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當時說，「小雲，你是姐姐，先給你買，你看中那個樓盤不錯。」
我選了個八十九平的兩居。
離我公司近，總價也合適。
許浩那時候剛工作沒多久，嚷嚷著要買就買大的。
他看中一個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市區核心地段。
我媽當時有點猶豫，「小浩，這月供壓力是不是太大了？」
許浩說，「怕什麼，我工資還會漲的。再說，房子大點，你們以後來住也舒服。」
我爸抽了根煙，最後拍了板。
「買吧，男孩子，是該有個大點的房子。」
我的房，首付他們出了百分之五十。
許浩的房，他們出了百分之七十。
理由是，男孩子壓力大。
車也是。
我買了一輛普通的代步車。
許浩買了一輛 SUV，說空間大，開著有面子。
我的車爸媽出的首付。
許浩那輛車他們全款。
價格差不多是我的兩倍。
我當時沒多想。
覺得父母願意給，是他們的心意。
給多給少，我不該計較。
現在坐在這裡，把這些事一件件攤開想。
心一點點涼下去。
許浩被裁員，躲回老家。
他搞養殖，錢不夠，找我爸媽要。
我媽打電話給我，語氣發愁。
「小雲，你弟弟那邊資金周轉不過來，你能不能……」
我轉了五萬過去。
後來才知道，我爸媽把他們存的養老金取了一大半給他。
養殖場賠了。
許浩蹲在院子裡哭。
我爸嘆氣。
我媽抹眼淚。
然後他們找我。
「小雲，你弟弟欠了網貸，還有高利貸。那些人找到他住的地方了，你不能看著你弟弟出事啊。」
我又拿了八萬。
高利貸的人堵到我家門口。
潑油漆、砸門……
是我報警，找人，周旋。
最後是爸媽拿出所有積蓄，加上我的積蓄，才填上那個窟窿。
事情平息後，許浩在家躺了半個月。
我媽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說「孩子受了驚嚇」。
肖琳生老大。
我媽跑去照顧。
家裡亂成一團。
我爸打電話給我，
「小雲，你弟這邊忙不過來，你周末回來搭把手。」
我每個周末開車回去。
買菜，做飯，打掃衛生。
肖琳和她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媽抱著孩子哄。
許浩不見人影。
肖母那時就話裡帶刺。
「還是女兒貼心，知道回來幫忙，不過女孩子啊，最終還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我當時在拖地，沒接話。
現在想想，我像個傻子。
8
我掏出手機，開機。
嗡嗡嗡嗡——
幾十個未接來電提醒擠進來。
許浩，肖琳，我媽，我爸。
還有十幾條微信。
我點開我媽的語音。
「小雲，
你到哪兒了？接電話啊！」
「你爸說的是氣話，你怎麼當真了？快回來！」
「肖琳外婆還在服務區等著呢，像什麼樣子！」
最後一條語音帶著哭腔。
「你就非要鬧得這個家散了嗎？」
我放下手機。
看。
永遠都是這樣。
隻要我不按他們的意思來，就是我在鬧。
是我不懂事。
是我不顧全大局。
許浩把家底掏空的時候，他們沒說他鬧。
許浩欠高利貸差點連累我爸丟工作的時候，他們沒說他鬧。
現在，我隻是把一個想害S我狗的老太婆扔在服務區，就是我鬧了。
我點開許浩的微信。
他發來一條文字。「姐，你太過分了，趕緊去接人，
給琳琳外婆道歉。」
我回他。「你欠高利貸的時候，我去堵窟窿，你跟我道過謝嗎？」
他立刻顯示「正在輸入……」，但半天沒發過來一個字。
肖琳媽媽的消息最長。
「許雲我告訴你，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你以為你是誰？敢這麼對待長輩！」
「你趕緊給我滾去接人。」
我沒回。
9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吃飯。
門外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愣住。
門開了。
我爸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我媽跟在他身後，眼睛紅腫。
我爸一步跨進來，視線掃過屋子，落在我身上。
「你長本事了？
」他聲音壓著火。
平安感受到氣氛不對，站起來衝他叫。
「閉嘴，畜生！」我爸吼了平安一聲。
平安嚇得往後縮。
我站起來，把平安護到身後。「
你們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你房子都是我出錢給你買的。」
我媽趕緊上前拉他，「老許，好好說……」
「說什麼說！」我爸甩開她的手，指著我的鼻子，「你現在馬上跟我回去道歉！」
「我不去。」我說。
我爸眼睛瞪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我重復一遍，「她活該。」
「反了你了！」我爸揚起手。
我媽SS抱住他胳膊，「老許，別動手！」
「她敢把長輩扔在高速上，
我還不能教訓她了？」我爸胸口起伏，「我告訴你許雲，今天你要是不去，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又是這句話。
我看著他氣得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可笑。
「爸，」我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許浩欠高利貸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沒他這個兒子？」
我爸愣住。
「許浩把你們養老金賠光的時候，你怎麼不打他？」
「你……」我爸手指發抖，「那能一樣嗎？你弟弟他……他是遇到困難！」
「我呢？」我往前走一步，「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我媽哭出聲，「小雲，你怎麼能這麼說？爸媽對你還不好嗎？房子車子都給你買了……」
「是，
」我點頭，「買了，許浩的房子一百四十平，我的八十九。許浩的車四十萬，我的二十萬。首付你們給他付了七、八成，給我付了五成，這叫一樣？」
我媽噎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爸臉色變了幾變，「你……你計較這個？我們把你養大，就是讓你跟我們算這個賬的？」
「我不該計較嗎？」我反問，「從小到大，許浩要什麼有什麼。我要點什麼，就得聽話，懂事，表現好。他犯錯，你們兜著。我犯錯，就是我不對。」
我吸了口氣，把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許浩搞養殖，你們掏空家底支持，他賠了，你們罵過他一句嗎？沒有。你們隻會來求我，讓我幫幫他。我幫了，我錢也出了，力也出了。最後得到什麼？得到肖琳她外婆指著鼻子罵我老姑娘，罵我啃老，罵我佔著許家的錢！
」
我聲音高起來。
「她放狗的時候，想沒想過那是一條命？想沒想過平安對我多重要？你們都知道，你們比誰都清楚！可你們說什麼？狗不是沒事嗎？」
我盯著我爸，「爸，如果今天，是肖琳她外婆把許浩兒子往高速上推，你還會說『孩子不是沒事嗎』？」
我爸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答案寫在臉上了。
他不會。
「在你們心裡，許浩和他兒子是寶。我和我的狗，是草。」
我得出結論。
「不是的，小雲……」我媽哭著搖頭，「爸媽是愛你的……」
「愛我？」我笑了，「愛我就是讓我一次次為許浩犧牲？愛我就是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讓我忍氣吞聲？
愛我就是為了你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來逼我低頭？」
我走到門口，拉開大門。
「出去。」
我爸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你撵我走？」
「這是我家。」我說，「請你們出去。」
我媽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小雲，別這樣……是媽不好……媽給你道歉……咱們回家，有什麼事回家說……」
「家？」我看著她，「哪個家？是那個我永遠需要退讓，永遠不如許浩重要的家嗎？」
我抽回手。
「我不回了。」
我爸SS瞪著我，眼神復雜，他可能從來沒想過，那個一直聽話懂事的女兒，會反抗。
他猛地轉身，
拽著我媽往外走。
「你的好女兒都撵我們走了，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門被重重摔上。
巨大的聲響在空蕩的客廳裡回蕩。
我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平安湊過來，一下下舔我的臉。
我抱住它，把臉埋進它毛發裡。
10
不知道過了好久。
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
是許浩。
我沒接。
電話響到自動掛斷。
然後一條短信跳出來。
「姐，爸媽因為你吵架了。媽氣得心髒不舒服。你滿意了？」
我看著那條短信，笑了。
永遠都是我的錯。
腦子裡亂糟糟的。
我知道，
比起那些把女兒當賠錢貨、逼著拿彩禮貼補兒子的父母，我爸媽算好的。
他們供我讀書，給我買房買車。
同事被催婚催生的時候，我媽總說「女兒開心就好」。
我以前常跟朋友炫耀，說我爸媽開明，不重男輕女。
朋友當時怎麼回我的？
她笑了笑，說：「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不催你結婚，是不是因為你結婚了，就沒法像現在這樣隨時隨地幫襯你弟弟了？」
我當時就惱了。「你胡說什麼呢！」
現在回想朋友那句話像根針，扎進我心裡。
是了。
我不結婚，沒有自己的家庭牽絆，就能隨時響應他們的召喚。
許浩錢不夠了，找我。
爸媽需要人跑腿了，找我。
家裡吵架需要和事佬了，
找我。
我永遠有空，永遠在線，永遠是他們能為許浩調動的「備用資源」。
他們對我所有的「好」，所有的「開明」，都建立在我能隨時為許浩託底的基礎上。
一旦我不再順從，一旦我有了自己的堅持，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就被撕得粉碎。
他們給我買房，是讓我有個落腳點，但心必須留在許家。
他們給我買車，是讓我方便隨時回去為許浩服務。
他們不催婚，是怕我有了自己的小家，就沒辦法全心全意圍著許浩轉。
想通這一點，像有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家平等的一員。
現在才明白，我隻是許浩的「備胎計劃」，是父母為他準備的第二道B險。
平安用腦袋蹭我的手，嗚咽了一聲。
我摸摸它的頭。
至少還有你。
手機又亮了，是我媽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
「小雲……」她聲音沙啞，「媽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是媽不好，媽沒護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