。
好像她又變成了那株被保護得很好的花兒。
她想起了在陳家大院的那五年，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五年。
其次，就是現在了。
她輕輕摩挲著他臉上的傷口，止不住地心疼。
多希望指尖會突然多出法術，撫過的傷口都能瞬間痊愈。
動情時他想吻她，他捧起她的臉認真又莊重地看著。
還是那雙小鹿一樣漂亮的大眼睛，可是上面蒙著一層厚厚的淚珠。
裡面映著一種深不見底的憂傷。
陳嘉禾小心翼翼地垂下頭，像在慢慢靠近一件珍寶。
他們的鼻息交纏在了一起，紅暈爬上了兩個人的面頰和耳朵。
他忍不住把她越抱越緊，兩顆心髒隔著薄薄的皮肉相貼。
好像每跳一下都會撞到一起。
終於他鼓起勇氣去吻她，可她下意識地把臉偏過去，藏在了他肩上。
她覺得自己的唇不幹淨，被骯髒不堪的人觸碰過。
而陳嘉禾在她心裡，從始至終都是神聖般的存在。
眼淚浸湿了陳嘉禾的左肩，他再度捧起愛人的臉。
在她眼下的淚痕處，
鄭重地落下一個吻。
「嘉禾，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
22
小桃篇
嘉禾，你被關在後院柴房的那晚。
我回到家裡等你，阿爹醉得不省人事，那個阿弟，他是個惡魔。
他說他不是我阿爹的種，把我打傷侵犯了我，後娘也是幫兇……
那個晚上，真的好疼啊。
我昏迷了很久，醒來的時候他們都不見了。
我覺得沒有顏面再見你，在房梁上掛了布條要自我了斷。
不成想被路過的大嫂救下了，她勸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還帶著個三歲的小女兒，叫阿樂，瘦瘦小小，怯生生的。
我看著她就像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她抱著我叫我姐姐，
還要把自己僅剩的幹糧分給我吃。
那一刻，我決定活下來盡力保護她，就像你保護我一樣。
我去了陳家大院，一切就像一個巨大的噩夢。
我在廢墟裡翻了一天一夜，翻得手心手背全是血。
可是什麼都沒有找到。
別人說你的屍骨早就被燒成灰了，我瞬時嚇得不敢再翻。
隻要我什麼都沒找到，也許就代表你還活著。
整個村子都被那些難民毀了，我隻能和大嫂還有小阿樂一起南下逃難。
可是難民越來越多，我們每天都餓得前胸貼後背。
所有幹糧都被吃完了，我們又去吃枯草和樹皮，噎得嗓子和肚子每天都生疼。
後來枯草和樹皮也被吃完了，阿樂年紀小，最先受不住。
她餓得昏迷不醒，很快就要不行了。
阿樂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不希望她的生命就這樣結束。
我去求附近的難民們分一點救命的幹糧給我們。
可是哪怕我跪下把頭都磕破了也沒討到一粒米。
大家都自身難保，根本沒人會來同情我們。
嘉禾，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隻能去城門邊把自己給賣了，換了一袋小米和兩個幹馍馍。
隻有這樣阿樂才能活，反正我的命，也是她們娘倆撿回來的。
23
後來的日子，雖然再也不用餓肚子了，可是每天都活得絲毫沒有尊嚴。
我像貨物一樣被轉賣了好幾手。
我的身體每天輾轉在不同男人的身邊，我能感受到它在慢慢枯萎。
每當覺得活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想著你。
一遍一遍默念你的名字：「陳，
嘉，禾。」
我總是在夜裡夢見你來把我接走了。
你說：「小桃別怕，我來帶你走。」
夢裡你會把我背在背上，就像十二歲那年一樣。
可是夢醒之後，一切都會消失，我始終沒有你的消息。
一年前，我實在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苟且骯髒地活在這個世上。
那個凌晨我跳下了蘇州河，我以為隻有S了才能再見到你。
不成想居然又一次被人救下了。
你說我這一生，看似很不幸。
卻又很幸運，總是一次又一次被人救起來。
這次救我的人，不僅救了我的命，也拯救了我的靈魂。
他們是地下黨的人，我也很光榮地成為了一名黨員。
這是我第三次活下來，我真的很渴望可以活得有價值。
不要再像路邊的雜草被風吹得隨意飄搖，
誰都能踩上一腳。
他們告訴我，我也可以活得頂天立地。
是他們喚醒了我燃燒自己投身革命事業的決心。
我可以為了我們的國家活著，我的存在也可以變得至關重要。
哪怕生如蝼蟻，我也能用這蝼蟻之軀救國救民。
信念真的是很偉大的東西，我就靠著這份信念活下來了。
我盡全力完成所有組織給的任務。
雖然表面上我仍是輾轉在酒色交易中的風情舞女。
可是借著這個身份，我可以近距離接觸那些真正的惡人。
是他們害得無數老百姓家破人亡，他們是國家的毒瘤。
我忍著惡心靠近他們，獲取他們的信任，收集了很多重要情報。
我還能掌握他們當下的行蹤，匯報給組織。
至今已經有十二個惡人S在我們組織的連環設計下了。
24
嘉禾，半年前我偶然看報紙才知道你還活著。
那一刻我真的很開心，我希望你可以過得比我好一百倍。
而我的身份讓我沒有辦法坦然地出現在你面前。
你的報社對面有個茶館，我總在沒事的下午坐在那點一壺茶，坐上一兩個時辰。
有時能遠遠望上你一眼，我就覺得足夠幸福了。
哪怕等了一下午都沒見到你，隻要一想到和你的距離隻隔了一條街。
我都覺得無比的安心。
嘉禾，請你不要嫌棄我現在的身份，我還是當初全心全意愛著你的小桃。
昨天你一進百樂門我就發現你了。
當時的我還在舞臺上無處遁形，我害怕用舞女的身份和你相遇。
可是我必須下來幫你，我也想用我的力量來保護你。
我看到你看我的眼神，像利刃一樣割在我心裡。
我多希望我還是那個漁民的女兒陳小桃，而不是百樂門的舞女玫瑰。
你不知道昨天那種情況有多危險，你把他們那種人想得太簡單了。
他們連自己的國家都可以出賣，還有什麼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正面硬剛隨時會危及到你的性命。
不過你放心，他們馬上就要遭到報應了。
昨夜我本來可以親手S了劉盟，可是組織說要先留他一條命去跟敵人談條件。
那個喪盡天良的賣國賊，他把國家和人民的利益隨意出賣給洋人和日本人。
是他害得數千家工廠倒閉，數十萬工人活不下去，多少個家庭因為他支離破碎。
昨夜是我親手開槍打斷了他的手臂。
讓組織上的人綁走了他。
隻有這種時刻我才覺得我活得很重要，所有的付出和隱忍都是值得的。
如果能把洋人的貨趕出中國，讓工廠恢復運行。
工人們可以有正常的生計，大家都能吃上一口飽飯。
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哪怕是去S。
是不是我做的這些感動了上天呢，嘉禾？
我們終於可以這樣好好地見一面。
我永遠記得你對我說：「我們去開家小私塾，你做教書先生，你的學生們都會喊我師娘。」
嘉禾，也許真的可以苦盡甘來了。
這張船票你收好，這是組織給我的獎勵。
明天一早我們就一起坐船去港城，離開所有的一切，我們重新活一次吧。
我存了這些積蓄，我想和你一起買個帶小院子的房子。
院子裡要種些花草，
就種萱草花吧。
你說過萱草花還有個名字叫忘憂草。
忘憂，忘憂，多好的寓意啊。
我想把這些經歷全都忘掉。
最好還能架個小秋千，我好想穿著碎花裙在我們的院子裡蕩秋千。
你在後面輕輕推著我，多美好……
明天你先到船船艙裡頭等我，我跟組織報備完就會來找你的。
那艘船應該很大，你多花點時間在船上耐心等著我，好嗎？
25
從嘉禾的公寓裡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嘉禾，我們應該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
我騙了你，其實船票隻有一張，本來是今天一早就出發的船。
組織對我很好，
早就為我安排好了一切。
在原本的計劃裡，我現在已經在船上，也許船都快靠岸了。
我可以遠離在這裡經歷的所有一切，從頭開始真正地重新活一次。
如果昨晚沒有遇見你的話，我也許真的就走了。
可是嘉禾，命運總是另有它的安排。
你得罪了劉盟，他又被我們綁架了。
商會的人會把上海灘掀出血雨腥風，所有跟他有幹系的人都不能幸免於難。
我做不到自己一走了之，任你處在危險之中。
如果隻能保一個人平安。
為你，我義無反顧。
我去碼頭把船票換成了明天出發的那趟，你要替我好好活著。
去港城當個教書先生吧，去把你的知識、你的滿腔熱血傳遞給孩子們。
哪怕前面是火海，
我也隻能閉著眼往下跳了。
日本人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些藏在百樂門的眼線、打手，會像瘋狗一樣撲向每一個可能知情的人。
這裡的姐妹們，玉姐、鶯鶯、曼麗……
她們哪一個不是被生活所迫，在這泥潭裡掙扎求生的苦命人？
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卻會因為我而遭受滅頂之災。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替我去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