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就當為了媽，為了這個家，低個頭行不行？算媽求你了。」
「你弟弟那邊……肖琳鬧著要帶孩子回娘家，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小雲，你就忍心看這個家散了嗎？」
又是這樣。
每次都是這樣。
用親情綁架，用家庭責任壓我。
我關掉手機，把頭埋進膝蓋。
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傷心，是憋屈。
為自己這麼多年的愚蠢和自以為是。
為我曾經那麼真心實意地，炫耀過那份充滿算計的「愛」。
11
那一個月很安靜。
手機沒再響過。
沒人找我。
我照常上班，下班，遛狗。
直到一個月後的周六早上，門鈴瘋了似的響。
我透過貓眼一看，是肖琳。
她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開門。
「姐……」她一張嘴就帶出哭腔。
「有事？」
「姐，你回去跟爸媽說說，別讓許浩跟我離婚……」她伸手想抓我胳膊，我後退一步躲開。
「離婚？」我皺眉，「誰要離婚？」
「爸媽……爸媽說要是許浩再不爭氣，就讓他跟我離……」她眼淚往下掉，「姐，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讓我外婆說你……你幫幫我……」
我聽不明白。
「你找錯人了，你們的事我管不著。」
我準備關門。
肖琳用手擋住門。
「姐！求你了！隻有你能勸爸媽了！」
「我勸不了。」我拉開她的手，「你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我把門關上，反鎖。
她在外面又拍了幾下門，帶著哭腔喊了幾聲，最後沒動靜了。
我站在門後，心裡納悶。
我爸媽會逼許浩離婚？這不像他們作風。
下午我下樓取快遞，碰到住我對門的劉阿姨。
劉阿姨的老閨蜜住在我爸媽家樓下。
「小雲啊，」劉阿姨拉住我，「剛才那女的是你弟媳吧？哭哭啼啼的怎麼回事？」
我笑笑，「沒什麼，鬧點矛盾。」
「哎，清官難斷家務事。
」劉阿姨壓低聲音，「不過小雲，你爸媽這次可真硬氣了一回。」
我愣住，「劉阿姨，您聽說什麼了？」
「我老閨蜜前幾天跟我打電話說，說你爸媽差點沒被你弟媳那一家子氣S。」劉阿姨撇嘴，「就上個月，你不是把那個老太婆扔服務區了嗎？後來你弟接回去了對吧？」
我點頭。
「那老太婆回去開始裝可憐，後來看你爸媽沒把你弄回去道歉，她就撕破臉了，在家裡拍桌子罵人。」
劉阿姨學起樣子。
「她指著你媽鼻子罵，『教出這種沒家教的女兒，趁早滾回鄉下種地！』」
「罵你爸，『老東西裝什麼清高，兒子欠一屁股債，女兒是個沒人要的老姑娘，你家絕後了！』」
我手指捏緊。
「這還不算呢，」劉阿姨繼續說，「那老太婆跟她女兒，
就是你弟媳那個媽，倆人一唱一和。說你們許家必須賠禮道歉，要你爸媽拿出二十萬給她壓驚。」
「二十萬？」
「說是精神損失費。」劉阿姨哼了一聲，「還讓你爸媽立字據，說家裡的房子存款以後都歸兩個孫子，跟你許雲一分錢關系沒有。說你嫁不出去心術不正，肯定會搶弟弟家產。」
我氣笑了。
「最可氣的是，她們讓你媽寫保證書，保證以後不帶你的狗回老家，說畜生不準進他們肖家孫子的門。」
劉阿姨拍拍胸口，「我聽著都來氣，我老閨蜜說你媽那麼好脾氣的人，當時臉都白了。」
「那我爸媽……」
「你爸當場就把茶杯摔了。」劉阿姨說，「他指著你弟說，『許浩，你今天要是還是個男人，就帶著你老婆孩子搬出去！我供不起你們這尊大佛！
』
「你弟媳她媽還嚷嚷，『搬就搬！誰怕誰！把我外孫子都帶走，看你們老許家不斷根！』」
「你媽這次沒軟，直接說，『行，要帶走就帶走。許浩，你要還是個兒子，就跟肖琳離婚。這種親家，我們許家高攀不起！』」
我站在原地，消化著這些話。
我爸摔杯子？我媽讓人離婚？
這完全不像他們。
「後來呢？」我問。
「後來你弟跪下來求你爸媽，說他知道錯了。你弟媳也哭，說都是她媽和她外婆的主意，她不知情。」劉阿姨搖頭，「鬧騰大半宿，最後那倆老的被送走了，你弟媳保證以後不讓她媽和外婆再上門。」
劉阿姨看看我，「你爸媽心裡還是疼你的。」
12
我謝過劉阿姨，拿著快遞上樓。
原來這一個月，
家裡發生了這麼多事。
原來我爸媽，也會為了我跟人撕破臉。
手機響了，是我媽。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小雲……」我媽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很平靜，「肖琳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別理她。」我媽說。
我沉默。
「小雲，」我媽停頓了一下，「媽……媽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對。」
我沒說話。
「那天你爸摔了杯子，我們把你逼走了。」我媽聲音有點啞，「媽這一個月想了很多。」
「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我媽輕聲說，「你是媽的女兒，
平安……平安也是咱家的狗，誰也不能撵它走。」
我鼻子有點酸。
「許浩和肖琳，我讓他們搬去養殖場那邊住了。」我媽繼續說，「房子我收回來了。他們什麼時候真正立起來，什麼時候再回來。」
我握緊手機。
「小雲，」我媽叫我的名字，「你……你什麼時候有空，回家吃個飯吧。帶上平安。」
我抬頭，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好。」我說。
掛掉電話，我蹲下身，抱住跑過來的平安。
「平安，」我蹭蹭它的腦袋，「外婆說，讓你回家吃飯。」
它搖搖尾巴。
13
我牽著平安站在家門口，門從裡面開了。
我媽系著圍裙站在門口，
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聽到腳步聲了……快進來。」
我爸坐在沙發上，報紙拿反了。
平安湊過去聞了聞我媽的褲腳。
我媽彎腰摸摸它的頭，「給你蒸了雞肉丸子，沒放鹽。」
她去廚房端出個小碗，平安搖著尾巴跟過去。
客廳裡剩下我和我爸。
他放下報紙，「回來了。」
「嗯。」
「路上堵不堵？」
「還行。」
又沒話了。
平安在廚房吃得呼哧呼哧的。
我媽洗手的流水聲格外響。
我爸清了清嗓子。
他眼睛看著茶幾腿，「爸知道，這次的事……委屈你了。」
我沒接話。
「那天你走之後，」他搓了把臉，「我跟你媽……吵了一架。」
我媽從廚房出來，站在邊上。
「她說我，」我爸聲音低下去，「說我一輩子教書育人，教別人道理，自己家裡一塌糊塗。」
「她說得對。」
他抬頭看我，眼神有點躲閃。
「爸心裡清楚，」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一碗水，從來沒端平過。」
我媽想說話，他擺擺手。
「從小就這樣，許浩要什麼，哭一聲就有了。你得聽話，懂事，考好成績才配得到。」
「買房子，給他買大的。買車子，給他買貴的。理由一堆，什麼男孩子壓力大，什麼要撐門面，都是屁話。」
他手指摳著沙發縫。
「其實就是覺得，
兒子是根，得牢牢扎在家裡。女兒……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
「不催你結婚，一方面是真想你好，另一方面……」他頓住，說不下去了。
我媽接過去，聲音發顫，「另一方面，是媽自私，想著你沒成家，就能多幫襯著家裡點……幫襯你弟弟點。」
我爸猛地捶了下自己腿。
「什麼養兒防老！狗屁！兒子吸老子的血還差不多！出了事就知道躲，還不如……」
他剎住話頭，臉憋得通紅。
平安吃完東西跑過來，蹭蹭我的腿。
我彎腰摸摸它。
「我們知道你懂事，」我媽眼淚掉下來，「可能就因為你太懂事了，我們才覺得……你讓著弟弟是應該的。
」
「那次你抑鬱，」她哽咽著，「媽嚇S了，平安來了，你慢慢好起來，媽心裡……感激它啊。那天聽說那老太婆要把它往高速上撵，我……」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
我爸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小雲，」他嗓子啞得厲害，「爸錯了。」
三個字。
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我站著沒動。
平安看看我，又看看我爸，用腦袋頂了頂他的手。
我爸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平安的頭。
我媽過來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
14
我愣住了。
在我記憶裡，我爸從沒跟誰說過「我錯了」。
他是老師，
一輩子都在教別人對錯。
我媽拉著我的手，握得很緊。
平安在我腳邊轉了兩圈，趴下了。
「養殖場那邊，」我爸直起腰，聲音恢復了點力氣,「我跟你媽商量好了,讓他們自己折騰去。賺了虧了,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我媽點頭,「房子我們收回來了,他們現在住養殖場旁邊的板房裡。」
這倒讓我有點意外。
那板房冬天冷夏天熱，條件很差。
「肖琳沒鬧？」我問。
「怎麼沒鬧？」我媽撇嘴，「說要帶孩子回娘家，我讓她回。」
我爸哼了一聲，「你弟那個沒出息的,跪著求我們,說不能讓孩子沒媽。」
「你怎麼說？」我問。
「我說,」我爸看著我，「你要還是個男人,就把老婆孩子留住。留不住,
你就打光棍。我跟你媽老了,管不動了。」
這話從我爸嘴裡說出來，有點陌生。
「那……你們真不管他們了？」我還是不太信。
「管？」我爸嗓門又大起來，「怎麼管？管到我們進棺材？然後讓你接著管？」
我媽拍拍我的手,「你爸說得對,以前是我們糊塗，總想著讓你拉他一把。結果把他慣成廢物，把你逼得……」
她沒說完,但我懂。
「媽,」我猶豫了一下,「要是許浩真過不下去呢？」
「過不下去就餓著！」我爸猛地站起來，「三十多歲的人,有手有腳,還能餓S？」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
「我以前總想著，兒子得護著。現在想通了,護到最後,就是害他。
」
夜很深了。
我媽給我熱了杯牛奶。「今晚住這兒吧？你房間都收拾好了。」
我接過牛奶，溫度剛好。
「平安的墊子我也洗了。」
我媽補充一句。
我看看我爸的背影,看看我媽期待的眼神,再看看腳邊打哈欠的平安。
「好。」
那晚我睡在自己以前的床上,平安趴在熟悉的墊子上。
半夜我起來喝水,聽見爸媽臥室還有說話聲。
「……真不管小浩了？」是我媽的聲音。
「不管了。」我爸說，「再管下去,女兒沒了,兒子也廢了。」
「可兩個孫子……」
「孫子是他們的責任，不是我們的。」
聲音低下去。
我端著水杯站在黑暗裡，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牽著平安準備回自己家。
我媽塞給我一罐自己腌的鹹菜，「常回來吃飯。」
我爸在陽臺澆花，頭也不回地說，「開車慢點。」
車開出小區,等紅燈的時候,我收到許浩的短信。
「姐，爸媽不接我電話,能幫我說句話嗎？」
我看著那條短信，想起我爸昨晚的話。
「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把短信刪了，放下手機。
平安在副駕上歪頭看我。
我摸摸它的頭。
「回家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