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運費比這丸子還貴了，您不用寄，這裡什麼都有。」
媽媽每次都說。
哪裡的東西，都沒家裡的味道，真材實料，吃得放心。
原來這所有的放心，都是因為放了止瀉藥！
這幾十年的偏愛，全都是假的！
我控制不住雙手的顫抖，老公一直安慰我，我也聽不進去。
一路壓著情緒回到家。
剛進門，媽媽就提出來幾個袋子。
「小怡，你明早走的時候，把這些吃的都帶上，敞開了吃，吃完了媽再給你寄！」
我挑了挑眉，聲音冷漠。
「放止瀉藥了嗎？」
媽媽的臉唰地一下變白了。
支支吾吾地說。
「小諾，你，你……」
「你是看到了監控吧，
別瞎想，媽就是哄你哥玩的，媽怎麼可能給你吃剩的。」
「這要不是好肉做的，讓我下十八層地獄！」
我沒說話。
直接從袋子裡拿出一顆丸子，用力往她嘴裡塞。
「那你吃！」
媽媽S咬著牙關，後退了兩步。
「小怡，你這是幹什麼！媽年紀大了，吃不了這麼多肉。」
我一把捏住她的鼻子，趁她張嘴呼吸，一把將丸子扔她嘴裡。
「你敢吐出來！這房子我明天就掛網上！」
聽到這話，媽媽捂著嗓子眼，邊反胃邊用力往下咽。
剛吞下去，就跑到廁所S命嘔吐起來。
我順勢走到廚房，用錘子兩下敲爛了大冰櫃上的鎖。
我倒要看看，一直說心疼我，不讓我進廚房的親媽。
到底在這冰櫃裡藏了什麼好東西！
10
邊櫃一打開，老公就捂著嘴嘔了幾聲。
滿滿當當一大櫃子，全都是黑色塑料袋。
冰櫃邊緣上，黑色霉菌遍布。
掀開的蓋子上，五顏六色的各種霉點，惡心到極致。
媽媽從廚房跑出來，一把合上冰櫃蓋子。
「小怡你幹啥，快關上，不然等會兒都化了。」
我斜睨了她一眼。
「化了有關系嗎？這些年也不是沒停過電，以前鄰居投訴，家裡臭氣燻天，你不是說是你熬的大醬嗎？」
我拎著大錘子，一錘一錘將冰櫃砸得稀爛。
老公怕諾諾嚇到，抱著孩子躲到房間。
廚房裡，媽媽哭的撕心裂肺。
「造孽啊，去年才買的油煙機，還有這熱水器，哪裡惹你了啊。」
「那個盤子，
是你三姨從景德鎮帶回來的，你全都砸了。」
砸到最後，除了我的臥室。
所有的電器，家具，都被我砸的稀爛。
媽媽剛開始還勸，看著我瘋狂的樣子，隻能蹲在地上一直哭著我爸。
「她爸啊，為啥不讓我跟你走啊，小怡這不把我當人啦。」
我一錘子扔到爸爸的相框上。
遺照應聲落地。
媽媽跑過去，將照片抱起來，怒視著我。
「你這沒人性的東西！連你爸的遺照都敢砸！他以前對你多好啊，你有本事往我腦袋上砸！」
我過去撿起錘子，慢慢向她逼近。
還沒到跟前，她就連滾帶爬跑遠了。
我冷笑一聲。
「他才S了幾年？你給我吃了三十年狗都不吃的垃圾，他能不知道？」
砸完洗了個手，
我進臥室把諾諾抱起來，捂著她的眼睛，往門外走去。
臨走時，還吩咐老公把我帶回來的禮品全都拿走。
嫂子可能是心虛了，沒敢拿走。
媽媽心疼地看著滿屋狼藉，一口接一口嘆著氣。
我對她露出一個微笑。
「媽，別嘆氣了。」
看我態度緩和，她剛想拿喬。
「小怡你這次確實過激了，不過你要是給媽重新買……」
她還沒說完，就被我打斷。
「連夜找地方搬吧，房子我已經掛網上了，明天人家就要來拍照看房。」
「我哥那裡你不是說嫂子容不下你嗎？趕緊找個橋洞看看，去晚了沒位置了。」
說完，我就帶著老公和諾諾走了。
身後，媽媽嚎啕大哭的聲音，
越來越遠。
11
回家後，工作上正好接了個大項目。
我吩咐老公把冰箱裡媽媽寄的東西都扔了以後，忙了好一陣子。
隔了不到一個月，媽媽來了。
蹲在單元門口，提著一個大包，臉上一臉疲態。
看到我，趕緊站起來，幹燥的嘴唇扯出笑臉。
「小怡，你下班啦，媽等你一天了。」
我沒有說話，撇著嘴盯著她。
她吃力地把大包提起來。
「你看，媽給你帶了好多你愛吃的。」
「你放心，絕對都是新做的，媽都是菜市場買的最好的肉。」
「你看，小票都在呢，保證新鮮的。」
我接過袋子，快走兩步，扔到單元門外垃圾桶裡。
隨著「咚」地一聲，
媽媽飛速跑出去。
往外扯著袋子。
心疼得直掉眼淚。
「這可都是好肉啊，一次都沒凍過，你咋能扔了啊。」
我將她背著的小書包提起來，一下扔了十幾米遠。
「房子已經賣了，你就別想著給我唱苦肉計了。」
媽媽一下坐在地上，兩隻手拍著地哭了起來。
「我大老遠坐火車坐了十幾個小時，你連門都不讓媽進，喪良心啊。」
「房子說賣就賣了，你讓我怎麼活啊，那租的地下室天天滴水，我這腰和膝蓋哪受得了啊。」
看著她哭天抹淚，我心裡沒有一絲心疼。
哥哥本來就有房子，村裡的老房子拆了，還分了三套。
要不是她一股腦都給兒子，還不至於沒地方住。
本來她住的房子，
就是我給她買的。
當時房產中介勸我留我自己的名字，說他看多了這種女兒買房子，最後父母留給哥哥弟弟的。
雖然心裡想著媽媽從小偏愛我，不可能把房子給哥哥。
但是為了方便籤合同，我也沒有推脫。
如今看來，冥冥之中老天也在幫我。
現在，媽媽沒地方住了，來找我了。
想得美！
我又不是泥捏的。
打了輛出租輛車，將她強行按到車上。
臨走還囑咐司機。
「一定送到車站!到了她自己付車費！」
12
又過了大概三個多月。
就在我以為媽媽作妖到此為止的時候。
七大姑八大姨在家族群裡對我開始了討伐。
「小怡，你怎麼還不回來。
」
「工作就那麼重要嗎？就知道孝順你婆婆，你親媽都在醫院躺了幾天了，你伺候過一天嗎！」
「虧你媽一直把你當眼珠子一般疼了三十年，現在她病了，你倒是躲得遠！」
「你還敢把你媽的房子賣了，那地下室是人住的地方嗎，你媽為了你操勞了一輩子，還供你讀研究生，你那書都讀到肚子裡去了？」
我打了個「？」
「我賣的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房子，我哥那裡加上拆遷一共四套房子，你們不問他，倒是來問我了？」
過了一會兒，二姨一條六十秒的語音發過來。
「別管你哥分了幾套，那是不是你親媽？你是不是該孝順！就知道攀比，你哥就算分了房子，你媽不是養了你幾十年嗎？再說了，你哥一個大男人，怎麼伺候你媽，他不得上班養老婆孩子嗎？」
我也回了語音。
「二姨，那你跟我媽說一下，房子分我兩套，我立馬就請假回去照顧她。」
大舅發了個「和和美美」的表情。
「小怡，一家人不用什麼時候都分得那麼清楚，老話說了，吃虧是福。你媽雖然把房子給了你哥，但是她把愛給了你啊，這麼多年，我們這些親戚誰不知道，你家裡連吃飯都是分兩桌，你永遠是好吃好喝，你哥就吃些沒營養的。」
我咔咔發了十幾張照片到群裡。
「你們說的，就是這些酒席上的剩菜剩飯，還有凍了七八年，化凍十幾次，又凍上十幾次，長了霉菌的大魚大肉嗎？」
「哪位長輩家裡要是想吃，我給你們去打包一些送回去。」
二姨他們繃不住了。
都紛紛說著。
「你這孩子，還說不得了，那就不管了，橫豎那是你親媽。
」
「人在做天在看，你媽病了你都不回來，你良心要是能過得去，那你就別回來！」
我退出群聊，定了回娘家的票。
馬上過年了，是該回去看看了。
13
突然S到醫院。
正在病房裡跳廣場舞的媽媽愣住了。
扶著腰扭了兩下，看著我尷尬地笑笑。
「醫生說，多活動活動好得快。」
「小怡啊，媽沒白疼你，你還是擔心媽媽，你放心，媽也快好了，等媽出院了，給你做好吃的。」
我一記眼刀過去。
媽媽心虛地閉上了嘴，頭也低下了。
看她這麼生龍活虎，我問了一下醫生。
醫生皺著眉頭。
「你媽沒什麼問題，就是消化不良，以後少吃點就行了。
」
「前幾天就讓她出院，非要說頭疼，佔著床位。」
我收拾東西帶著她出了院。
「你光跟二姨她們說你病了，怎麼不說你是吃撐著了？」
媽媽低著頭，小聲說著。
「吃不完倒了太浪費了。」
我心裡冷笑。
以前我在的時候，吃不完的全凍起來，等著我來收拾。
現在我不吃了，媽媽倒是不舍得剩了。
上次媽媽回去後，就住到了哥哥家。
我打車帶著她一路到了哥哥小區樓下。
一到小區大門口，哥哥和嫂子和就站在兩邊歡迎我，還撒了禮花。
甚至還拉了個小橫幅。
「歡迎小怡回家！」
我冷著臉。
搞的什麼名堂。
嫂子一臉笑意，
拉著我就往樓上走。
「小怡，以前嫂子有些小心眼，老想和你爭。」
「你走這幾個月，嫂子想明白了，我們才是一家人。」
「這套三室，嫂子專門給你留了一間，全是按照你以前房間裝修的。」
我皺了皺眉，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反正回來都回來了，年假也請了，我也不急著走。
到了屋裡，嫂子早早準備好了一桌菜。
熱心地發給我筷子。
「來，小怡，我們都一起吃，媽以前分桌我就不同意，一家人吃飯哪有分桌的？」
看他們都吃過了，我才敢動筷。
一頓飯吃完，我的心裡總算暖和了一點。
14
在哥哥嫂子家裡待了十幾天，每天出去和以前的閨蜜聚聚，回家就能吃到熱乎的飯菜。
我對他們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直到要走的那天，嫂子啪地一下跪在我面前。
「小怡，救救耀耀吧，他才六歲，是你的親侄子啊。」
我心裡冷哼一聲。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耀耀病了，需要換腎，你是他親姑姑，不能不管啊。」
哥哥也彎下了腰，這麼多年，我頭一次看他這麼頹唐的樣子。
「小怡，就算是哥和媽有錯，耀耀還小，他一直都把姑姑當作最親近的人，隻要你能救他，以後哥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我把行李箱拉杆提起來，打斷了他們。
「我隻是姑姑，要是配型的話，你們倆為什麼不配？」
「還有媽？你們怎麼不配？」
媽媽皺著眉。
「你哥和你嫂子他們做的都是體力活，
這捐了腎，還怎麼過日子？」
「小怡，媽年紀大了，你總不可能看著媽去給耀耀配型吧。」
「你那工作媽都打聽過了，整天坐辦公室，少個腎不影響什麼，我看有的報道，少個腎對身體還很好呢。」
「這人長兩個腎，本來就是給親人準備了一個，你說你當姑姑的，要是不救侄子，別人肯定戳你脊梁骨啊。」
我怒極反笑。
原來這麼多天的糖衣炮彈，都在這裡等著我。
我哪怕去五星級酒店待一個月，也不是過幾萬塊錢。
在他們這裡住，房錢竟然要一個腎？
我話都不想說了，拉著行李箱就走。
媽媽堵在門口，一臉S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小怡，這腎你要是不捐，媽今天就S在這裡，就說是你害S我的，你哥你嫂子都是證人！
」
「媽今天就從這樓上跳下去，遺書我都寫好了，你為了房子，把我害S了，我看你還有什麼臉活著！等著坐牢吧。」
看著媽媽猙獰的表情，我的心終於S了。
這幾十年的親情，這過去的一切。
就都不要了吧。
我拿出藏在圍巾裡的攝像頭，拍在門口的櫃子上。
「視頻聯網，你說的已經全錄下來了。」
「耀耀的事我管不了，你們自求多福吧。」
15
走了以後，媽媽和哥哥他們又給我打了幾百個電話。
甚至都打到了公公婆婆那裡，還有上班的公司。
但是我已經提前把這些事都跟他們說過了。
他們電話打過來，剛開口就被罵了。
婆婆一個單位退休的文化人，都罵得很難聽。
「你們是人，就我媳婦不是人是吧，吃了小半輩子剩菜剩飯，胃都吃壞了，現在還讓搭一個腎，真是小刀剌屁股，開眼了！」
「一家子的畜生湊到一起真不容易！怎麼不把你們那壞心眼都捐了！」
一直吃癟，後來他們就沒再打了。
一天早上，二姨給我打來電話，聲音悲痛。
「小怡，把工作放放先回家吧。」
「你媽沒了。」
我的耳朵裡嗡嗡的，有些震驚。
得病的是小侄子，媽媽怎麼沒了？
雖說我恨不得她去S，但是她真S了，我心裡還是有些不對味。
我跟老公兩個人都趕回去了。
正好又是一年中秋。
媽媽已經下葬了。
二姨在我身邊抹著淚。
「小怡，
你媽S前跟我說她對不住你，實在是小時候窮怕了，舍不得剩菜剩飯，以前，我們小時候能吃到那些剩的酒席，不知道有多高興。」
「你也別怪你媽，她就是有些糊塗了，但是還是愛你的。」
我看著面前墓碑上的遺像。
「二姨，那她怎麼不給我哥吃？」
二姨的淚一下憋了回去,瞥了我一眼。
「怎麼說那也是你親媽，她臨S前說了,耀耀的病雖然好了,但是你哥也不容易，讓你多幫襯著。」
「這可是她的遺言，你不能不聽。」
我唯一一絲悲傷也戛然而止。
臨S還想著讓我當血包,還真沒把我當過人。
我扭頭盯著二姨。
「遺言說完了,那遺囑呢？」
二姨一愣。
「什麼遺囑？你媽走得急,
沒留什麼遺囑。」
我幽幽的說。
「沒有遺囑，那我媽出資給我哥買的房子,還有三套拆遷房，就都平分吧。」
16
侄子的腎是媽媽捐的,術後引發了感染。
病情來得急，遺囑都沒留下。
好在耀耀的手術很成功，哥哥一家子守著自己的兒子。
連喪事都是親戚們給媽媽辦的。
帶著律師到了醫院的時候。
哥哥嫂子雖然臉上都是疲態,但是眼睛裡都有了光。
一聽到我的來意。
嫂子就瘋了一般拿東西砸我。
「你這不要臉的賤人，不給我兒子捐腎，現在還要來分我們的錢！」
「你還是人嗎？來啊,大家都看看,我這個黑心肝的小姑子，做的這是不是人事！」
「我婆婆剛走,
她就惦記著我家的房子了,我兒子剛換了腎,她就跑醫院來要錢了,有這樣的姑姑嗎？」
我戴上耳機,翹著二郎腿。
律師制止了嫂子。
「您好，當眾對別人進行誹謗汙蔑,是違法的行為。」
「還有，我的當事人來分自己母親的遺產，合理合法。」
「不僅是房子,還有以前贈與你們的財產，也都要一起算上。」
「包括給當事人母親買的一些金⾸飾，還有B險，我方有證據，這些都是我當事⼈出資的,銀⾏都有流⽔。」
嫂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裡又沒了光。
在律師的幫助下,我拿到了⾃己所有應得的東西。
哥哥嫂子那邊⼿術費，再加上裝修房⼦的貸款。
即便他們賣了⼀套房，也是杯水車薪。
兩個人每天連軸轉，才堪堪能負擔起⽣活費。
將兩套房子降價出售後，我和老公⼜回到了我們的⼩家。
⼀切終於塵埃落定。
僅僅一年，發⽣的事太多了。
媽媽中秋節的兩桌飯菜，像回旋鏢⼀樣，扎在了她⾃己⾝上。
回家後,我和老公一起下廚，做了⼀⼤桌⼦飯菜。
公公婆婆正教著諾諾念詩。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餐桌最⾥面，還擺了⼀盤⽉餅。
⼀切都是最好的樣子。
月色正好，補個中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