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自己早已定親,是家中老母定下的婚約,二人青梅竹馬,情義深重。
但不能說。
真的不能說。
尚書手眼通天,他的女兒一個嫁入了皇宮,一個嫁給了侯爺。能有一個看上他,實在是他的福氣。
況且,尚書是文官清流,是人臣之首。
而他賀家有什麼?
不過是獻祭他一個人的情感罷了。
拋開了也無所謂。
真的。
無所謂。
為了賀家滿門的榮辱,為了凌川與沈婉的將來,為了母親將來能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京城。
他願意當這個壞人。
「賀郎?」
池照螢美目輕斜,嬌嗔地喚他:「怎的呆了?我要你陪我看賞花宴挑的簪子。
「貴妃姨母說,賞花宴上皇後娘娘要正式宣布太子妃的身份。那日沈晚必定是要去的
「十年前她御前獻書叫我給她磨墨,京中貴女笑了我好久。恨S我了!
「賞花宴那日,我可一定要把她比下去!」
賀寄無奈地笑了。
「螢娘美貌,光彩照人。豈是她人能比?」
話雖如此。
目光卻仍舊落在簪子上。
一枚形狀精巧的簪子,雕了流蘇花,漂亮如雪。
他忽地又想起了沈婉。
待送走池照螢後。
鬼使神差地,他買下了這枚簪子,又附了一封長信,命人快馬加鞭送回江州。
他想。
這樣,沈婉總該消氣了。
10
「晚娘?在看什麼?挑好了麼?
」
我從帷帽中回過頭,隔著白紗見溫潤如玉如世家公子的人含笑向我遞來一枚簪子。
是我十年前最喜歡戴的樣式。
指尖收緊。
太子謝砚辭,六歲喪母,先太子S後被皇後抱養,奪得儲君之位。
玩弄權術,操縱酷吏。
手段狠辣,於京中盛名在外,實在叫人害怕。
偏生得一副溫潤如玉的好相貌,在皇帝面前扮乖裝孝,頗受寵愛。
這樣深不可測的人。
竟然對我的喜好了如指掌,這簪子便是讓我如今的外祖母來都挑不出如此合意的,他怎的能挑出來?
見我沉默。
謝砚辭的聲音似乎染上一絲慌亂:「晚娘不喜歡這個嗎?那便換一個……」
我開口,輕聲截斷他的話。
「喜歡。」
謝砚辭怔愣一下。
「什麼?」
我抿了抿唇:「我說,我喜歡。」
可聽到這話。
謝砚辭竟然真的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中水光更盛:「那就好。」
回程的路上,謝砚辭似乎一直心情極佳。
訂婚這些日子。
我倒是從未看透面前這個人。
他知道我的舊往,似乎對我了如指掌,卻又待我極好。
可我。
分明隻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直到沈府門口。
謝砚辭向我告辭。
我終於開口喚住了他。
「之前的事,我還未曾向太子殿下道謝。」
11
初回京城,撞破了賀寄與池照螢的曖昧。
我其實與賀寄冷戰過一段時間。
可那日冬獵。
池照螢以賀寄受傷將我騙到山上。
我心中再有怨,也不能丟下賀寄不管。
山路崎嶇。
我十年未曾騎過馬,竟在寒冬臘月掉進了獵戶的陷阱裡,不論如何呼救都沒有人來救我。
寒冷黑暗的坑底,我聽到賀寄與池照螢冬獵取樂。
二人走馬賞景。
聊詩詞,聊歌賦,聊這年京城春夏秋冬的趣事。
我才驚覺。
原來賀寄並不是與我在一起才有那麼多話可以說,賀寄並非被迫與池照螢同在一處。
池照螢身份高貴,容貌姣好,人又有才情。
賀寄到底有什麼理由,不選她,而選我呢?
坑底太冷了。
我大聲呼救:「賀寄!
賀寄!我在這裡!」
馬蹄聲一頓。
談話聲戛然而止。
我心中一喜,賀寄他聽到了,賀寄他要來救我了。
池照螢輕而柔美的聲音響起:「賀郎?怎麼了?」
或許是靜默了一會兒。
又或許是很久。
我聽到賀寄說:「……沒怎麼。」
馬蹄聲遠去。
我在坑底從白天熬到黑夜。
身體一點一點涼下來,我緩緩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身體,眼淚砸進地裡。
我想,不值得了。
喜歡賀寄這件事。
我大概沒有辦法再堅持下去了。
夜幕降臨,我被凍得渾身冰涼,眼前一陣陣發黑。
終於忍不住昏了過去。
再有意識。
是在一個人溫暖寬闊的後背上。
他輕聲喊我:「晚娘,醒醒。」
「晚娘,你不能睡。」
我一時迷蒙:「……這是哪兒?你是誰……冷……我好困……」
那人回頭看我一眼。
眉眼如玉。
「晚娘,你見過我的。你記不記得?你那日御前獻書,百官圍看……」
我自然記得。
那是我一生中最風光的日子。
我自幼才名在外。
三歲識千字,五歲提筆寫詩。
九歲來到皇宮,皇帝陛下問我是不是真有那麼厲害?
我一揚眉。
說,自然。
皇帝哈哈大笑,為我殿前擺桌,命人磨墨,讓我在百官面前獻書。
自此。
我一戰成名。
成了聖上親封的京城第一才女。
隻是好景不長。
不久之後,左相被罷免,我困於牢獄。
後又逃難到江州。
以往種種,都被掩埋。
「記得……又如何……」
那人聲音好聽得緊,一聽就知道是哪個世家裡教養極好的公子哥:「那日啊,我也在百官之中。」
「晚娘,我們見過的。」
12
謝砚辭撩簾子的手一頓。
「晚娘。」
他轉頭看我,眼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你我之間,
不必言謝。」
我有些不明白。
「可那日若不是你把我送回賀府,我或許便活不下來了。
「無論如何,我都該謝謝你。」
謝砚辭看我。
眼中似乎有灼灼春光。
可千言萬語到唇邊好像隻剩了一句:「不必言謝。」
「晚娘,是我自己願意的。
「我不希望你謝我。」
我有些怔愣。
心中有幾分猜測,卻又不太敢相信,輕輕啟唇問出口:「……那你希望我如何呢?」
早春三月。
輕風打簾,將謝砚辭的黑發微微吹動。
「我希望你愛我。」
心下轟然。
「晚娘,我心悅你許久。
「你或許不記得,
我早見過你。
「若那日賀寄救了你,我大抵不會出現。可他走了。你不恨他,但我恨他。
「我恨他已經擁有一切卻不知道珍惜半分。
「我恨他讓我的明珠蒙塵。
「我恨他摘下月亮卻又不再愛月亮。」
我從未聽謝砚辭說這麼多的話。
他語速並不快,甚至稱得上和緩。
他待人一貫如此。
溫潤和煦,惑人至極。
可他眼中分明灼灼有光,好像恨不能吞吃了什麼。
卻被束縛在原地。
隻是望著我。
「晚娘。
「我要你愛我。」
13
賞花宴那日,恰好賀凌川從江州趕來。
「婉兒在江州怎麼樣?」
賀寄心情頗佳,
以為賀凌川來京是沈婉授意。
她大抵是不生氣了。
隻要她在江州好好的,便罷了。
賀凌川眉頭微皺:「哥,沈婉她沒……」
恰好尚書府的車駕來催,賀寄隻得安撫弟弟,言明今日要去皇宮赴宴,有何事都待回府再說。
賀凌川在江州有武將官職。
此刻正好隨賀寄進宮赴宴,見見世面。
賀寄雖三元及第,炙手可熱。
可在京城權貴裡究竟算不得什麼,在皇宮宴會之中,隻能陪坐末席。
隔著一層層紗簾。
見不清真正的京中貴人。
賀寄今日實在是心情好,見到賀凌川來了,那些見不到沈婉的憂慮盡數一掃而空。
他甚至有闲心問弟弟的功課:「婉兒有沒有問你讀書?
」
江州的那些日子。
總像被江水浸過,清亮又溫軟。
夫子堂上講《古文》,檐外雨絲細得像一張輕紗。
炭盆裡松木「噼啪」作響,墨香與潮氣一同升起。
夫子執尺點案,緩緩念書。
他抬眼,正撞上沈婉側過來的目光。
隻是極輕的一瞥,像風掠過水面。
誰也不曾出聲。
卻都心照不宣。
下了課,賀凌川抱著一沓紙,從廊下追來,壓低嗓子央求沈婉:「沈婉姐姐。姐姐,你就幫幫我吧!這一篇課業,明日夫子要面批。」
沈婉忍笑不應,隻抬手把紙往賀凌川懷裡一塞。
「你這等人情,一字便要千金。」
賀凌川正要再纏。
他從廊後走來,輕咳一聲。
賀凌川背脊霎時僵了,咬牙對沈婉罵了一句「沒義氣」便溜之大吉。
他立在廊檐陰影裡,靜靜看著沈婉。
風過廊下,竹影落在衣袖上。
沈婉偷看他一眼。
賀寄隻得低聲嘆道:「莫慣著他。」
可如今。
衣香鬢影,宮女交替上碟,堂上各貴人相談甚歡。
皇後娘娘就要引薦平反歸來的左相千金與大家相見。
那就是未來的太子妃了。
隻是,賀凌川看著他,像是看什麼瘋子。
語氣疑惑:「兄長,我方才便想問了。你那封書信究竟是何意?」
忽然。
好似有所預料似的。
心跳忽地停跳一拍。
不對。
有什麼東西不對。
皇後娘娘含笑的聲音響起:「晚娘,你來。這是太子特地央我去尋的紅玉镯,說此物鮮亮好看,配你正好。」
賀凌川壓低了嗓音。
「沈婉她並沒有回到江州。我收到你的信便快馬加鞭趕到京城了,沈婉她究竟去……」
賀寄怔怔抬眼。
坐在首席的世家貴族小姐忽然從宮女掀開的紗簾中走了出來。
他聽過千百次她的傳聞。
她的名字是沈晚,莫道桑榆晚的晚,與江州沈婉溫婉大方的婉很是不同。
三歲識字,五歲能文。
九歲御前獻書,名動京城,是當今聖上親封的京城第一才女。
天縱奇才,風流人物。
難怪連太子都戀慕她,願意娶流離十年、剛才回京的她為太子妃。
可這樣的人……
怎麼會和他的婉兒,生得一模一樣?
14
我正伸手去接那枚紅玉镯。
殿中春光明豔,映在玉面上,泛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忽地。
聽到身後一陣響動。
是有人踢翻了桌案,茶水酒盞傾灑了一地。
「婉兒!」
那聲音帶著近乎撕裂的痛意,壓過了堂上的絲竹與喧鬧。
滿堂賓客俱是一怔,紛紛循聲望去。
一瞬間,席間寂靜。
賀寄失神地站起,雙眸發紅,面色蒼白。
方才那冷峻克己的模樣已全然不見。
他幾乎是不顧禮數,踉跄著向前走,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你怎麼會在這裡?
」
我回頭淡漠地看著他。
面上神情無一絲波動。
他聲音顫抖,字字發苦:「你……你怎麼會是沈晚?」
殿中貴人皆變了顏色,低聲竊語四起。
「哪個沈婉?偷尚書千金詩文那個江州鄉下來的孤女?」
「瘋了吧。沈晚什麼才情?至於偷池照螢的詩句嗎?怎麼可能是她?」
「姓賀的讀書把腦子讀傻了?敢攀扯太子妃?」
皇後神色微沉,眸光掃過人群,唇邊笑意未散,卻添了一層威嚴:「賀大人,此處是何地?豈容你失儀。」
池照螢亦在席中。
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方才見我出來,SS捏住茶盞以致指節都泛了白。
而今。
看我目光遠遠望過來。
更是臉色大變,
急急上前扯住賀寄衣袖,低聲急切:「賀郎,慎言!」
可賀寄隻盯著我,目光一瞬不瞬。
「婉兒……你騙了我,對不對?你說要回江州,可你——」
殿上那抹高坐的身影終於開口,打斷他的話。
聲音清潤而沉穩:「賀寄。」
是謝砚辭。
他起身,緩緩走到我身側,抬手穩穩替我接過紅玉镯,然後親自扣在我腕上。
「沈晚是孤的未婚妻,未來的太子妃。」
他語調不高。
卻字字如石落水,濺起千重波瀾。
殿中鴉雀無聲。
賀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從心口撕開一道口子。
他看著那隻被太子親手戴上玉镯的纖細手腕,瞳孔一點點收緊。
「太子妃……」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
眼底血色漸漸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