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A -A
 


朕?


 


他用了這個自稱。不是在太子妃面前的「孤」,而是君王對臣民的「朕」。帶著一種決絕的、劃清界限的冰冷。


「去找他。」他重復道,目光空洞地望著殿外的某一點,「問清楚你想知道的一切。然後……」


 


他頓住了,後面的話似乎太過沉重,無法說出口。最終,他隻是極輕地擺了擺手,仿佛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走吧。」


 


我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


 


看著他此刻萬念俱灰的模樣,聽著他仿佛用盡最後力氣說出的「準了」,我心口那陣尖銳的疼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彌漫開一種更大的、令人恐慌的空洞。


 


我沒有動。


 


他也沒有再催促,隻是那樣靠著,仿佛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了。


 


最終,

是我先挪動了腳步。


 


一步,兩步……走向殿外。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艱難無比。背後的目光如芒在背,我知道他在看,那目光幾乎要將我的背影灼穿。


 


可我始終沒有回頭。


 


走出殿門,走出東宮。


 


午後的陽光刺眼得很,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宇文煜那句「走吧」,和他最後灰敗的眼神,在我腦海裡反復盤旋,揮之不去。


 


我並沒有去找謝雲深。


 


我能去哪裡找他?將軍府?宮門?追出京城嗎?


 


他讓我走,我便真的失去了所有方向。


 


我在宮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縷遊魂。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靠近西苑的一處僻靜宮牆下。


 


這裡人跡罕至,牆根處荒草萋萋。


 


我靠著冰冷的宮牆慢慢滑坐下來,

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宇文煜那些嘶吼的話語,謝雲深決絕離開的背影,還有我空蕩蕩的、什麼也抓不住的記憶……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我緊緊纏繞,幾乎窒息。


 


為什麼都會變成這樣?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夕陽西下,將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隱約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兩個老太監提著食盒,從不遠處的廊下經過,並未注意到牆角的我。


 


「……真是造化弄人啊,當年沈家小姐和謝小將軍,多好的一對,誰不說聲天作之合……」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還敢提這茬!」


 


「唉,這不是沒人嗎……誰能想到後來出了那檔子事,

沈家……唉,謝小將軍也是硬氣,直接請命去了邊關,九S一生才掙下如今軍功……」


 


「可不是嗎?聽說當年太子殿下他……呃,反正聖旨一下,誰又能抗旨呢?隻是苦了太子妃娘娘,好好一個才女,如今變成這般……」


 


「說起來,當年太子殿下心有所屬,不是那位江南的……怎麼後來……」


 


「噤聲!主子的事也是你我能議論的!快走快走!」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裡。


 


我坐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都凍住了。


 


他們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插進我記憶的鎖孔,粗暴地轉動!


 


零碎的片段伴隨著劇烈的頭痛轟然炸開!


 


——明媚的春日,郊外騎馬,青衣少年笨拙地給我簪上一朵野花,耳朵紅透,嘴裡卻嫌棄:「醜S了,下次給你帶珠花。」


 


——燈市如晝,他小心翼翼護著我怕被人群擠到,手裡給我提著一盞小兔子燈籠。


 


——父親沉重的嘆息,母親低低的哭泣:「婉寧,謝家那邊……陛下已露口風,太子妃之位……為了沈家……」


 


——金鑾殿上,明黃的聖旨,冰冷的聲音:「……沈氏婉寧,溫婉賢淑,指婚太子煜,擇日完婚……」


 


——東宮大婚夜,

龍鳳喜燭高燃,我對面那個一身大紅、面容冷峻的男人:「孤有心上人,娶你實屬無奈。」


 


——還有……還有更深的,被刻意遺忘的……婚後某次宮宴回廊,我偶然聽見的對話。一個是我剛嫁的夫君,另一個聲音柔婉陌生。


 


女聲啜泣:「……阿煜,你明知我的心意,為何……」


 


男聲沉痛:「瑤妹,父皇之命不可違……沈家勢大,我必須……」


 


「……那我呢?我等了你這麼多年……」


 


「等我……日後……我必不負你。


 


……


 


頭痛欲裂,心口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刺穿,疼得我蜷縮起來,渾身冷汗淋漓。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我不是忘了。


 


我是不能記得,不敢記得!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血淋淋的過往,此刻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幾乎將我的神智撕碎。


 


我不是宇文煜無奈之下的選擇,是他權衡利弊後,必須拉攏的沈家女。


 


他不是因為心有所屬才冷落我,而是從一開始,我就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用來穩固地位,用來讓他真正心愛之人「日後」無憂的擋箭牌!


 


我那三年的「本分」,我那三年的平靜,我那替他打理東宮、替他應付一切、甚至替他找尋替身的行為,

在他眼裡,豈止是諷刺?


 


簡直是世上最可笑、最可悲的笑話!


 


而我,竟然還因為他後來的那點「好」,因為他那雙痛苦的眼睛,而產生過一瞬間的動搖和迷茫。


 


惡心。


 


無比的惡心。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扶著宮牆,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夜幕降臨,四周一片S寂的黑暗。


 


我癱坐在冰冷的荒草裡,渾身發抖,淚流滿面,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記憶回來了。


 


帶著所有的殘酷和真相,回來了。


 


可我卻寧願……永遠沒有記起來。


 


不知又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宮燈的光芒由遠及近。


 


「娘娘!

太子妃娘娘!您在哪裡?」是東宮宮女焦急的呼喚聲。


 


她們終於找到這裡了。


 


燈光晃到我臉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宮女們看到我狼狽不堪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娘娘!您怎麼在這裡?快起來,地上涼!」


 


我任由她們將我扶起,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她們替我拍打身上的草屑,語氣裡帶著後怕和慶幸:「幸好找到您了!殿下他……殿下他回東宮後不見您,都快急瘋了!派人四處尋找……」


 


殿下?


 


宇文煜?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說話的那個宮女,眼神冰冷得嚇人。


 


那宮女被我的眼神駭住,後面的話戛然而止,怯怯地低下頭去。


 


急瘋了?


 


是啊,他怎麼能不急?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他用來保護真愛的盾牌,差點就走丟了。他還沒榨幹沈家最後一點利用價值,還沒等到他能「不負」心上人的「日後」,我怎麼能丟?


 


我慢慢地站直身體,推開攙扶我的宮女。


 


臉上的淚痕早已被夜風吹幹,隻剩下緊繃的冰冷。


 


胸口那處疤痕之下,所有的迷茫、慌亂、委屈、甚至那一絲可笑的悸動,全都S了。


 


隻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回去吧。」我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


 


宮女們面面相覷,不敢多言,提燈在前引路。


 


我一步一步,走在漆黑的宮道上,每一步都踩在碎冰上,寒冷刺骨,卻也讓我異常清醒。


 


回到東宮。


 


殿內燈火通明,

如同白晝。


 


宇文煜果然站在殿中,背對著門口,身影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


 


他的臉色比下午時更加蒼白憔悴,眼底的血絲密布,看到我完好無損地回來,他緊繃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瞬,立刻大步上前,語氣帶著失而復得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去哪裡了?!知不知道我……」


 


他的話,在對上我眼睛的瞬間,戛然而止。


 


我抬起頭,平靜地回視著他。


 


我的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空洞茫然,也沒有了下午時的激動尖銳,隻剩下一種冰冷的、S寂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就像……就像大婚夜那時,他看我的眼神一樣。


 


不,甚至更冷。


 


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他似乎在我眼裡看到了某種可怕的東西,臉上的急切一點點褪去,逐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疑和恐慌所取代。


 


「婉寧……你……」他喉結滾動,聲音幹澀。


 


我微微彎起唇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打斷了他。


 


「殿下,」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殿內,帶著一種淬冰的寒意和疏離。


 


「臣妾,回來了。」


 


五個字,音調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順,卻像五根冰針,直直刺入殿內凝滯的空氣,也刺進宇文煜驟然收縮的瞳孔裡。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維持著一個欲挽留又不敢觸碰的可笑姿勢。他臉上的急切和那點微末的慶幸,如同被冷水潑熄的火炭,迅速黯淡下去,

隻剩下灰燼般的蒼白和一種被看穿所有偽裝的驚悸。


 


他看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一絲屬於過去那個茫然、或者哪怕下午那個激動的沈婉寧的痕跡。


 


但他找不到。


 


此刻的我,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見底,卻又映不出任何光亮。隻有冰冷的井壁,和沉澱了三年塵埃的S寂。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破碎:「你……想起來了?」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