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笑著笑著，劉菊英眼淚也流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
劉菊英的眼淚。
17
劉菊英還是不敢離婚。
就算她敢，她也沒有時間了。
她還是跟平常一樣忙。
忙著炸洋芋粑，忙著跟青嬸鬥嘴，忙著痛。
忙著痛到蜷縮在油膩的攤車後面，數著秒等陣痛過去。
忙著在深夜洗洋芋時，看著渾濁的水發呆，想著自己這一生。
她這輩子就像這洗洋芋的水，渾濁、黏膩、永遠洗不幹淨。
年輕時想著供弟娃兒讀書，結婚了想著養女兒，現在快S了想著埋哪裡。
青嬸罵過她：「你一輩子都在想別人，什麼時候想想自己？」
劉菊英想起這句話愣住，手裡的洋芋撲通掉回盆裡，濺起一片水花。
她自己？她自己是誰？是弟娃兒的姐姐？是陳龍強的老婆？是女兒的媽媽？
還是……那個曾經門門考滿分，想當護士的劉菊英？
這天收攤後，劉菊英沒直接回家。
她推著車，鬼使神差繞到了實驗小學門口。
那缺牙的保安早就退休了，新的保安穿著筆挺的制服，不認識她。
她隔著欄杆，看著裡面操場上奔跑的孩子，看了很久。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摔倒了，沒哭，自己拍拍土爬起來繼續跑。
劉菊英忽然就笑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割豬草摔倒了，割到手了也不敢哭。
因為哭了也沒人哄，還得挨罵挨打。
原來她不是天生就嗓門大、潑辣、討人嫌。
是她得靠這樣才能生活。
18
我是虐文系統。
這是我最後一個任務。
隻要完成，我就能回家。
但我現在想成為劉菊英的系統。
去他大爺的追妻火葬場。
我告訴她，從現在起。
她有且隻有一個攻略對象。
她的名字叫做劉菊英。
炸出金黃金黃的洋芋粑。
以及......
愛她。
這是劉菊英唯一的任務。
19
劉菊英想離婚。
但是她真的離不了婚。
年輕時，她也提過很多次離婚。
第一次，陳龍強打斷了她的兩根肋骨。
第二次，周圍人車輪戰似地勸了她大半年。
第三次，
她媽老漢說她敢離婚，自己就去吊頸。
第四次，她弟娃兒說她離婚可以，但必須給他二十萬保證金。
保證劉菊英離婚後不回娘家，不跟他爭家產。
第五次，她跟陳龍強都去民政局了，也熬過三十天冷靜期了。
可領證那天，那男人根本就沒出現。
很多很多次，包括這一次。
隻要劉菊英提出離婚，陳龍強就會毒打她。
更何況，劉菊英已經沒幾天活頭了。
他篤定劉菊英還跟以前那樣，翻不出風浪。
他將劉菊英踹倒在地，罵道：「離婚？老子熬都給你熬S了。」
他說的沒錯，劉菊英已經沒幾天活頭了。
那早S晚S，丟不丟人也沒區別。
劉菊英爆發出驚人的哭嚎。
聲音大到所有人都能聽見。
劉菊英哭嚎著爬起身。
用沾滿油汙的手扇了陳龍強一耳光。
很響亮的耳光。
20
在劉菊英的世界裡。
炸洋芋粑是純粹的炸洋芋粑。
但在光顧過她的學生眼裡。
炸洋芋粑可以是律師費，更可以是保鏢費。
起因是校宣傳部的學生常買劉菊英炸的洋芋粑。
便觀察到了她跟青嬸之間的暗流湧動和明爭暗鬥。
她們一個叫對方騷狐狸，一個喊對方賤女人。
以前為了搶生意幾乎用盡了手段。
這個說買洋芋粑免費送炸雞柳。
那個喊洋芋粑買三送二，免費給脆哨。
可最近，這兩人卻不知為何休戰了。
甚至還熱熱鬧鬧坐在了一起聊天？
但聽說，曾有學生目睹青嬸為了搶攤位扇了劉菊英一耳光。
並且把她打進醫院後，還說要揚了她的骨灰。
這名先天新聞聖體的學生再次敏銳嗅出了不尋常。
於是，他咬咬牙買了六十個洋芋粑，獲得了青嬸的採訪權。
本想搞個大新聞的他，沒想到還真的搞到了個大新聞。
他將劉菊英的遭遇發在了校園網內，立馬收獲了廣泛關注。
於是，要寫畢業論文的法學生開始積極幫劉菊英收集證據。
體格強健的體育生開始光著膀子在陳龍強的必經之路上訓練。
新聞學的組織宣傳捐款，醫學生開始為劉菊英搖宗門老祖。
學環藝的也想出分力，但看了看自己的專業現狀。
於是咬咬牙退至眾人身後。
分期買了兩洋芋粑。
21
陳龍強不怕劉菊英要離婚。
也不怕學生們摻和進來攪局。
面對這些事情，他可太有經驗了。
那些沒有社會經驗的大學生隻知道熱血。
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做兵法，什麼叫做人情世故。
所以，陳龍強決定給他們好好上一課。
他找了一個人來人往的好時間。
他手裡扯著白布橫幅，跪在大學城門口的水泥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
白布紅漆大字淌血似的寫著：「黑心大學生勾引我妻，老實丈夫含冤無門！」
圍觀的人舉著手機，鏡頭像槍口對準他。
「我老婆得癌了！我伺候她吃伺候她拉！」他鼻涕眼淚糊了滿臉，「這些學生伢子不是人啊！挑唆她離婚，給她找野男人！」
他嘴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套詞：劉菊英如何不檢點，
年輕時勾引他；以前勾引缺牙的保安，現在又勾引學生；青嬸是S人犯，教唆他老婆賣身；
某某大學是淫窩，大學生們搞破鞋，仗著有文化欺負老實人。
他把頭磕得鮮血淋漓，喊得臉頰都已經漲紅。
對準他的攝像頭越多，他就磕得越狠，喊得越大聲。
學生？學生算個屁，隻要自己把事情鬧大。
有的是人收拾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
指不定有人把這件事情發上網。
他還能借此當網紅開直播。
人群嗡嗡作響，有人啐口水，有人搖頭。
但更多的鏡頭，轉向了那個推著攤車走來的女人。
22
劉菊英推著她的攤車，吱呀吱呀地穿過人群。
她換下了那件滿是油汙的圍裙，頂著彈簧絲的泰迪卷，
穿著從地下商城打折買的紅毛衣。
她沒有看地上磕頭哭嚎的陳龍強，也沒有看周圍密密麻麻的鏡頭。
她隻是把車停穩，然後拿起那個用了很多年、邊角都磕破了的擴音喇叭。
「嗶——」刺耳的試音聲讓喧鬧的人群靜了一瞬。
「賣——洋芋粑——」劉菊英的聲音通過喇叭放大，瞬間壓過了陳龍強的嚎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磕頭磕到一半的陳龍強。
青嬸不知何時也推著車來了，默契地停在劉菊英旁邊。
拿起她的喇叭接力：「炸雞柳！炸麻團！炸年糕！洋芋粑買三送一咯！」
兩個女人，一個頂著被陳龍強嫌棄的泰迪卷，一個眯著獨眼，旁若無人地開始吆喝做生意。
她們的車並排停著，仿佛一道堅不可摧的城牆。
學生們也開始叫：「嬢嬢，我要買洋芋粑。」
無人在意繼續砰砰磕頭的陳龍強。
除了想把他細細砍成臊子的體育生。
還有校領導。
23
校領導趕過來時腿都是軟的。
左眼看看陳龍強拉的橫幅。
右眼瞧瞧越聚越多的學生。
幾乎兩眼一黑，差點昏S過去。
但他在聽完事情原委後，沒驅散學生，沒息事寧人，反而拿過了劉菊英的喇叭。
「我校學生，基於事實與法律，援助弱勢婦女，踐行社會公義，沒有錯！」
聲音透過喇叭，有點失真，卻斬釘截鐵。
「關於你對劉菊英女士的汙蔑、誹謗，及對我校師生的侮辱，
學校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我信了你的邪，我學校裡幾百個學法律的，他們就算是豬，就算是憨包，就算是哈兒，還打不贏你一場離婚官司？」
剛入學的外地新生一邊振臂歡呼，一邊道：「這老師誇人好特別哦。」
而本地學生已經罵咧咧：「這短粗粗，每次都見縫插針神搓搓的亂罵。」
陳龍強傻了，徹底傻了。
他算計好了輿論會同情老實人。
算計好了學校要面子會壓事，算計好了劉菊英要臉面會屈服。
可他沒算計到，這所大學寧可頂著蕩婦窩，白眼狼的罵名。
也要護著它的學生，和一個賣洋芋粑的賤女人。
他更沒算計到。
劉菊英是真不要臉了。
25
劉菊英走到陳龍強面前。
她從他手裡扯過那條橫幅，白布紅字，刺眼得很。
「你總說我是你老婆，生是你陳家人，S是你陳家鬼。」
她聲音不高，卻像炸洋芋粑的滾油，燙得人心裡一激靈。
「我劉菊英，四十二歲。賣洋芋粑供女兒讀書，挨你打不敢吭聲，得癌了怕S了沒地方埋。」
「我前半輩子，是別個的女兒，別個的姐，別個的老婆，別個的媽。」
「我後半輩子，到S,就想當回劉菊英。」
她猛地用力，那橫幅刺啦一聲，從中間裂開，紅字碎成兩半。
「婚,必須離。錢，該我的，一分不能少。」
「陳龍強,我不是你老婆了。我的墳包，埋哪兒都行,就是不入你陳家祖墳。」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對著所有鏡頭，對著整個世界。
「騷狐狸,
」她喊,「鹹菜罐罐給我留到！」
青嬸在人群外,獨眼亮得駭人。
揮手喊道：「放心！給你裝最大的壇子！」
26
我是虐文系統。
我見過太多女主在痛苦中沉淪，用S亡換取男人廉價的懺悔。
但劉菊英不要了。
她不要那遲來的愛,不要那虛假的名分,不要那黃土下的囚牢。
她隻要一個炸洋芋粑的攤子,一個裝她⻣灰的鹹菜罐罐。
這人間給她的是苦洋芋,刮幹淨了，剁碎了,和上面糊，滾油⾥炸透了,也能飄出⾹。
得癌症很痛,離婚很難，流言蜚語像蒼蠅嗡嗡繞。
可她推著空攤車往回走時，腰杆筆直。
城市的夕陽照在她身上。
照得那件紅毛⾐，金黃金⻩的,
火紅火紅的。
像是裹滿了洋芋粑的海椒⾯。
天菩薩！劉菊英。
我也被你傳染了。
27
判決下來那天,劉菊英分到了應得的錢，不多。
不夠治病,也不夠她去瀟灑,但夠她換個三輪新攤⻋。
夠她能在接受治療前,敞亮地請⻘嬸吃一頓旋轉小火鍋。
而我則是將要脫離這個世界,接受屬於自己的審判。
劉菊英很擔心：「你沒有完成先前的任務,得不得遭打哦？」
我無奈回復道：「你都說了嘛,我是 AI，AI 怎麼會挨打呢？」
劉菊英松了口⽓,嘟囔道：「你要是能嘗嘗我的洋芋粑就好了。」
得，在她的世界⾥,吃洋芋粑是最高禮儀，炸洋芋粑是新世界的通行券。
臨走前，
我沒有跟劉菊英道別。
而是用自己多年的積分兌換了她的順利康復。
以及......
讓陳⻰強去S。
28
我是虐⽂系統。
這是我最後⼀個任務。
隻要完成,我就能回家。
可當看⻅這次的宿主後。
我卻放棄了任務跟攢下的積分。
選擇抹S男主，接受成為炮灰的懲罰。
因為我的宿主虎背熊腰,推車跑兩條街不喘粗氣；
因為我的宿主今天炸洋芋粑，明天也炸洋芋粑；
因為我的宿主叫劉菊英。
嗯，四十二歲。
大學城炸洋芋粑的。
劉菊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