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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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承安我也不要了。


我有點想我娘了。


 


但是想象中的刀刃並沒有落在我的脖子上。


 


來人用帕子裹著一塊冰貼在我滾燙的額角。


 


我冰得一激靈。


 


「江姑娘,你可還記得西霞山?」


 


混沌的記憶驟然清晰。


 


三年前我到西霞山採藥的時候,曾救過一位中箭的玄衣男子。


 


他當時戴著面具。


 


隻說要我留下姓名,來日必有重謝。


 


「你想做什麼?」


 


「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那日,是許承安的回京之日。


 


我一心隻掛念著許承安。


 


安置好面具男後。


 


我便匆匆離開,並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如今,沒想到竟成了這絕境中的一絲希望。


 


顧不得男女之情。


 


我緊緊抓住蒙面男子的手腕。


 


「帶我走。」


 


說罷,我便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來,竟已是三天後。


 


10


 


檀香混著藥草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錦被上的五爪金龍刺得我眼眶生疼。


 


昏迷了太久,記憶還未回籠。


 


「小姐,你終於醒啦!」


 


我微微偏頭,是月霜。


 


我接過月霜手裡的藥碗。


 


一口飲盡。


 


都是上好的名貴藥材。


 


我環顧著這宮殿。


 


那蒙面男子究竟是什麼身份?


 


一個驚人的猜想還沒成型。


 


突然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


 


「姑娘高熱了三日,再晚半刻鍾,你家的小丫鬟便要準備哭喪了。


 


玄衣男子立在雕花門前。


 


白玉冠束起的長發垂落腰間。


 


眉眼疏淡,謙和溫潤。


 


我驚得打翻了藥碗。


 


月霜先是嚇了一跳,又興奮地開口。


 


「小姐,都說奴婢來就好了,就是這位公子救了你,他可照看了小姐三天呢。」


 


我捂住月霜的嘴,撐著下床,拉著月霜一起跪下。


 


行了一個大禮。


 


「民女參見太子殿下。」


 


我的心裡翻起驚濤駭浪。


 


沒想到蒙面男子竟然是當朝儲君蕭景珩。


 


八年前的元宵會上。


 


我曾在朱雀大街驚過太子的駕。


 


那時候十六歲的儲君高坐在馬上。


 


我被嫡姐一推,摔倒在馬前。


 


本以為鐵蹄會從我身上壓過。


 


沒想到太子及時勒住韁繩。


 


用玄色的大氅裹住摔倒的我。


 


那件大氅如今還在我的行李中。


 


11


 


月霜震驚地看向我,下一刻抖如篩糠。


 


我有些無奈於這丫頭的粗神經。


 


蕭景珩並沒有計較月霜的無禮。


 


他上前將我二人扶起。


 


我給月霜使了一個眼色。


 


她飛快地退出大殿。


 


我垂眸,等著蕭景珩開口。


 


蕭景珩輕笑一聲,而後遞給我一張公告。


 


「妒婦江氏因嫉成恨,毒害稚子後與山賊私奔。現休江氏,抬其嫡姐江宛若為正妻。」


 


鎮北侯府的告示墨跡未幹。


 


下角還蓋著許承安的私印。


 


我攥著告示,指甲嵌進掌心。


 


喉間湧上腥甜。


 


這方私印,是去年上元節我親手雕刻的壽山石。


 


許承安說,要用它來蓋我們的婚書。


 


如今卻成了扎向我心口的刀。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


 


我才發覺,此時天才微微亮。


 


蕭景珩忽然俯身逼近。


 


龍涎香撲面而來。


 


他的指尖拂過我頸間青紫的掐痕。


 


是粗使婆子拖拽我時留下的。


 


「哭什麼?」


 


冰涼的指尖劃去我臉頰上的淚珠。


 


蕭景珩在朝廷上,在百姓眼中都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但此時,蕭景珩的眉眼在燭火中顯出幾分妖冶。


 


「孤教你一個道理,眼淚要落在仇人的墳頭才痛快。」


 


12


 


半月後,在朱雀大街。


 


我戴著帏帽站在茶樓二樓窗邊。


 


看許承安扶著江宛若的腰走進珍寶閣。


 


他手裡拎著一包松子糖。


 


那是從前專門買來哄我的零嘴。


 


「聽說那妒婦連孩童都下得去手。」


 


「小將軍願意娶她為正妻已經是抬舉她,竟然還如此善妒,現在王公貴族哪家不是三妻四妾。」


 


「要我說,還是世子寬厚,這種毒婦就應該沉塘……」


 


半個月過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引導。


 


有關於我的流言蜚語依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傳得沸沸揚揚。


 


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好像要將我羞辱得在京城永不可能出來見人般才罷休。


 


「要孤讓金吾衛把他們的嘴都堵上嗎?


 


熟悉的氣息從背後環繞上來。


 


我下意識轉身。


 


猝不及防對上一雙含笑的眼。


 


我側身拉開一點距離。


 


「太子殿下帶我來這是何事?」


 


蕭景珩薄唇無聲翕動。


 


看口型說的是:


 


「看好了。」


 


變故發生在眨眼之間。


 


當江宛若和許承安拿著鑲金嵌玉的長命鎖走出店門時。


 


七八個蓬頭垢面的乞丐突然撲上來。


 


為首的老婦SS地扯住江宛若的裙角。


 


「江大夫,您怎麼能言而無信!」


 


在看到老婦人面容的一刻,我渾身的血液凝固。


 


那是七年前狀告我給錯方子,害得她孩子病症更重的人。


 


許承安的臉色驟變,一腳踹開老婦人。


 


「哪來的乞丐在這胡言亂語?」


 


13


 


街上的群眾圍了過來。


 


老婦人跪在地上,說一句磕一下頭。


 


圍觀的人已經露出憐憫同情之色。


 


「江大夫,當初可是您說隻要指認是江家二小姐拿的藥,您就保我兒一世平安。」


 


「說好的金銀沒有也就罷了,您給的藥方我兒才吃沒兩天就去世了,您隨將軍北上,讓我找誰說理去啊!」


 


「求大家評評理,評評理……」


 


手裡的茶盞裂開。


 


七年前,城南疫病。


 


我和嫡姐還有父親去治病。


 


醫治的人過多,那時年紀尚小,也沒有留痕的習慣。


 


隻想著多救一點人。


 


再多救一點。


 


所以這位老婦指認我給錯方子時,

我百口莫辯。


 


我被父親勸回家,隨軍北上的人也成了嫡姐。


 


當時我隻覺得奇怪。


 


治療了這麼多人,怎麼救她家出了問題。


 


原來是江宛若做了手腳。


 


老婦人哀嚎了半天。


 


官府的人來了。


 


江宛若被帶走了。


 


但我知道。


 


隻是七年前的陳年舊事,隻是一個人的供詞。


 


江宛若背後是鎮北侯府,這件事並不能拿她怎麼樣。


 


但給心裡出一口惡氣。


 


也足夠了。


 


「這個禮物江姑娘覺得如何?」


 


蕭景珩搖著扇子,笑意盈盈。


 


我自知這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太子殿下,那您需要我做什麼?」


 


蕭景珩將我手裡有了裂痕的茶杯拿走。


 


送了一杯新的到我手中。


 


「孤需要一位不屬於任何世家貴族的太子妃,還需要一位會醫術的女官。」


 


14


 


「沈院首的外孫女?」


 


我望著銅鏡中熟悉又陌生的容顏。


 


金絲的步搖在燭火中流光溢彩。


 


蕭景珩將玉梳插入我的發間。


 


銅鏡中倒映出他含笑的眉眼。


 


蕭景珩那日在茶樓,要我做他的太子妃。


 


我隻覺得荒唐。


 


且不說世人將會如何議論,我的身份就成了最大的難題。


 


沒承想,他為我安排的身份竟是前太醫院院首流落民間的外孫女。


 


「江姑娘覺得如何?」


 


蕭景珩為我披上雲錦織就的外袍。


 


明明對我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可我卻覺得莫名心慌。


 


「為什麼要幫我到如此?」


 


蕭景珩退開兩步。


 


「如果我說我傾心於江姑娘呢?」


 


我愣了一瞬,又沒忍住笑開。


 


這句玩笑話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是南朝的儲君。


 


而我不過是無權無勢的棄婦。


 


蕭景珩這樣的人,怎麼會看得上我。


 


不過我還猜到一點蕭景珩的意圖。


 


大概是為了要我進太醫院當他的眼線。


 


可明明有更加合適的人選。


 


我暗自思忖。


 


蕭景珩的手落在我的頭頂。


 


打斷了我的思考。


 


「心思別這麼重,明日的春宴才是真正要耗費心神的事。」


 


15


 


春宴當夜,

太液池畔的燈火如晝。


 


當我踏上玉階,落座於蕭景珩身邊時,滿庭的喧哗戛然而止。


 


蕭景珩牽過我的手。


 


「這位是沈院首的外孫女,孤的太子妃。」


 


蕭景珩的聲音驚碎了滿池的春水。


 


許承安手中的玉盞應聲而碎。


 


江宛若SS掐住了幼子的手臂,孩童的啼哭聲撕開了寂靜。


 


「珩兒,這是怎麼回事?」


 


「太子妃的選定是家事也是國事,你怎可如此草率?」


 


太後應聲而起,一掌拍在桌臺上。


 


下面的群臣一瞬間跪了一片。


 


「太後娘娘息怒。」


 


我下意識地想要跪拜,卻被蕭景珩拉住了。


 


蕭景珩的臉上依舊掛著笑。


 


但不達眼底。


 


如今的南朝,

皇上病重。


 


朝廷之事雖說名義上是太子蕭景珩代政。


 


但實則上,則是分權三方:


 


太後、蕭景珩還有鎮北侯。


 


「太後娘娘,請您明鑑!」


 


江宛若踉跄地撲到御前。


 


「太後娘娘,這分明是罪婦江一寧,她毒害我兒又與山賊私奔……」


 


「太子殿下定是被這毒婦迷惑了。」


 


「放肆!」


 


蕭景珩廣袖翻卷,金吾衛的刀下一秒重重砸到她的膝窩。


 


「沈姑娘自幼養在江南,上月才被孤尋回,你是在質疑孤的眼力?」


 


太醫院現任院首捧著泛黃的醫案出列。


 


「永昌十五年,沈院首確有一女嫁於江南藥商,三年前沈姑娘持信物入京,老臣親自檢過胎記。」


 


16


 


「即便身份無誤,

太子妃與罪婦的容貌未免也太過相似。」


 


一直沉默的鎮北侯突然出聲。


 


鷹隼般的目光好似要剖開我的皮囊。


 


蕭景珩笑得不以為意。


 


「這天下之大,有兩人相似之人又有何稀奇,鎮北侯可不要少見多怪了。」


 


在滿座哗然之中,許承安突然暴起。


 


他越過案幾,抓住我的手腕。


 


眼裡翻湧著癲狂。


 


「一寧,我知道是你!你的手腕處有一道傷疤……」


 


「許世子,你還有把孤放在眼裡嗎?」


 


蕭景珩扯過我,把我護在身後。


 


佩劍出鞘三寸,寒光映出許承安慘白又慌張的神色。


 


「世子要當著孤的面,對太子妃不敬?」


 


我上前一小步,和蕭景珩並肩。


 


「世子怕是認錯人了,這不是什麼疤痕,是南朝皇室的刺青。」


 


我主動挽起袖子,將手腕展給許承安看。


 


皓腕上赫然蜿蜒著青鸞紋樣。


 


許承安如遭雷擊。


 


他自然認得。


 


這皇室的刺青,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許承安喃喃自語。


 


三日前,蕭景珩親手為我紋上時。


 


金針蘸著朱砂刺破皮膚。


 


他問我:「疼嗎?」


 


我搖搖頭。


 


這點疼,比不上我為許承安擋下一鞭的萬分之一。


 


七年前,跪在鎮北侯府的祠堂。


 


鎮北侯想讓我知難而退。


 


便說隻要我和許承安能接下一鞭,便不再管我們。


 


我受了一鞭後,

想著許承安馬上要去邊關。


 


這一鞭下去,路途顛簸,不知道何時能好。


 


便硬生生地用手幫許承安擋下。


 


血肉模糊。


 


那時候許承安心疼地紅了眼眶。


 


但因為還在祠堂難過,隻被簡單止血包扎了一下。


 


沒有去痕膏。


 


這道疤就留到了現在。


 


不過疤痕已被覆蓋,許承安也被我從心裡刮了去。


 


17


 


「既然你是沈院首的後代,你可會點醫術?」


 


「雖太子中意於你,但是南朝皇室定不可能要一個無才無德的太子妃的。」


 


太後垂眸,望向我的眼裡盡是警告。


 


「回太後娘娘,小女子是會點醫術的……」


 


沒等我說完。


 


太後抬手直接打斷。


 


「哀家今日身體稍有不適,太醫院的人都看不出是什麼問題,你便來為哀家診個平安脈吧。」


 


金絲枕墊在太後腕下,我搭上三指。


 


脈象沉滯,寸關尺三脈皆浮,分明是中了毒。


 


一瞬間,冷汗浸透我的脊背。


 


這宮中敢給太後下毒的……


 


我猛地抬頭。


 


正撞上蕭景珩意味深長的眼神。


 


「臣女學藝不精,太後鳳體安康。」


 


我收手後退,低頭按下了心裡的驚濤駭浪。


 


「哀家身體不適,你說哀家鳳體安康,你可知欺君是何罪名?」


 


太後今日狠了心要給我一個下馬威。


 


說話間,太後的廣袖拂落案上玉盞。


 


碎瓷聲中,蕭景珩忽然開口:


 


「兒臣倒有個主意,

不若讓沈姑娘入太醫院學習,待學有所成再議婚儀。」


 


太後轉動翡翠佛珠的手倏地停住,目光如刀剜過我的面門。


 


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準了。」


 


「民女願為太後分憂!」


 


江宛若突然撲跪到階前。


 


「家父乃京城名醫,民女自幼隨軍行醫,願獻上玉容膏為太後駐顏。」


 


她高舉的瓷瓶飄出異香。


 


太後撫過眼尾細紋,竟當場封她為五品醫官。


 


江宛若激動地跪謝。


 


太後雖慈愛地上前將她扶起。


 


但眼神卻和下座的鎮北侯交匯。


 


蕭景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將二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這老不S的和一個莽夫是要結盟了嗎?」


 


蕭景珩的直白讓我沒忍住輕笑出聲。


 


18


 


宴席散時,蕭景珩被太後喚走。


 


我獨自一人往宮門口走去。


 


忽然間,一道力把我扯進梅林陰影。


 


是許承安。


 


許承安雙目赤紅,酒氣撲面而來。


 


「你特地用刺青把疤痕覆蓋掉了對不對?那夜你從祠堂消失,是不是早和太子……」


 


「啪!」


 


耳光聲驚落枝頭殘雪。


 


我甩了甩發麻的掌心,看著他臉上迅速浮現的紅痕。


 


「許世子慎言,本宮如今是太子未婚妻。」


 


許承安突然發狠將我抵在樹幹上。


 


枯枝刺破後頸傳來一陣鈍痛。


 


「跟我回去!我知道你在賭氣,隻要你和我回去,你還是我的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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