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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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袋子往肩上扛,他卻搶回去:


 


「你細胳膊細腿的,別閃著。」


 


同宿舍的女生家長都穿著體面的皮鞋,隻有爺爺還穿著洗得發白的解放鞋。


 


有人偷偷打量他,我把爺爺拉到我的床位旁,大聲說:


 


「爺,這是我鋪位,陽光好。」


 


縣裡到村裡不遠也不近,要先坐半個小時的公交,再坐一個小時的大巴。


 


那天爺又送我上學的時候,我坐在後面,看他已經花白的頭發在空中飄著。


 


我輕聲喊了句:


 


「爺,謝謝你。」


 


爺的背影頓住了。


 


「小蒲,我們是一家人,沒什麼謝不謝的。」


 


「爺,我一定好好學習,讓你和我奶過上好日子。」


 


略帶哽咽的聲音響在我耳邊。


 


「那敢情好啊,

我等著小蒲帶我和老婆子過上好日子呢,爺一定爭取活到那一天。」


 


「爺,你一定長命百歲,到時候你就是十裡八鄉最長壽的小老頭。」


 


6


 


初二寒假,我第一次跟著爺爺去縣城廢品站。


 


他的電動車車筐裡堆著滿得要溢出來的硬紙板。


 


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我縮著脖子跟在他身後。


 


他彎腰把瓶子一個個踩扁,動作熟練得像在地裡摘棉花。


 


「小蒲,你站遠點,別沾了灰。」


 


他直起身時腰「咯吱」響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烤紅薯。


 


「剛在路邊買的,還熱乎。」


 


紅薯皮焦黑,掰開時冒著白氣。


 


我掰了一半塞給他,他卻擺手:


 


「你吃,爺不餓。」


 


後來我才知道,

他那天早上就啃了個幹饅頭,為了省下錢給我買教輔書。


 


初三下學期,竟然有男孩給我表白。


 


那天早上吃完飯,班裡安靜得不像話,大家都盯著我。


 


我一臉茫然地從抽屜裡抽出了一個粉色的信封。


 


「哇」


 


大家哗然起來。


 


粉色信封捏在手裡發皺,我能聽見後桌男生憋笑的聲音。


 


體育委員張強站在教室後門,臉漲得通紅:


 


「林蒲,你看完了沒?」


 


我把信封塞回他懷裡,聲音很輕卻很穩:


 


「張強,對不起,我現在隻想好好學習。」


 


他愣了愣,像是沒料到會被直接拒絕,抓著信封的手指關節發白。


 


「我知道馬上要中考,你想考重點高中,我可以等你啊。」


 


「不用了。


 


我低頭整理習題冊,餘光瞥見他攥緊的拳頭。


 


「我沒時間想這些。」


 


那天的體育課,風刮得特別大。


 


張強是體育委員,整隊時特意把我調到最後一排,跟幾個總逃課的男生站在一起。


 


「今天測 800 米,最後三名罰跑三圈。」


 


他惡狠狠地看著我。


 


我體能不算好,但向來能咬牙撐住。


 


可跑到第二圈時,腳踝突然一陣鑽心疼——不知誰扔的石子硌在鞋裡。


 


我踉跄著停下,張強在終點線吹著口哨喊:


 


「林蒲,磨蹭什麼?想偷懶?」


 


等我一瘸一拐跑到終點,他在成績冊上畫了個紅叉:


 


「最後一名,罰跑三圈。」


 


腳踝腫得像個饅頭,

我咬著牙跑完三圈,操場邊有人起哄:


 


「喲,學霸也有不行的時候啊。」


 


我沒說話,腳踝的刺痛一陣陣往上竄。


 


7


 


第二天勞動課,老師安排打掃操場S角。


 


張強拿著分配表,把最髒的廁所後面那塊分給我,還故意把掃帚扔在泥水裡:


 


「林蒲,那片歸你,掃不幹淨別想走。」


 


廁所後面堆著爛菜葉和塑料袋,蒼蠅嗡嗡地飛。


 


我蹲下去撿垃圾,手指被碎玻璃劃了道口子,血珠滴在泥裡。


 


張強帶著幾個男生在旁邊打籃球,時不時朝我這邊喊:


 


「快點啊,磨洋工呢?」


 


我進班的時候,張強突然大叫起來。


 


「好臭啊,是移動廁所進來了吧。」


 


後面的男生跟著爆笑起來。


 


後桌是個溫溫柔柔的女孩,她站了起來。


 


「誰的嘴這麼臭,是剛掉廁所了嗎?」


 


我感激地看向她,她俏皮地衝我歪了歪頭。


 


班主任和校長也推門進來了。


 


我可是全縣的第一名,老師怎麼舍得讓我受一點傷害呢?


 


我一瘸一拐回到家,給爺爺講這件事。


 


他卻難得地批評了我。


 


「小蒲,你明明可以早點告訴老師,為啥非得要等到受傷呢?」


 


說完爺爺就不由分說地要背著我去診所。


 


那天的晚上很熱,我能感覺到爺爺濡湿的短袖和單薄的身軀。


 


村醫見爺爺背著我過來,對我說:


 


「小蒲,你爺爺這麼疼你,你以後要好好孝敬他啊。」


 


我抬起頭,認真地回答。


 


「張叔,

你放一萬個心,我以後肯定會對我爺我奶好的。」


 


天上的星星很亮,爺爺的笑聲也傳得很遠。


 


「哎呀,爺爺一定努把力,可得活到那一天。」


 


8


 


可是,你食言了,爺爺。


 


書上寫,離別都是毫無徵兆的,可我始終不信。


 


直到中考完那天。


 


我歡天喜地走出考場,可怎麼也找不到爺爺的身影。


 


班主任跑過來把我帶走。


 


「考試前,你爺爺出車禍了,當時情況還好好的,現在突然惡化了,我帶你去醫院。」


 


我攥著班主任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車窗外的樹影飛一樣往後退,像爺爺送我上學時三輪車轱轆碾過的田埂,快得讓人抓不住。


 


「你爺爺送你進完考場後,好像是你爸給他打電話要錢。


 


班主任的聲音發顫。


 


「他騎三輪車趕去的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剐了……」


 


爸爸這個字眼在我的人生裡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後面的話我沒聽清。


 


腦子裡全是早上的畫面:


 


爺爺五點就起來生爐火,給我煮了六個雞蛋,說「六六大順」。


 


他送我到考場門口,三輪車筐裡堆著撿來的塑料瓶,說:


 


「等你考完,咱去廢品站換錢買支新鋼筆。」


 


醫院的消毒水味嗆得人想流淚,我換了衣服進 ICU。


 


那個小老頭終於舒展了身體,他像截枯樹躺在病床上。


 


我哽咽著喊他。


 


「爺,我是小蒲,我考完了,你起來看看我吧,爺……」


 


他不回應我。


 


這一次,沒有人給我擦眼淚了。


 


ICU 的燈光慘白,映著爺爺臉上的氧氣管。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鈍刀子在我心上反復切割。


 


直到第三天清晨,那聲音突然變成一條直線,長鳴不止。


 


我撲過去抓住爺爺的手,他第一次沒有回握。


 


護士拉開我的時候,我扒著床沿不肯放手。


 


9


 


葬禮辦得潦草極了,雖然爺爺的弟弟妹妹全都趕過來了。


 


靈堂設在老屋堂前,爺爺躺在簡陋的薄棺裡。


 


他面容安詳,仿佛隻是太累了睡去。


 


棺材前擺著他黑白的遺照。


 


照片裡的他笑容拘謹,眼神卻像過去無數次望向我時那樣,帶著溫和的期許。


 


香燭的味道混著劣質紙錢焚燒的煙氣,

彌漫在壓抑的空氣裡。


 


然而,這悲傷的氣氛很快被另一種更尖銳的聲音撕裂了。


 


爺爺的弟弟妹妹們——我的二爺、三爺、小姑奶們。


 


他們在葬禮的間隙就圍住了奶奶。


 


他們的眼神不是哀悼,而是閃爍著一種急切的光,焦點都落在那個驚人的數字上:


 


一百二十萬。


 


貨車司機和B險公司賠付的S亡賠償金。


 


「大嫂,大哥這錢,得說說怎麼分吧?」


 


二爺搓著手,嗓門不小,引得旁邊幫忙的鄰裡側目。


 


「就是,大哥辛苦一輩子,拉扯我們幾個不容易,這錢可不能光你們家拿了。」


 


三爺附和著,眼睛瞟著奶奶。


 


「大哥沒的時候,可是我們跑前跑後張羅的!」


 


小姑奶奶的聲音尖利起來。


 


奶奶佝偻著背,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她臉上是麻木的悲戚,但眼底深處藏著我看不懂的慌亂和一絲決絕。


 


她隻是不住地抹眼淚,喃喃著:


 


「老林啊,老林走了,錢的事等老林入土了再說……」


 


我跪在爺爺的靈柩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葬禮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晚上,奶奶把我拉到裡屋。


 


她從床底下摸出個布包,裡面是皺巴巴的錢和一張銀行卡。


 


她的手涼得像冰,攥著我的手時用力得發疼:


 


「小蒲,這卡上有四十萬,你拿著。」


 


「明天一早,我準備跟你爸去他那邊,他說那邊有活幹,能讓我享福。」


 


我愣住了。


 


爸爸?


 


那個讓爺爺出事的人,原來早就聯系上了奶奶。


 


「奶」


 


我嗓子發緊。


 


「那錢是爺爺的命換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


 


奶奶別過臉,眼淚砸在布包上。


 


「可他是我親兒子啊!他說帶八十萬走,剩下的給你,他願意留給你四十萬呢。」


 


「小蒲,你大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原來她早就算好了。


 


爺爺用命換來的一百二十萬,她要帶著一大半,跟著那個從未盡過責的兒子走。


 


我拉住她的袖子。


 


「奶,可我也是你的親孫女啊。」


 


她隻是別過臉。


 


「女娃和男娃怎麼能一樣呢。


 


我再也聽不下去,從爺爺的靈柩前站起來。


 


「奶,」


 


我嗓子發緊,但聲音異常冷靜。


 


「這錢是爺爺的命換來的,你要跟我爸走,可以。」


 


「但這錢怎麼分,你得當著爺爺的面,說清楚。」


 


我拉住她的袖子:


 


「你要是今天不說清楚,我就去找村長,去找派出所。」


 


「爺爺屍骨未寒,這錢誰也別想糊弄過去。」


 


10


 


等第二天我被雞叫聲驚醒時,裡屋已經空了。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從沒住過人。


 


桌上放著個白面饅頭,旁邊壓著那張銀行卡。


 


院子裡的爭吵聲炸開了鍋。


 


二爺發現錢少了,跳著腳罵:


 


「白眼狼!大哥屍骨未寒就卷錢跑!

足足八十萬啊!」


 


小姑奶尖聲附和:


 


「我早說了外姓人靠不住!這下好了,雞飛蛋打!」


 


他們看見我出來,突然住了聲。


 


幾道目光像鉤子一樣,SS釘在我手上那張薄薄的銀行卡上。


 


二爺臉上瞬間堆起假笑:


 


「小蒲啊,你看你一個小姑娘,拿著這麼多錢多不安全?」


 


「要是被人騙了可咋整?來,交給二爺,二爺幫你存著,將來給你當嫁妝!」


 


四爺也湊過來:


 


「去四爺家!四爺家頓頓有肉吃!」


 


我攥著卡,手心全是汗。


 


那卡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像爺爺無聲的提醒。


 


他們想要的是錢,不是我。


 


這時,一直蹲在門口悶頭抽煙的三爺站了起來。


 


他把煙蒂狠狠踩滅:


 


「吵什麼吵!

大哥沒了,小蒲還得活!她一個丫頭能去哪?跟我過!」


 


三奶頓時急了,從屋裡衝出來:


 


「林老三你充什麼大瓣蒜!家裡米缸都快見底了,哪有餘糧多養一張嘴!」


 


三爺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


 


「你懂個屁!她手裡還有四十萬!」


 


「再說,她成績好,讓她給小寶補課,不比請家教強?」


 


三奶的眼神瞬間變了,臉上的刻薄勉強收起了幾分:


 


「哼,那就先試一個月。要是小寶成績沒起色,立馬走人!」


 


11


 


三爺家的日子,像上了鏽的發條,沉悶又硌人。


 


天不亮我就起來掃院子、喂雞。


 


吃飯時,碗裡永遠隻有薄薄一層米飯:


 


「女娃子吃那麼多幹啥,浪費糧食。」


 


給小寶補課,

他根本坐不住,鉛筆在作業本上畫小人。


 


我稍一提醒,他就把筆一摔:「


 


「你算老幾?敢管我!」


 


三奶聽見了,隻罵小寶「不爭氣」,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往我身上剜。


 


深夜裡,我躺在柴房的小床上。


 


不是哭泣,而是借著月光翻看藏在枕頭下的課本。


 


我把銀行卡緊緊貼在心口,告訴自己:


 


這不是終點,隻是過渡。等我考上高中,我就離開這裡。


 


爺爺,你再等等我,我會走出去的。


 


幾天後,三爺推著自行車說:


 


「走,去派出所,把戶口遷過來。」


 


剛到村口,三奶就追了上來。


 


她臉拉得老長,一把拽住車後座:「不行!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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