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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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她品讀詩詞背後的情致,分辨音律中的雅俗,理解女紅針黹不僅是技藝,更是靜心養性的修行。


 


糯糯不再是那個隻知撲蝶嬉鬧、被幾句甜言蜜語便能哄得暈頭轉向的小丫頭。


 


她的眼眸漸漸變得清亮有神。


 


言談舉止間,有了屬於她這個年紀應有的慧黠與從容,更添了一份王府蘊養出的端雅氣度。


 


她學得刻苦,有時直至深夜,窗棂還映著她伏案的身影。


 


我知道,宮宴那日的恥痛,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心底,成了她蛻變的催化劑。


 


寒來暑往,又是一年宮中盛宴。


 


琉璃燈盞將大殿照得恍如白晝,絲竹管弦,觥籌交錯,與去年並無不同。


 


聖上依舊興致盎然,笑問可還有閨秀願獻藝助興。


 


席間已有幾位小姐展示過琴棋書畫,皆是不俗,

引來陣陣贊賞。


 


此時,糯糯緩緩自席間起身。


 


她一襲天水碧的雲錦宮裝,裙裾曳地,身姿亭亭。


 


發間隻簪一支碧玉玲瓏簪,素雅清麗,卻愈發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經過一年淬煉,她周身再無半分畏縮之氣,步履從容,行至殿中,對著御座盈盈一拜,聲音清越悅耳:


 


「臣女朱氏糯糯,願為陛下、娘娘獻舞一曲《驚鴻》。」


 


殿內有一瞬極細微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驚詫、探究、難以置信。


 


誰人不知,這便是去年那個在殿上窘迫不堪、幾乎淪為笑柄的蕭家嫡女?


 


不過一年光景,竟似脫胎換骨。


 


蕭衍與婉娘坐在席間,臉色變幻不定。


 


蕭衍的目光復雜至極,震驚、恍惚,甚至有一絲悔痛。


 


婉娘則SS捏著帕子,臉上那抹慣常的溫婉笑容徹底僵住,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驚駭與陰沉。


 


聖上顯然也對去年印象深刻,笑著道:


 


「今年看著倒是成長了許多,可別讓朕失望。」


 


樂起。


 


非是柔靡之音,而是清越空靈的琴簫合鳴,間或有鼓點輕敲,如雨打芭蕉。


 


糯糯隨樂而動。


 


身姿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長袖拂動,似流風回雪;裙裾翩飛,如芙蕖出水。


 


並非一味追求柔媚,她的舞姿中有柔有剛,有靜有動。


 


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皆與樂聲完美契合,仿佛將一曲無形的詩詞化入了翩跹身影之中。


 


尤其當她隨著樂聲漸急,連續數個極快的旋身。


 


碧色裙擺如蓮綻放,身姿卻穩如磐石,

最後以一個難度極高的仰身後彎定格,玉臂舒展,眸光清亮,恰似鴻雁掠過長空,留下驚世之美。


 


樂聲戛然而止。


 


滿殿寂然無聲。


 


落針可聞。


 


隨即,爆發出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真摯的喝彩與贊嘆。


 


「好!好一曲《驚鴻》!舞如其名!」聖上撫掌大笑,龍顏大悅,「秦王,你這女兒……養得極好!朕竟不知,京中還有如此才貌雙全的閨秀!」


 


懷璧攜我一同起身,從容謝恩:「陛下謬贊,小女頑劣,尚需勤學。」


 


話雖謙遜,但他看向場中女兒的目光,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欣慰。


 


糯糯微微喘息,臉頰因運動染上紅暈,更添嬌豔。


 


她再次斂衽一禮,姿態優雅無可挑剔,這才在宮人的引領下,

步履平穩地返回席位。


 


所過之處,皆是欣賞與贊嘆的目光,再無半分昔日的輕視與竊語。


 


經過芸娘席前時,芸娘正SS低著頭。


 


她今日也獻了藝,一手箜篌彈得精妙,卻完全被糯糯這曲《驚鴻》奪盡了所有光芒。


 


糯糯目不斜視,安然落座,接過侍女遞上的溫茶,淺淺啜飲,姿態嫻靜,仿佛方才那驚豔全場的人並非自己。


 


我隔著席次,與她目光相遇。


 


她朝我極輕、極快地眨了下眼,唇角彎起一個帶著些許狡黠與無比暢快的弧度。


 


那是一種終於將昔日恥辱徹底洗刷,憑自身能力贏得尊重的明亮與自信。


 


我的女兒,終究不再是那個需要人護在羽翼之下、惶惑不安的小雀了。


 


她已是能展翅翱翔、驚動四座的鴻鵠。


 


17.


 


宮宴的餘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許久未平。


 


秦王府的門檻這幾日幾乎被道賀的帖子和禮物淹沒,皆是贊「驚鴻郡主」才貌雙全,秦王府教女有方。


 


懷璧吩咐管事一概客氣回絕,王府依舊閉門謝客,保持著慣有的低調。


 


這日午後,秋陽暖融,透過細密的竹簾,在花廳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正與懷璧對弈,他執黑,攻勢凌厲,我執白,步步為營,棋枰上S機四伏,正是難分難解之時。


 


管家悄步進來,垂首稟報:


 


「王爺,王妃,鎮北將軍蕭衍在外求見。」


 


朱錦正欲落子的手懸在半空,指尖的黑玉棋子映著他驟然冷峻的眉眼。


 


他未立刻回應,隻將棋子緩緩按回棋罐,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他抬眸看我,

目光深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我捻著指尖溫潤的白子,神色未變,隻淡淡道:「王爺做主便是。」


 


他沉默一瞬,才對管家道:「請他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衍獨自一人,未著官服,隻一身藏青常袍,更襯得他面色有些晦暗,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疲憊與鬱結。


 


他步入花廳,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復雜得驚人,有恍惚,有未能掩藏的驚豔,甚至還有點不合時宜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痛楚與執念。


 


宮宴那日隔得遠,今日近看,我一身王府常服,氣度寧和,與記憶中的形象截然不同,顯然更令他心神震動。


 


他很快移開視線,轉向懷璧,拱手行禮,聲音微啞:「王爺。」


 


懷璧並未起身,隻略一頷首,

指了指下首的座位,語氣平淡疏離:


 


「蕭將軍請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侍女奉上茶盞,白霧嫋嫋,茶香清冽,卻驅不散廳中無形的凝滯。


 


蕭衍並未落座,他站在那兒,身形似乎比往日緊促了幾分。


 


他雙手緊握成拳,復又松開,顯是內心掙扎得厲害。


 


良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再次投向我,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磨過:


 


「我今日來,是特意向王妃……賠罪。」


 


花廳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叢的細響。


 


我垂眸,目光落在棋盤之上,黑白子交錯,仿佛那才是世間最值得關注之事。


 


指尖的白子無意識地在棋罐邊緣輕輕摩挲。


 


我的沉默顯然讓他更加難堪。


 


蕭衍深吸一口氣,

似要將積壓已久的話語盡數傾吐:


 


「從前是我糊塗,是我眼瞎心盲!聽信旁人讒言,受人蒙蔽,以為、以為你…以致疏忽糯糯,讓她被嬌縱養壞,也辜負了你當年舍命相救之情…」


 


他聲音哽了一下:「宮宴之上,見糯糯那般光彩奪目,才知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有多可笑……」


 


蕭衍語氣急切,帶著真切的痛悔,若非場合不對,幾乎要落下淚來:


 


「如今她跟在王妃身邊,很好…比在我那將軍府裡,好上千百倍…我、我今日並非奢求原諒,隻是這歉若是不道,我心難安…」


 


這番懺悔,聽起來確是發自肺腑。


 


可惜,傷痕早已結成冷硬的痂,這些遲來的話語,已無法讓其下早已S去的血肉重新變得鮮活。


 


我依舊看著棋盤,良久,才極淡地應了一聲,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蕭將軍言重了。郡主如今是秦王府的小姐,得王爺與我看重,過往種種,譬如昨日S,不必再提。」


 


「昨日S」三個字,像冰錐,刺得他身形猛地一晃,臉色霎時灰敗下去。


 


蕭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隻是頹然地站在那裡。


 


朱錦放下茶盞,瓷蓋與杯沿輕輕磕碰,發出清晰的脆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


 


「將軍的心意,王妃知曉了。若無他事,便請回吧。府中尚有雜務,不便久留。」


 


蕭衍嘴唇劇烈顫抖了幾下,最終,所有未竟的話語都化為一聲長長的、無聲的嘆息。


 


他拱手,

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聲音低啞:


 


「叨擾了,告辭。」


 


隨即轉身離去,背影踉跄。


 


花廳內重歸寂靜,隻餘清淺茶香與窗外疏落的竹影。


 


我執起那枚摩挲許久的白子,凝神於棋局,尋了一處關隘,正要落下,手腕卻被一隻溫熱的手掌復住。


 


朱錦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繞至我身側,抽走我指間的棋子,隨手丟回棋罐。


 


他俯身,雙臂自我身後環來,將我整個籠在他氣息之中。


 


下巴抵在我頸窩,溫熱的呼吸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酒氣,拂過耳廓。


 


「看他作甚?」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再明顯不過的不悅,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一局殘棋,一個不相幹的人,比本王好看?」


 


我微微一怔,側過臉,對上朱錦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眼底深處,

竟翻湧著未曾散盡的醋意與一絲因醉酒而放大的執拗。


 


方才對弈專注,後又應對蕭衍,竟未留意他何時飲了酒,且似乎還飲得不少。


 


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柔軟。


 


我抬手,指尖輕輕撫過朱錦微蹙的眉心,試圖將那褶皺抹平:


 


「一局棋罷了,王爺這是喝的什麼?醋嗎?棋醋?還是陳年老醋?」


 


他捉住我搗亂的手指,緊緊攥在掌心,哼了一聲,卻不答話,隻是將我更緊地圈進懷裡。


 


腦袋埋在我頸側蹭了蹭,發絲撓得皮膚微痒,像個受了冷落、亟待安撫的大型犬科動物。


 


哪還有半分方才面對蕭衍時那位威儀棣棣、不動聲色的秦王模樣。


 


「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幾句不痛不痒、遲了多年的懺悔,也值得王爺放在心上?


 


我放柔了聲音,耐心哄他,另一隻手輕輕拍撫著他環在我身前的手臂。


 


「他如今於我,不過是糯糯的生父,一個模糊的舊影,僅此而已。王爺莫非是覺得自己不如他?還是覺得我會被他幾句空話打動?」


 


「他也配?」


 


朱錦嗤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環著我的手臂卻收緊了些,低聲嘟囔,醉意讓他的話語比平日更直白幾分。


 


「隻是瞧著他方才那般看你的眼神,心裡不痛快。」


 


原是瞧見了蕭衍未能掩藏的復雜情愫。


 


我無奈一笑,轉過身來,正面與他相對。


 


抬手替他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襟,目光望入他因醉意而顯得格外深邃明亮的眼中:


 


「旁人如何看,如何想,與我何幹?我眼裡,心裡,從前,現在,往後,都隻得一個朱錦。王爺若不信……」


 


我頓了頓,

主動仰頭,在朱錦微抿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個吻,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便再說一遍,直到王爺相信,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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