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社長沒告訴他採訪內容竟然是宣揚洋人的東西。
當下本就社會動蕩,加上前兩年的大旱災,不少工廠倒閉。
很多工人們都丟了飯碗,難以維持生計。
現在又把洋人的東西引進來賣,咱們的工廠更舉步維艱了。
「這就是我們上海商會劉盟劉會長。」
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坐了下來,把身下的紅絲絨沙發壓得塌陷了一大塊。
他眯縫著眼斜斜地眺了陳嘉禾一眼便自顧拿起酒杯喝了起來。
「你就是陳嘉禾?」
「你知道我為什麼點名要你來採訪嗎?」
「為什麼?」
「陳記者的新聞稿寫得太『好』了,號召力很強。」
「以至於很多人看了你的文章,變本加厲地和我們作對。
」
陳嘉禾的額間冒出了陣陣冷汗,但他並不畏懼眼前的人。
「陳會長,我的文章寫的都是事實。」
「你太年輕了,你以為的事實,不一定是對的。」
胖男人的眼神輕蔑,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兇狠。
「我讓你來,不是和你商量的。」
「我是要通知你,以後不要再寫那種文章。」
「你要想清楚,有些東西寫出來,是要付出代價的……」」
「從明天開始,你就隻能寫洋貨的好處,把你的號召力拿出來。」
「幫我勸勸那些愛看你文章的人,跟商會作對就隻有S路一條。」
陳嘉禾「噌」地一下站起身來。
「你們商會這邊有沒有考慮過國貨工廠和工人們的處境?」
「洋貨引進來那國貨的銷路怎麼辦呢?
」
「啪!」胖男人把酒杯重重摔在桌上。
「你這小年輕怎麼回事?這是你該管的事嗎?
讓你宣揚洋貨你就給老子好好寫,這些話輪不到你一個小記者來問!」
場面一下子陷入冰點,陳嘉禾藏在桌面下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在發抖。
「劉會長,我作為國人有權為自己國家的工人和國貨考慮。
這個美國貨的商約真正的受益者是美國那邊,對咱們國家當下的情況真的很不利。
希望您可以多斟酌一下。」
「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信不信老子明天就端了你的飯碗!」
「陳嘉禾是吧,我已經忍了你很久了,你給我等著!」
胖男人唰地一下站起來大吼,嚇得全場都靜了下來。
舞臺上唱歌跳舞的表演也停了,
眾人都不敢作聲。
百樂門的頭牌舞女玫瑰見狀趕緊從舞臺上下來,扭著細腰輕輕鑽進了胖男人的懷裡。
雙手纏上他疊了好幾圈贅肉的脖子,滿臉的諂媚。
「哎呀劉會長,好好的生什麼氣呀?
我請你跳支舞,咱們不跟他一般見識。」
那女子輕笑一聲,轉過頭來,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陳嘉禾。
「來人,把這位先生請出去,別擾了劉會長今夜的好興致。」
19
時間在那一刻驟然停頓。
那聲音?
是小桃!
陳嘉禾猛地抬頭,他的目光狠狠地撞在眼前人的臉上。
霎時間天旋地轉。
陳嘉禾日思夜想的聲音還在,可是那張臉卻怎麼也拼湊不起來了。
那雙小鹿一樣水汪汪的大眼睛上,
蒙上了厚厚的藍色眼影。
蒙上了陌生、冷漠,好像還蒙上了另一個人的靈魂。
「小桃!」
玫瑰轉過頭來慌亂地望了他一眼,眼神裡是警告,是威懾。
充滿了哀傷卻特別堅毅。
那一刻他明白了,她就是他的小桃。
她的眼神是令他無法抗拒的命令。
他像一顆大石頭般呆立在原地,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腳下似有千斤重。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諂媚地貼住那塊肥肉堆砌的胸口。
強裝鎮定含情脈脈地笑著,哄著那個胖男人。
眼底卻是別人察覺不到的痛苦落寞……
她覺得一切好像回到了九年前他們的第一次相見。
少爺還是那個發著光的少爺,而她卻成了下賤的舞女。
好像還是路邊那株誰都可以隨意踩上兩腳的小草。
她多想此刻擁住的是陳嘉禾的懷抱,那個幹幹淨淨的帶著檀香味的懷抱。
可是她沒有辦法和他相認。
看著場子裡的人把陳嘉禾硬生生拖出去,怕是少不了一頓毒打。
她多想馬上衝出去護著他,哪怕是擋在他身前替他挨住拳打腳踢。
可是她哪也去不了,今夜她有比這更重要的任務得完成。
這一夜好似有幾百天那麼漫長,黑夜正在殘忍地吞噬著他們。
陳嘉禾被人拖到巷子裡圍毆,打得渾身是血,帶著滿身傷痕回到住處。
他癱坐在床邊,顧不上身上的痛楚。
他在腦海中仔細拼湊小桃的臉。
心心念念了一千多天的那張臉,為什麼變得如此陌生了。
他絕對不會認錯她,
可是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心口的絞痛比身上的疼痛更甚。
他憎恨自己的無能。
三年前他還是陳家大院的少爺,答應了要帶她走,卻沒能護好她周全,把她自己一個人丟在那。
三年後又眼睜睜看著她委身於惡人,自己卻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面對國家的困境,工廠接連倒閉,無數工人流離失所甚至家破人亡。
他作為一個記者甚至連抵制洋貨的文章都發表不了。
面對自己愛的人,近在咫尺地看著她被那賣國賊骯髒油膩的身體緊緊摟住……
他拿不起正義的筆,他也握不住愛人的手。
陳嘉禾沒辦法原諒自己,他陷進了無邊無盡的愧疚裡不能自已。
20
深夜的上海,
街上的繁華掩蓋不住冰冷。
高級公寓樓下,「玫瑰」正攙扶著醉醺醺的劉盟。
她的臉上堆砌著討好的媚笑。
身邊這個腦滿腸肥的男人,是上海灘新晉的「紅人」。
也是她心中萬惡又醜陋的賣國賊。
被他觸碰到的每一寸肌膚,好像都快要枯萎了。
「劉會長,您慢點兒……」
劉盟含糊地應著,鹹豬手在她腰間輕輕地捏了一把。
她胃裡一陣翻騰,卻笑得一臉嬌媚。
終於走進公寓,「咔噠」一聲,門關上了。
一瞬間,世界安靜得可怕。
隻剩下劉盟粗重的喘息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緊張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
瞬間淹沒了她。
她害怕自己會再一次沉進那無邊地獄裡。
下墜,飄搖,抓不到任何一根稻草。
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三年前那個夜晚。
那個讓她在無數個深夜驟然驚醒的噩夢般的夜晚。
她又想起兒時天天看的S魚。
魚兒被按在砧板上,被用力爆頭,開膛,破肚,狠狠地刮去鱗片……
可她已經不是曾經那個隻能任人宰割的小桃了。
「玫瑰,我的心肝……讓我好好疼疼你……」
劉盟張開雙臂,臉上泛著油膩的紅光,帶著濃重的酒氣和欲望。
像一座令人窒息的大山一般朝她靠攏過來。
小桃臉上的媚態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
她猛地從隨身的手包裡掏出一把精致又小巧的手槍,槍口生生硌在劉盟那肥碩油膩的胸口上。
劉盟臉上的紅暈霎時褪去,變得慘白如紙,酒也醒了大半。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滲出。
「你……你幹什麼?!」他聲音顫抖,驚訝到口吃:「你……你耍我?」
槍口又用力往前頂了頂,深深陷進那堆肥肉裡。
小桃的眼神瞬間就變得銳利如刀,毫不畏懼。
眼裡還燃燒著積壓已久的、刻骨的恨意。
「劉盟,你出賣國家利益,甘當洋鬼子的走狗。
吸幹同胞的血填滿自己的腰包!我已經忍你很久了!」
那肥胖的身軀嚇得瑟瑟發抖,
他想後退,卻被冰冷的槍口釘在原地。
「你……你是地下黨的人?」
他聲音發顫:「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你不考慮後果嗎?
如果明天我的人找不到我,你……你全家都要給我陪葬!」
小桃聞言,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全家?」
她眼神一黯,「我早就沒有家人了。」
倒是你,你害那麼多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時候,你考慮過後果嗎?!」
她的手指穩穩地扣在扳機上,輕輕撥動了B險。
上膛的「咔嚓」聲在S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劉盟瞳孔驟縮,他猛地一把推開小桃,轉身就想往門口撲去!
小桃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砰!
」
一聲沉悶的槍響,子彈毫不留情地打穿了他試圖開門的手臂。
「呃啊……!」劉盟發出一聲S豬般的慘叫。
他龐大的身軀應聲倒下,像一攤爛泥摔在地上。
鮮血瞬間從他手臂的傷口湧出,在地毯上洇開一大片暗紅。
「姑奶奶!饒命!饒命啊!」他涕淚橫流,徹底沒了氣焰。
「你要什麼?錢嗎?我有的是錢!多少我都給你!放我一條生路,成嗎?!」
「錢?」小桃一步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全是鄙夷。
「你的那些髒錢,留著下去之後,燒給自己花吧!」
她利落地扯過布條,使勁塞進了劉盟不斷求饒的嘴裡,堵住了他的哀嚎。
又拽過他另一隻完好的胳膊,混合著淋漓的鮮血,
將他的雙臂SS反綁在身後。
小桃握槍的手緊了又緊。
她多想現在就扣動扳機,把他打成篩子,為無數亡魂報仇。
可是她不能。
組織有嚴令:必須留他一條活口。
他的命,還有大用,要用他和日本鬼子做一筆重要的交易。
小桃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沸騰的S意,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走到臨街的臥室窗邊,將房間裡的燈關掉,打開。
再關掉,打開,重復了三次。
做完這一切,她持槍靜靜守在門後。
心髒仍在劇烈跳動,但已經不再是恐懼的感覺了。
甚至有一絲,任務完成的興奮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終於。
「咚,
咚,咚。」
三下敲門聲,清晰地傳來。一輕,兩重。
是同志的暗號!
小桃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公寓的房門。
同志們迅速閃身進來,默契地開始收尾。
窗外,漫長的夜幕正在緩緩褪去。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正一點點吞噬殆盡最後的黑暗。
黎明,就快到了。
21
清晨,她從高級公寓裡走出來。
駐足街邊的早餐攤子,買了一份油條和豆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