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不解氣,還要來掐我,赤腳醫生攔住她:「夠了嘛。
「打完又要花錢治,就算你是我表妹,本錢也是要出的。
「病秧子和營養不良月經就來得晚,沒來月經就生不出孩子。你要她早點給家寶傳宗接代,就要好好養著她。
「你要是把她弄出個好歹,我可沒錢再借給你買姑娘。
「這種缺德事,這輩子我也就幫你一回。」
……
他們竟然是親戚。
原來魔鬼,常常披著天使的外衣。
打完針回去的路上,周水桶捏著我的耳朵訓我。
「你盡管去求人,看誰敢幫你逃跑。
「誰要敢幫你跑了,我就讓他家的女人給家寶生個兒子!
「要不是你便宜,你以為我會買你,
還要養幾年才能用。」
……
但我不信邪。
我會求助於每一個對我釋放善意,表示憐憫的人。
然而現實生活遠不是小說裡的美好,它隻有血淋淋的殘酷。
心善一些的會裝作沒聽見,叮囑我以後別再將逃跑報警掛在嘴邊。
「他兒子是個傻子,S人不犯法的。村裡沒人敢得罪他們的。」
心狠一些的,會告訴宋瘸子和周水桶。
「把家寶媳婦看牢點,別讓她跑了。」
因為我屢次如此,周水桶怒極就把我衣服全部脫光,用繩子綁著手吊在門口那棵大樹下。
拿帶刺的藤條狠狠抽我。
村裡的孩子們會特意跑來圍觀我,對著我指指點點。
小男孩們甚至會學家寶,
把褲子脫下來,對著我說:「媳婦,來跟我困覺吧。」
大人們嘴裡念叨著「作孽作孽」後,會勸我乖一點聽話點,這樣可以少受點罪。
在這個村莊裡,我大概隻有黑狗這唯一一個朋友。
隻有它不嫌棄我,隻有它可憐我,隻有它陪伴我。
但那年冬天,宋瘸子的幾個同學來家裡做客。
說起冬天最適合吃狗肉火鍋。
他們想捉黑狗,我讓黑狗快跑。
那幾個男人抓住我打,打得我尖叫不止,黑狗折回來,咬住一個男人的腿。
被一木棍狠狠敲在頭上。
它S了,變成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火鍋。
那群人還鉗住我的下巴,逼著我也吃一口。
問我狗肉香不香。
命運啊。
它像一塊巨大的滾燙烙鐵,
狠狠壓在我身上。
我能聽到靈魂滋滋被炙烤,蜷曲,焦枯,即將變為粉末。
痛得想S的時候,我就一遍遍地想媽媽和妹妹。
腦子裡就像長了個橡皮擦,關於過去的記憶在逐漸模糊。
我很怕自己會忘記,所以每天睡覺前,都會用手指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一遍遍用力刻媽媽和妹妹的樣子。
刻我能記住的關於家的消息。
整整兩年。
縱使被打得身上沒一塊好肉,我依然嘗試著向所能見到的任何一個有可能的人求助,卻悲哀地發現了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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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人,是不會幫我的。
那時我意識到:我得改變策略了。
我開始忍著惡心跟著胖子一起叫宋瘸子和周水桶「爸爸」「媽媽」。
有人問我從前時,
我就說自己全忘了。
如此一來,挨打的次數變少,雖然腳上的鐵鏈子還在,但他們不再將我拴在大石磨上。
但日子並不好過。
我每天天還沒亮就要起床,準備一家三口的早飯,喂雞,打豬草,喂豬。
去池塘裡洗衣服,用桶把井水提起來,倒滿巨大的水缸。
上午忙完就要做午飯晚飯。
還必須完成周水桶從縣裡工廠拿回來做的手工串珠的活。
夏天還好,日頭長,天黑得晚。
冬天就不行。
天亮得晚,黑得早。
有時活沒幹完就得開燈。
開燈費電,必然要挨打。
輕則兩巴掌,重則拳打腳踢,藤條加身。
每天一睜眼就是幹活。
幹得太快,就會增加新的活,
幹得太慢,又要被打被罵。
痛已經習慣,最可怕的是宋家寶會每時每刻流著口水看我。
會在我面前猛地把褲子一脫,露出那筆直的長毛骯髒玩意。
又或者在我幹活時,突然從背後抱住我,在我身上使勁地蹭。
我每天提心吊膽,看到他就會兩股顫顫。
周水桶還會罵我:「做這副鬼樣子給誰看?等你來了月經,就要跟家寶生孩子的。」
我曾嘗試過趁著洗衣服的機會扒拖拉機,趁著割豬草的機會躲進山裡,想爬到山的另外一面……
可無一例外。
最後都被抓了回來,吊在門口那棵大樹上,狠狠地打。
周水桶一邊抽我一邊罵:「老娘就是養頭狼,這麼多年也養熟了。」
他們從未想過讓我讀書。
「又沒戶口,怎麼讀書?
「而且讀書要費錢,還沒時間做事嘞。
「生娃隻要會張開腿就行,又不要認字。」
但我始終記得媽媽說女孩子也要多讀書的話。
所以我會偷偷搜集村裡孩子的課本,藏在山裡,有時間就自學。
我記住了這個村子的名字,知道了這是哪個縣。
我用廢紙折了很多小船,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求助信息,將小船放在村裡的小河裡。
據說這條河是黃河的支流。
我期待著小船順流而下,能被好心人撿到。
能來救我。
然而我等到的不是好心人,是周水桶狂風暴雨般地抽打。
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一次又一次地希望。
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一次又一次地鞭打。
如此一年又一年。
關於故鄉,關於幼年。
記憶已經開始褪色。
萬幸我日日睡前溫習,我仍能記得媽媽和妹妹的模樣。
這一年,我十三歲了。
寒冬臘月,我衣衫單薄。
用滿是凍瘡的手砸開池塘的冰面洗衣服,感覺小腹絞痛不止。
我忍著痛洗完衣服,回家去蹲旱廁。
驚恐地發現:褲子上竟然有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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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月經。
我竟然來了月經。
它的到來意味著我可以生孩子了,意味著我會被強迫跟家寶睡覺。
這一刻,恐懼如萬根鋼針,齊齊扎入我體內。
偏偏茅廁外,周水桶還在用力拍門:「你好了沒,掉糞坑裡去了?」
我匆匆用廢書本擦了擦,
將紙團緊緊揉起來,扔進旱廁深處。
親眼看著它被屎尿糞液浸染成一片髒汙,我才打開旱廁的門。
迎面就收獲周水桶一巴掌。
「媽的,老娘肚子痛的都要爆炸了,你在裡面吃屎嘛,這麼長時間。」
褲子上染了血跡,我唯恐她看出異樣,低著頭一言不發。
好在她急著上廁所,並沒有追究。
我的初潮血量很大。
可我不敢問周水桶要衛生巾。
我翻出夏天的衣服,疊起來塞在褲子裡。
等夜裡大家都睡著時,再把衣服拿出來洗幹淨,用甩幹機甩幹。
然後把衣服夾在厚衣服的裡面晾曬。
但那些天一直下雨,甩幹過的衣服根本晾不幹。
我夏天也隻有可憐的兩件短袖,隻能將潮湿的衣服塞在褲子裡。
鄰居大媽帶著家裡的狗來串門。
那狗一直往我身上撲,在我兩腿間拱來拱去,趕也趕不走。
大媽盯著狗樂呵呵問:「你是不是好事來了?
「我家大黃最喜歡吃雞血鴨血豬血。每次我身上來了,它就在我身上拱,上次去劉羅鍋家,也在他婆娘身上拱。
「我一問,果然是來了好事。」
周水桶停下嗑瓜子的手,眼睛直勾勾看向我。
我拳頭捏著,連連否認:「沒,沒有。
「我還那麼小,怎麼可能。
「可能是我剛才放了個屁吧!」
但周水桶不信,她一把將我扯過來,拽住了我的褲頭往下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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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護住,還咬了她一口。
周水桶幾個巴掌甩上來,一把將我按在地上,
硬生生將我褲子扯下。
我渾身發抖。
說不清是羞恥還是恐懼。
但周水桶很開心:「小賤人,真的是來了。
「來得還挺早!
「看來我家寶很快就能當爹了。」
她重重一巴掌打在我屁股上,「賤人,還想瞞我,還敢咬我。
「你遲早要給家寶生兒子的,你以為躲得過嗎?」
晚上宋瘸子回來了,兩人興奮地商量起來。
決定給我和家寶辦一場結婚酒。
倒不是重視我,純粹是因為這些年送出去的人情,必須要借此機會收回來。
日子定在年後正月二十。
年節將至,年前辦酒太倉促,各樣東西採買的成本也高。
家寶亢奮不已:「娶媳婦,困覺覺。」
說著又要脫褲子。
周水桶一把攔住他:「她現在一身的血,你睡她影響氣運的。
「家寶是個大男人,也要有洞房花燭的。
「就隻有一個多月時間了,再忍忍咯。」
逃。
我必須要逃,哪怕會S。
周水桶猜到我的心思,防我防得厲害。
時值冬日,外面也打不到豬草,她不再讓我出門,讓我就在井裡打水洗衣服。
噩夢如影隨形,我夜夜都會驚醒。
我告訴自己:越是這樣,越要沉住氣。
隻有讓他們放松警惕,我才能找到機會。
對於結婚,我表現出幾分向往模樣,還問周水桶:「我要是生了孩子,以後可以不打我嗎?」
她回:「生了兒子我可以考慮。」
我忍啊忍,這天,機會終於來了。
年關將至,豬肉供不應求。
縣裡的屠宰場開車到鄉下來收豬了,那是一輛很大的車,有三四層。
在來我們村之前,已經沿著十裡八鄉繞過一圈。
上面幾層擠得滿滿當當都是豬,隻剩下最後一層還有點空間。
這一年我養豬很勤奮,家裡的五頭豬膘肥體壯。
周水桶想賣個好價錢,跟宋瘸子拉著收豬的師傅討價還價。
我看那師傅手背上正流血,便從灶臺裡鏟了一些草木灰給他。
他掃了我一眼,看到了我腳上的鐵鏈。
周水桶瞪了我一眼,解釋:「這我兒媳婦,腦子有點問題,發瘋就亂跑咬人,所以才用鏈子鎖著呢。」
師傅挪開視線,抓了一把草木灰撒在傷口上止血,又繼續跟周水桶拉扯價錢。
此刻,
家寶脫了褲子坐在炭火邊玩自己的褲襠。
村裡的人都在關心豬收什麼價,能稱出多少斤。
沒人留意我。
籠子裡的豬正在哄哄叫。
這或許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拉開豬籠門,貓著身子鑽進去。
萬幸我很瘦,手還能從籠子裡伸出來,將籠子重新鎖住。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幾乎令人作嘔。
籠子很低,裡面沒有幹淨的地方,我隻能手腳並用,撐在那些黏膩的豬屎上。
四周的豬圍過來,拼命拱我。
而另外那邊,周水桶也已經談好價格,把所有的豬都過了秤,五頭豬被趕上車,裡面更擠了。
她數好錢開始叫我:「大花,大花,給客人們倒點熱茶。」
自然沒有回應。
她開始裡裡外外找。
又問站在院子門口看熱鬧的人:「你看到大花出去了嗎?」
「沒有啊,我一直在這,沒看有人出院子。」
周水桶一邊咒罵一邊四處找我。
師傅可管不上這些,啟動了車子。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這次真的行嗎,我是要自由了嗎?
車子已經開動,勝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可就在這時,周水桶從堂屋裡衝出來,一把攔在車前,大吼一聲:「別走,小賤人肯定藏在車上咯。」
說著,她那一張肉餅臉貼在了車子的欄杆上,沉聲道,「老娘看到你了,還不快滾下來!
「再不下來,老娘打斷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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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如盛夏的狂風。
被打過太多次,身體有了本能反應。
一聽到她說要打我,
忍不住手腳發軟,渾身發抖。
我將頭深深埋在胳膊之間,緊緊咬著嘴唇克服著恐懼:不能下去。
周水桶鬧個不停,師傅停下車。
她拿起曬衣服的長長竹竿,穿過欄杆往裡面捅了過來。
一邊捅一邊喊:「別躲了,我都看見你的衣服,我喊一二三,快給老娘滾下來。」
鐵籠裡的豬受驚,四處亂竄。
我被帶翻在地,渾身上下都是豬屎。
她真的看見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