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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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眸色驟然轉深,那點因醋意和酒意泛起的陰霾瞬間被灼熱的光彩驅散。


 


朱錦定定看了我片刻,眼底翻湧著驚喜、滿足和濃得化不開的情愫,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胸腔震動,帶著愉悅的共鳴。


 


「信。」他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聲音低沉繾綣,帶著心滿意足的嘆謂。


 


「晚晚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信。」


 


那點因外人闖入而帶來的微妙不快,頃刻間煙消雲散,被更洶湧的暖流取代。


 


棋盤上的殘局再無人在意。


 


窗外秋光正好,暖融融地透過簾隙,將相擁的身影溫柔包裹,滿室靜好。


 


18.


 


時光荏苒,又是一年冬去春來。


 


秦王府的碧桃開了又謝,亭臺樓閣依舊靜默地佇立在春光裡,仿佛外界一切紛擾都與它無關。


 


京中的消息卻如同乍暖還寒時節的風,總能尋隙鑽入。


 


一則不算起眼、卻足以在特定圈子裡掀起波瀾的傳聞,悄然遞到了我案頭。


 


鎮北將軍蕭衍,因去歲邊關糧餉調度出現重大紕漏。


 


督查不力,御前申饬,罰俸降職,調任了一個無甚實權的闲散職位,昔日門庭若市的將軍府,一夜之間車馬稀落。


 


這消息傳來時,我正與朱錦在臨水的暖閣裡對弈。


 


窗外新柳如煙,幾尾錦鯉在池中懶散地遊弋。


 


朱錦執黑,正凝神思索一處關隘,聞聽管事低聲回稟,隻淡淡「嗯」了一聲,長睫未抬,指尖的黑玉棋子穩穩落下,仿佛聽的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窗外鳥鳴。


 


我執白的手頓了頓,隨即也落下子去,瓷質的棋子叩在楠木棋盤上,發出清脆微響,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世事變幻,起落沉浮,本是尋常。


 


隻是偶爾腦中會閃過糯糯如今練字時微蹙的認真眉眼,心下便更安定幾分。


 


又過月餘,一個春雨淅瀝、寒意未散的午後。


 


門房再次來報,聲音帶著些許遲疑與訝異:


 


「王爺,王妃,鎮北將軍…蕭大人求見,言道有急事…懇請一見。」


 


回報的措辭悄然變了,不再是「將軍」,而是「大人」。


 


朱錦正在書房與兩位屬臣商議漕運事宜,聞報,眉峰幾不可察地微蹙。


 


他揮退了臣屬,書房內一時靜極,隻聞窗外細密的雨聲沙沙。


 


他看向我,目光沉靜:


 


「風雨不小。你若不想見,便打發了。」


 


我沉吟片刻,放下手中正在校對的郡主課業筆記,

墨跡未幹的新字還帶著糯糯特有的稚氣筆鋒。


 


「總該有個了斷。」我起身,理了理裙裾,「王爺且在屏風後稍坐片刻?」


 


朱錦深深看我一眼,頷首,語氣不容置疑:


 


「依你。我就在此處。」


 


花廳裡,銀絲炭燒得正暖,驅散了春雨帶來的黏湿寒意。


 


蕭衍被引進來時,著實狼狽不堪。


 


昔日挺括的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往下滴著渾濁的雨水,官袍下擺沾滿了泥點。


 


頭發被雨水徹底打湿,幾縷灰白的發絲凌亂地貼在額角與臉頰上,更顯落魄。


 


他眼眶深陷,布滿駭人的血絲,往日那雙銳利或含情的眼眸,此刻隻剩下憤怒,還有瀕臨崩潰的絕望。


 


蕭衍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透著一股窮途末日的腐朽氣息,連邁進門檻的腳步都是虛浮踉跄的。


 


他見到端坐主位、衣著素淨卻難掩雍容的我,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未語先踉跄了一步,幾乎站立不穩,全靠身後侍從暗中扶了一把。


 


「晚晚……」蕭衍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破舊風箱竭力拉扯出的雜音,「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悔不當初啊!」


 


他竟似要不管不顧地跪下來,被一旁的侍從及時架住胳膊。


 


「蕭大人有話,站著說便是。」


 


我端坐未動,語氣平靜無波,如同窗外綿延不絕的冷雨。


 


他抬起頭,雨水混著或許還有的淚水從他臉上滑落,也分不清哪樣更多,眼神渙散,語無倫次,仿佛要將滿腹的苦毒和悔恨盡數傾吐:


 


「是她!是婉娘!那個毒婦!她騙得我好苦!她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蕭衍猛地喘了口粗氣,

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想起了極可怕的事情:


 


「糧餉的事…是她那不成器的兄弟撺掇,花言巧語說能從中牟利填補府中用度…我是一時糊塗,信了他們的鬼話!才在文書上…可出了事,她便將所有罪責一推二五六,全扣到我頭上!」


 


「她還在外人面前做戲,哭訴是我剛愎自用連累了她!如今見我失了勢,丟了官爵,沒了前程……她便卷了府中所有值錢的細軟,帶著她的兒子跑了!」


 


「還有她那個侄女芸娘,昨夜、昨夜連夜冒雨投奔她娘家去了!還留下書信,說我無能累家,罵我、罵我活該…」


 


他猛地捶打著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臉上露出極致的痛苦與猙獰,聲音泣血般:


 


「她從未真心待過我!從未!她隻想借著將軍府的勢,

給她那侄女攀高枝,給她娘家謀好處!她縱容糯糯,冷落糯糯,全是算計!」


 


「我竟…我竟信了她!為了她,那般對你,那般對糯糯…我真是瞎了眼!豬油蒙了心!」


 


蕭衍仿佛此刻才真正看清那溫柔面具下的蛇蠍心腸,每一句控訴都帶著血淋淋的後知後覺。


 


他涕淚交加,痛哭流涕,狀若瘋癲,試圖用最狼狽的姿態換取一絲憐憫:


 


「晚晚,我的好晚晚,你原諒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看在往日情分,看在我們還有糯糯的份上,你求求秦王,幫幫我…替我在聖上面前說句話,我不能就這麼完了,我絕不能就這麼完了啊…」


 


他將所有的醜陋與不堪盡數撕開,像個輸光一切的賭徒,匍匐在地,乞求著最後一點翻本的渺茫希望。


 


我靜靜聽著,看著他如同喪家之犬般的乞憐姿態,心中竟奇異得沒有半分動容,隻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靜。


 


那些曾讓我痛徹心扉、夜不能寐的過往,如今聽來,隻覺遙遠而荒謬,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戲文。


 


直到蕭衍聲音嘶啞,再也說不下去,隻是用那雙渾濁絕望、布滿血絲的眼睛SS望著我,仿佛我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卻冷澈如檐外連綿的春雨,不帶一絲溫度:「蕭大人。」


 


這三個字,如同三根冰針,狠狠扎入他耳中,刺得他猛地一顫,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彩徹底熄滅。


 


「你的家務事,與秦王府無關,與本妃更無幹系。」


 


我目光平靜地掠過他湿透狼狽、沾滿泥濘的衣袍,如同看一個陌生的乞兒:「至於原諒……」


 


我微微停頓,

看著他瞬間慘白如紙、再無血色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辜負、傷害之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林嘉晚。她的原諒,於你而言,毫無意義,也無需再提。」


 


「這麼多年的感情,我們也就此一筆勾銷。」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徹底癱軟下去的身影,如同看著一灘徹底腐朽的爛泥:


 


「大人請回吧。日後,不必再來了。」


 


「不、不能……晚晚!你不能這麼狠心!我們這麼多年!」


 


他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垮了最後的精神,嘶聲力竭地嚎叫起來,試圖撲上前,卻被侍從牢牢按住。


 


「送客。」我打斷他最後徒勞的掙扎與哭喊,決絕地轉身,不再多看那堆爛泥一眼。


 


侍從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將他「請」了出去。


 


蕭衍掙扎著,哭喊著,聲音悽厲不堪,如同瀕S的野獸,最終徹底消失在淅淅瀝瀝的雨幕之中。


 


連同他那些破碎的哀求與悔恨,一同被衝刷殆盡。


 


花廳重歸寂靜,隻剩下炭火在獸耳銅爐中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窗外綿密不變的雨聲。


 


屏風後,懷璧緩步走出,來到我身邊,溫熱的大手自然而然地握住我微涼的手,納入掌心細細暖著。


 


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隻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虎口,無聲地傳遞著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量。


 


我順勢輕輕靠向他堅實的臂膀。


 


汲取著那份熟悉的、足以隔絕所有風雨寒意的溫暖,長長地籲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


 


殿外,春雨依舊綿綿,洗淨塵埃,也終將衝刷掉所有不堪的過往與糾纏。


 


一切終於徹底落幕了。


 


19.


 


歲月如涓涓細流,靜默而堅定地衝刷著過往的傷痕。


 


秦王府的海棠幾度花開花落,庭前的幼竹已亭亭如蓋。


 


又一年春深,暖閣外繁花似錦,蜂蝶喧鬧,卻不及室內一方天地溫馨靜謐。


 


我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朱錦小心翼翼地從乳母手中接過裹在杏子黃綾緞襁褓裡的小兒子。


 


他那雙慣於執筆握劍、批閱奏疏的手,此刻抱著這團柔軟嬌嫩的小生命,動作輕柔得近乎笨拙。


 


眉宇間慣有的沉靜威儀被一種近乎虔誠的柔和取代,唇角不自覺地上揚著,眼角的細紋都染著暖意。


 


「瞧這眉眼,像你。」


 


他低聲笑道,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嬰孩粉嫩的臉頰,小家伙無意識地咂咂嘴,睡得正沉,渾然不覺自己正被父親視若珍寶。


 


陽光透過雕花窗棂,

落在他們父子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我含笑看著,心中一片寧和靜好。


 


去歲冬日艱難產子後的虛乏,早已被這般日常的暖意驅散。


 


腹中悄然孕育的新生命,更是讓我們對未來充滿了溫柔的期待。


 


廊下傳來輕快而穩重的腳步聲。


 


糯糯——如今京中誰人不稱一聲「朱司記」


 


她下了朝剛剛歸來。


 


身著淺碧色女官制式的襦裙,臂彎搭著件薄披風,發髻梳得一絲不苟,通身的氣度沉靜明澈。


 


行止間自有章法,再無半分昔日的怯懦與浮躁。


 


她先朝朱錦與我端正行禮:「父親,母親。」


 


目光隨即落到弟弟身上,頓時漾開溫柔笑意,放輕腳步走近:「阿弟今日可乖?」


 


糯糯自然地俯身,

仔細替小家伙掖了掖襁褓的角落,動作熟稔。


 


自弟弟出生,她這長姐的疼愛之心便溢於言表。


 


外出歸來總要先來看上一眼。


 


有時甚至會拿著有趣的畫本,輕聲念給尚在襁褓中的弟弟聽,眉眼溫柔,與當年那個隻會撲蝶嬉鬧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剛吃了奶,睡沉了。」


 


朱錦將孩子遞還給乳母,示意她抱去歇息,轉而看向女兒,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今日在宮中可還順遂?」


 


糯糯接過侍女遞上的溫茶,淺淺飲了一口,方從容答道:


 


「回父親,今日整理了蘭臺部分舊籍,並無難處。隻是掌籍大人提點,明日需協助籌備皇子們的講經筵,需早些入宮。」


 


她言語清晰,條理分明,已頗具女官風範。宮中歷練,讓她褪去了最後一絲稚氣,添了沉穩幹練。


 


我向她招手,她便走過來,在我榻邊坐下。


 


我執起她的手,指尖拂過她指腹處因長時間執筆而留下的薄繭,溫聲道:


 


「事雖要緊,也需顧惜自身,莫要太過勞累。你父親前日得了一方上好的松煙墨,說是給你留著。」


 


她莞爾一笑,反手握住我的手,眼神明亮而堅定:


 


「謝父親母親。女兒心中有數。能於蘭臺效力,閱覽群書,追隨諸位博學女官研習經世之道,女兒隻覺得充實歡喜,不覺勞累。」


 


她頓了頓,語氣輕快了些:


 


「倒是母親,要好生休養,父親日日念叨,生怕您累著。」


 


看著她如今自信從容的模樣,想起宮宴那日她孤立殿中的惶惑與將軍府裡被刻意養廢的天真,恍如隔世。


 


珠懷璧待她視如己出,悉心栽培。


 


她自身亦肯勤勉上進,

終是破繭成蝶,贏得了屬於自己的尊重與前程,也徹底將過往陰霾掃盡。


 


晚膳時分,一家三口圍坐。


 


雖食不言,席間卻暖意融融。


 


朱錦偶爾會問起糯糯宮中見聞,或是考校她幾句學問,父女二人對答間,頗見默契。


 


膳後,糯糯需回房準備明日功課,起身告退時,懷璧溫言叮囑:


 


「夜深露重,添件衣裳。讓廚房備了銀耳羹,記得用些。」


 


她笑著應了,又過來輕輕抱了抱我,在我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母親放寬心」,這才腳步輕快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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