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隻塵埃般的變量,掀不起什麼風浪。
再一次,我見到了謝允。
他帶著上一輪的記憶,滿目驚恐。
他試圖用更極端的方式,來打破這無解的輪回。
他假意悔過,聲淚俱下。
卻在靠近我時,於背後悄然拔劍。
我冷眼看著他的表演。
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早已刻在我心上。
心中,精準地計算著他出手的角度。
準備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在他劍尖觸碰到我肌膚的前一瞬。
打響那個終結一切的響指。
劍,猛然刺出!
帶著他破釜沉舟的決絕!
也就在這一瞬。
那個一直沉默跟在我身後的身影。
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猛地撲到了我的身前!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無比清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謝允的劍,停住了。
臉上,是算計落空的錯愕與驚疑。
我緩緩低頭。
看著擋在我身前那瘦弱的身軀,劇烈一顫。
溫熱的血,濺到了我冰冷的臉上。
很燙。
我萬年不變的心境,竟因此,微微一震。
他艱難地回過頭。
臉色蒼白如紙,卻努力對我擠出一個微笑。
他抬起沾滿血汙和泥土的手。
指尖顫抖著,極其輕柔地。
擦去我無意識間滑落的一滴淚。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
卻清晰無比。
「別哭……」
「這次,換我暖你。」
【暖?】
【這個詞,早已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他的血,是滾燙的。】
「比謝允一萬句虛偽的誓言加起來,都要燙!」
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的刺痛,攫住了我的心。
在他氣息斷絕、身體軟下去的瞬間。
我清晰地感覺到。
指尖原本如臂使指的輪回之力。
竟然產生了一絲為他而起的嗡鳴和阻滯!
仿佛……我親手建立的秩序,不想讓這份溫暖就此流逝。
我猛地抬頭,看向驚疑不定、臉色煞白的謝允。
忽然笑了。
這一次,
笑意裡帶著一種瘋狂而愉悅的戰慄。
「無間地獄?」
「謝允,這遊戲,變得有趣了。」
6
輪回,再次開啟。
北風依舊凜冽,敵營依舊肅S。
但我沒有去看謝允。
而是第一時間,轉身,去尋找那個奴隸少年。
我找到了他。
在他即將被虐S的前一刻。
在他驚懼的目光中,我直接問他。
「你是誰?」
他茫然無措,隻說自己叫「阿燼」。
灰燼的燼。
「一個卑微如塵埃的名字。」
「卻在我心中,烙下了一點火星。」
我觀察他,試探他。
他對此前的輪回,毫無記憶。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掙扎求生的少年。
但他身上,有種奇異的特質。
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
並且……
對我有種天然的、雛鳥般的依賴。
仿佛我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源。
謝允發現了我的異常。
我注意力的轉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未知。
他更怕這個未知的變量會徹底斷絕他脫離輪回的可能。
他開始瘋狂地阻撓我。
他變得更加歇斯底裡。
甚至數次在我面前虐S阿燼。
他想用這種方式刺激我,證明這是我的「軟肋」。
並試圖重新掌控這盤棋局。
他以為,隻要掌控了阿燼,就能掌控我。
「摧毀一個人心中剛剛萌生的微小希望。
」
「比直接的S戮更殘忍。」
我一次又一次地從謝允手中救下阿燼。
保護他。
這種行為與我復仇的初衷相悖。
讓我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煩躁。
我告訴自己,這隻是為了保護一個有趣的棋子。
可每當看到阿燼那全然信任和依賴的眼神。
我那冰封的識海便開始加速松動。
在一次與謝允的激烈衝突中。
阿燼為了護我,手臂被劃傷。
溫熱的血滴落在我冰冷的手背上。
那灼人的溫度,仿佛不是來自血,而是來自他那顆赤誠的心。
一瞬間,我萬年冰封的識海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不是什麼神通,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為何……為何這奮不顧身的守護,
竟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這熟悉感並非來自記憶,而是來自我自己的心。
仿佛我無盡的恨意中,本就藏著一絲對「溫暖」的渴望。
他的出現,恰好映照出了我內心最深處的矛盾。
我震驚了!
這輪回,這地獄,難道不是鐵板一塊?
他的出現,這個由我親手創造的變量,到底會把我的世界引向何方?
謝允也察覺到了異常。
他的眼神,變得貪婪而瘋狂。
他似乎認為,阿燼才是打破輪回的關鍵「道具」。
他改變了策略。
不再S阿燼,而是試圖抓捕他,控制他。
他想把這唯一的溫暖,也變成他算計的籌碼。
我面臨一個抉擇。
是繼續原來的復仇遊戲?
還是保護這個意外的變量,去探索一個未知的可能?
臉頰上,仿佛還殘留著那滴淚的灼熱。
就在我遲疑的瞬間,謝允動了。
他眼中再無S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勢在必得的瘋狂。
他如同一隻餓狼撲向獵物,五指成爪,不是為了撕裂,而是為了禁錮,直直地抓向阿燼的肩膀!
那隻手,在我眼中,比任何淬毒的利刃都更陰狠。
又看看阿燼,全然信任望向我的眼睛。
心中那座冰封萬年的堡壘。
轟然裂開一道巨縫。
我一把將阿燼拉到身後。
斬釘截鐵。
「謝允,你的遊戲,我玩膩了。」
「現在,規則由我和他定。」
7
我不再將阿燼視為一枚棋子。
我將他帶在身邊。
告訴了他部分真相。
省略了萬次仇恨,隻強調了這無盡的循環。
我告訴他,我們被困在了同一天。
阿燼雖震驚,卻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我。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對我說:
「不管被困多久,我都陪著你。」
他的單純,他的熾熱,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像一道陽光,不斷融化我心中的冰層。
【萬年以來,我第一次嘗到「被保護」的滋味。】
【第一次,感受到「溫暖」的滋味。】
復仇的執念,在不知不覺中,竟漸漸淡了。
一種新的、陌生的情感,開始悄然滋生。
我們聯手,探索這輪回的奧秘。
與其說是探索,
不如說是我在阿燼的陪伴下,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
通過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我對自己執念的不斷審視,我們逐漸拼湊出真相。
原來,這輪回,這地獄,並非外物。
它本就是我心中恨意與執念的化現。
是我自己的心,造了這座囚籠,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謝允。
而阿燼,便是我那萬次不變的輪回中,唯一的變數,是我無意間種下的因,結出的果。
探索真相的日子裡,我們相依為命。
阿燼會笨拙地為我生火取暖。
會在寒夜裡,把唯一一件還算厚實的破舊外衣披在我身上。
會為我從山林裡尋來最甜的野果。
會在每一次危險時,毫不猶豫地擋在我身前。
我冰冷的心被一點一點捂熱。
我開始害怕。
害怕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這種「害怕」的情感,萬年未曾有過。
它比恨意更讓我無措。
我尚未勘破這輪回的終極奧秘,但心中已隱隱有種預感。
這由我恨意所造的囚籠,唯一的裂痕,便是阿燼帶來的光。
而謝允,在無數次的癲狂與絕望中,也終於窺得了一絲關鍵。
他看不透因果,卻看透了我此刻唯一的軟肋。
他意識到,阿燼的存在,是我這片萬年冰原上唯一的變數。
他發動了最後的攻擊。
他要強行奪走阿燼——這個唯一能撼動我心境的變量,來為他自己尋求解脫!
我面臨著終極的抉擇。
是放下萬載的仇恨?
還是……眼睜睜看著阿燼為我犧牲?
我猶豫了。
萬年的恨,豈是說放就放。
阿燼看穿了我的掙扎。
他對我笑了。
那笑容,幹淨而溫暖,一如最初。
他輕輕抱了我一下。
在我耳邊說:
「懷真,暖你,是我自願的劫,也是我的解脫。」
說完。
他毅然決然地主動迎向謝允的攻擊。
同時,也是衝向那輪回的漩渦中心。
我瞳孔驟縮,嘶聲阻止。
「不要——!」
耀眼的白光自阿燼身上爆發。
吞噬了一切。
謝允的狂笑,和我的驚呼,都被淹沒其中。
8
白光漸漸散去。
阿燼的身體,
在我懷中,逐漸變得透明。
像一縷即將消散的青煙。
他彌留之際,努力凝聚最後的力量。
指尖在我心口輕輕一點。
留下了一縷永恆的暖意。
他溫柔地看著我。
聲音縹緲,卻無比堅定。
「輪回不滅,我魂不熄。」
「下一次,換我找到你,暖你生生世世。」
巨大的悲傷與無盡的溫暖,同時充斥我的心間。
萬載的仇恨,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虛無和可笑。
我終於明白了。
真正的解脫,不是毀滅。
而是愛與放下。
我抱著他,落下了淚。
這滴淚,不再是絕望。
而是洗滌,與新生。
阿燼,化作光點消散了。
輪回之力劇烈地波動。
但不再是冰冷的循環。
而是如同春水解凍,開始了重塑。
謝允的力量,被徹底剝奪。
他瞬間變得蒼老瘋癲。
被遺棄在這輪回的廢墟裡,永世承受孤獨。
【這,才是對他最殘忍的懲罰。】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
我心口跳動著阿燼留下的暖意。
那是我新的坐標,和歸途。
時空,開始轉換。
我睜開眼。
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寧靜的江南水鄉。
青瓦白牆,小橋流水。
空氣裡滿是湿潤的水汽和清甜的花香。
再不是那充滿陰謀的肅S戰場。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有些茫然。
但心口的那一縷暖意,清晰地指引著我。
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期待。
溪邊。
一個穿著粗布衣衫、背影清瘦的少年,正在打水。
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臉上帶著一絲羞澀和善意。
眼眸清亮如洗。
他將一個剛洗好的野果,遞到我面前。
「姑…姑娘,這個…甜。」
我看著他。
心口的那縷暖意劇烈地跳動起來。
仿佛要掙脫而出。
我接過果子,指尖輕輕擦過他的掌心。
他渾身一顫,耳根瞬間紅透。
眼神懵懂,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悸動。
我看著他,眼中淚光閃爍。
卻露出了萬年來最真實、最釋然的笑容。
我輕聲道。
「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