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菊英躺在廚房沒有哭，她閉著眼睛睡在滿地的油鹽醬醋裡。
疼痛緩解了，歇夠了，她就爬起來將打翻的東西收拾幹淨。
然後把排骨跟洋芋粑丟進鍋裡，趁這時間將攢的錢給女兒發過去。
排骨熟了，她嘗了一小塊，然後把洋芋就著米飯大口吃光。
吃完飯，她又開始洗洋芋、刮洋芋、切洋芋……
我沉默看著她，也許我並不是沉默。
而是不知該如何反應。
在我以往的經驗裡，男主對女主的暴力行為，往往伴隨著強烈的愛意。
而女主也享受著這種愛，但劉菊英······更像是麻木。
我忍不住問了她一個違背系統守則的問題。
同樣也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劉菊英，你快樂嗎？」
「劉菊英，挽回陳龍強你會快樂嗎？」
9
劉菊英很愛笑，所以她說自己很快樂。
她每天都賣三百個洋芋粑，每個洋芋粑賣 3 元。
去掉成本每天能賺 400 塊，但她還是很窮。
女兒要交學費，劉菊英要去求陳龍強。
走親戚送禮金，劉菊英要去求陳龍強。
生病了看醫生，劉菊英還要去求陳龍強。
但這並不是經濟管制，而是專屬二人的寵愛。
小說裡都是這麼寫的，男人愛女人，才會管著女人。
她既然是小說女主，那麼就證明這份愛是正確且存在的。
劉菊英還告訴我，自家男人近期在看拳擊比賽。
所以想試試新招式，踢她肚子時下手重了幾分。
因此她今天剛炸了兩個洋芋粑，就開始頭暈眼花。
在炸到第五個洋芋粑時，她就開始覺得沒力氣。
青嬸的收款碼此起彼伏響，劉菊英額頭汗珠大顆大顆冒。
青嬸半個小時賣了五十個洋芋粑，劉菊英捂住肚子數著數。
她有氣無力說：「騷狐狸今天撿大便宜了，我老顧客都到她那裡買了。」
我被她氣笑了：「你都這樣了，還有心情罵人跟惦記你的洋芋粑。」
劉菊英說從小就壯實，這點痛算不了什麼，熬一熬就好了。
她開始念叨著五歲能自己做飯，七歲就背著弟娃兒插秧。
她說自己從小也聰明，小學時門門課都是滿分，
還是少先隊員。
初中時，她想去職中學護士，但媽老漢說要她跟弟娃兒抽籤。
一共兩根籤，誰抽中長籤，另一個人就要打工供他讀書。
媽老漢說要尊老愛幼，讓年年倒數第一的弟娃兒先抽。
於是劉菊英連長短都沒看，借錢買了張大巴票就去了溫州。
劉菊英啊，她向來都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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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節回家，是她這輩子最有底氣最風光的時候。
她燙著卷發穿著高跟鞋，給媽老漢買新衣服，給弟娃兒交學費。
那年春節回家，她遇見了在村小學當保安的陳龍強。
陳龍強託人約她出來吃燒烤，然後灌酒強迫了她。
這次後，她就大著肚子跟陳龍強簡單辦了婚禮。
生女兒時她也是這樣，額頭大顆大顆冒汗，
肚子墜墜地疼。
劉菊英說：「我這是老毛病了，痛過去就好了。」
話剛出口她就兩眼一翻，暈倒在地。
騷狐狸青嬸把賤女人劉菊英背到了醫院。
醫生問醒來的劉菊英：「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腹痛的？」
劉菊英疼得斯哈斯哈：「我十歲的時候上山割豬草······」
醫生：「······」
騷狐狸青嬸幫賤女人劉菊英交了掛號費，又請她喝了大骨湯。
青嬸說：「他打你，你就打回去嘛，打不過就離婚嘛。」
劉菊英盯著青嬸的獨眼沒接她的話，
隻斯哈斯哈喝著大骨湯。
劉菊英跟我說，她今天欠了騷狐狸的人情，一個大人情。
所以攻略任務完成後，她就不要青嬸的海椒面配方了。
行，在劉菊英的世界裡，海椒面是貨幣，是文明。
是能促進人類科技發展的基石跟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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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菊英掛完水已經是下午四點。
她的腹痛已經減輕，但檢查報告要下周一才出來。
為避免她單獨騎車回家出意外，青嬸找了條繩子。
一頭綁著寫有二十五年老店的洋芋粑攤車，一頭連著寫有二十年老店的洋芋粑攤車。
青嬸載著劉菊英拖著車，謹慎避開交警，穿梭在高樓大廈間。
劉菊英說：「你『寶馬』開慢點嘛，後頭是奔馳車，不是挖挖機。」
青嬸回她：「你要求別這麼高，
我就半隻眼睛，能上路都是慶幸滴。」
劉菊英想回嗆兩句，可看見青嬸的獨眼跟她手臂上的疤痕又憋了回去。
她問：「你這眼睛跟手臂是怎麼弄的，看起來有點嚴重哦。」
青嬸猛打龍頭轉彎，淡定道：「跟你一樣，年輕時遭老公打的。」
她又問：「那你老公……現在還打你不？」
青嬸說：「他想打都打不到了。」
劉菊英捂著肚子：「你跟他離婚了？」
青嬸說：「我給他捅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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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嬸是個蹲過笆籬子的S人犯，這事兒沒幾個人知道。
她跟她老公是自由戀愛結婚，但結婚生孩子後，她老公有些太過自由。
今天賭博完，回家跟她打自由搏擊；明天嫖完娼，用自由搏擊在家打她。
對於這件事情，其他人有著許多中肯的經驗。
公公說：「我幺兒除了愛打人，其他方面還是個好青年。」
婆婆說：「男人都愛嫖娼賭博，你莫管他，等他年紀大就收心了。」
周圍人說：「莫離婚，女人離婚了就是二手貨，帶著娃娃難嫁出去。」
青嬸把話都聽進去了，但她骨子裡是一個傳統的女人。
所以她選擇了一種傳統的解決方式。
動手前，她刻意喝了二兩包谷酒壯膽。
然後又噴了三口包谷酒在西瓜刀上消毒。
她老公打她時，手總是舉得高高的。
青嬸捅她老公時，刀是壓得低低的。
狗日的，遭砍才嚇得屁滾尿流，人S了骨頭還有幾十斤重，刀都給我砍缺口了。
我卡裡還有幾萬塊錢，
是留給我娃娃的，等他十八歲再給他。
我也去福利院看過了，裡頭伙食還可以，娃娃進去也不會挨打。
這三句是青嬸在審訊室裡的原話。
也是僅有的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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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檢查報告很快出來。
劉菊英得了癌症。
跟大部分虐文女主一樣。
她並不打算治療。
她隻剩下六個月生命了。
現在她過的每一天。
都是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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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菊英看完報告。
臉白了青，青了又白。
她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
最後還是哆哆嗦嗦認了命。
她說：「系統，你完球了，我要躺仙人板板了。」
我沒好氣：「天菩薩，
又不是我躺板板，我怎麼會完球嘛。」
劉菊英皺著眉頭，表情十分嚴肅跟認真。
她說：「我要變墳包了，你完不成任務，還怎麼回家呀。」
為讓我順利回家，劉菊英說她可以S快點。
這樣就能讓陳龍強回心轉意，我就能完成任務回家。
「到時候就能找你的 AI 媽老漢了。」劉菊英認真地說。
「我不是 AI，我也沒有媽老漢。」我無奈回她道。
不知出於何緣故，我否定了她對完成任務的積極性。
換做以前，我應該會很開心，甚至會動用身為系統的權利。
讓男女主的誤會變得更深，讓女主的痛苦更加具象化。
可這次……劉菊英。
我竟然想違背規則，想要你離婚，
然後好好活著。
活著笑，活著當罵人當潑婦，活著炸出金黃的洋芋粑。
可能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到底有沒有爸媽。
從我記憶起，我便是以這種形態不斷穿梭在各個世界裡。
直到前段時間，向來隻會發布任務的領導告訴我。
這單是我最後的任務，完成後，我就能退休回家。
如果完不成……就得被流放至小世界內當炮灰。
可在這本追妻虐文裡，劉菊英受的所有折磨與痛苦，包括得絕症。
都是為了陳龍強那狗屁不如的懺悔跟懊惱。
他打了劉菊英二十多年，忽視了劉菊英二十多年。
而他受到的懲罰是看著劉菊英在病重中離世，然後追悔莫及。
這本該是我覺得最爽，
也最喜歡的情節。
可望著劉菊英灰白的臉。
我生平第一次對自己有了疑問。
這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
就算陳龍強會後悔。
可劉菊英真的……
需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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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癌症會很痛。
尤其是夜間仰睡時。
劉菊英常疼得小聲呻吟。
陳龍強聽見了，但他當作沒聽見。
得癌症會讓人漸漸變得消瘦無力。
早上出攤時，劉菊英推著車走了很久。
等她到時，青嬸已經炸完了兩盆洋芋粑。
對面的收款碼此起彼伏響，劉菊英望著油鍋眼睛發直。
她說她很喜歡聽小說，
這些她聽了很多小說。
就算我不告訴她接下來的發展，她也知道後續劇情。
要她火化後，陳龍強才會發現她是個好女人，才會愛她。
「所以才叫追妻火葬場嘛。」劉菊英嘟囔著。
她今天心不在焉，炸得洋芋粑也是松松垮垮的。
炸得面糊是面糊，洋芋是洋芋，蔥子是蔥子。
在劉菊英的想法裡，炸洋芋粑是門需要精心雕琢的藝術。
所以她就將這些炸洋芋跟面糊全都免費送給了剛下課的學生。
剛剛交完作業，誰不想吃兩口香香脆脆的洋芋粑面糊再睡覺呢？
看著空蕩蕩的面糊桶，瞧瞧空蕩蕩的油鍋跟鐵架子。
換做以往，劉菊英肯定會馬不停蹄地削洋芋和面糊糊。
但這次，她選擇坐在紅色塑料凳上發呆。
呆呆地望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呆呆地望著這輛布滿汙垢的攤車。
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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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菊英第一次這麼困。
連坐在塑料凳上都能睡過去。
對面的青嬸還以為她發病S了。
小心翼翼地用紙團子砸她，見她沒反應。
又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探鼻息，見她還有氣。
便SS掐住劉菊英的人中，想要叫醒她。
「天菩薩，你要搞哪樣？」劉菊英罵道。
青嬸說她親戚就是得癌症，睡著睡著就走了。
劉菊英道她是個禍害，就算得癌也比旁人活得久點。
她剛出生時，媽老漢看她是個女娃娃，差點把她溺S。
讀書時，因為忘記割豬草，
她被老漢打得腿都要斷了。
被陳龍強強J後，所有人都說她是個勾引人的賤貨。
生女兒時她難產大出血，但還是幸運地活下來了。
後來，她又經歷著一件又一件難事，都沒把她命拿走。
可是啊，她才四十二歲，怎麼就得了癌症呢？
劉菊英說得很平靜，少了平日的怨氣，隻剩認命。
她說自己這輩子就是討人嫌，媽老漢嫌她賺錢少；
周圍人嫌她性格不好，女兒嫌她沒文化，陪自己少。
還好，還好，S了不討嫌。
還有陳龍強會愛她。
念著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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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嬸是個感性的人，邊聽劉菊英的講述邊替她流淚。
青嬸也是個性情中人，聽完劉菊英後面的話。
眼淚都沒擦，
揪著她的衣領，扇了她兩耳光。
「你紅苕洋芋吃多了，漲到腦殼了。」青嬸罵道。
「得病了不治，對著男人發桃花癲。」
「要愛你早就愛你了，等你S了愛鬼球。」
「你活著他愛你，要給你錢給你關愛給你忠誠。」
「你S了他愛你，最多隻要給你燒兩張紙錢。」
「但是他呢？他得到了什麼，你回答我嘛。」
「他得到了後悔嘛。」劉菊英捂著臉頰。
「狗屁，他得到的是你的錢。」青嬸繼續呵斥。
「是他用來釣妹妹找富婆的深情好名聲。」
「離婚，治病，現在就離婚，免得S了還埋他屋祖墳裡。」
「那離婚了，我病沒治好，連他屋祖墳裡頭都沒得埋。」劉菊英很擔心。
「你都S球了，
你管他埋哪裡呢，現在都興火化了，實在不行我找鹹菜罐罐把你裝著。」
「到時候再有人欺負我，我就把你灑出去，也算你報答我了。」
青嬸說得很認真，逗得劉菊英捂住肚子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