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生病了,那硬壓下去的狗勁不自覺從骨子裡冒上來。
我把他牽回房間,盯著他包好被子躺下。
第二天清晨,我剛打開房門。
就見安然裹著被團,靠坐在門口牆邊。
被子把他裹得隻剩小半張臉露在外面,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前。
他大概是聽到開門聲才醒,睫毛顫了顫。
沒完全睜開的眼睛裡蒙著層水汽,卻還是固執地往我這邊望。
此後的一整天,他更是哄也哄不住。
吃了藥,明明困也不肯睡。
跟著我去餐廳吃早飯,去書房辦公。
去露臺接電話,他也不遠不近地站在門口守著。
晚上在宅子主廳舉辦晚宴。
下午妝造師上門的時候,安然仍舊睜著一雙霧蒙蒙的眼睛。
安靜地呆在梳妝臺一旁的小馬扎上盯著我看。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試溫:
「還難受?這麼粘人。」
安然抬起眼看我,可憐又無助地「嗯」了一聲。
又打手語問:
「是不是,沒出息。」
「對不起。」
他眼眶就一點點紅了,水汽在瞳孔裡打轉。
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像蝶翼似的輕輕顫著。
卻還是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隻鼻尖微微抽動,像隻受了委屈又不敢聲張的小動物。
我嘆了一口氣,手掌搭上他的後頸,按住短發發尾。
低頭在他的嘴角輕輕碰了一下。
安然的眼睛瞬間睜大。
他對這個不過兩秒的安撫吻毫無預料。
隻愣愣地揚起頭看我。
我的手指順著後頸下滑。
順著他漂亮的肩頸線條摸了兩把。
不輕不重地捏了幾下他後頸的脊骨。
安然便像什麼一碰就叫的玩具,嘴裡溢出嗚嗚咽咽的嚶嚀。
聲音還帶著哭腔,又乖又浪。
很招人疼。
「跟阿姨去小廚房吃點晚飯,然後去睡覺。」
「待會兒晚宴,我打一圈招呼,就上來陪你。」
「聽話。」
安然打手語:
「等你,在你房間。」
「可以,乖寶。」
他第一次被我叫這麼親昵的稱呼,遲鈍地反應過來,羞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卻也被順了毛,總算肯起身。
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做完妝造,下樓時經過宅子西翼的小廚房。
恰好聽見準備離家的安寧在對安然訓話。
安寧野心勃勃,雖然知道兒子血緣不正,但總盼他進了裴家,能有些機緣。
鼓動他多多爭取:
「別哭了,爭點氣!你就甘心讓她騎在頭上作威作福?」
這個「她」指向誰,不言而喻。
安然腦袋低垂,耳朵紅透,顯然在走神。
我漫不經心地走開。
安寧大概不知道,被我騎在頭上。
對安然而言,是討來的獎勵,而不是懲罰。
晚宴結束得並沒有那麼輕松。
宴會上,好幾位意向合作伙伴在場。
都是行業裡的前輩。
我一一打過招呼、攀談。
又喝過幾輪酒。
等宴會上的舞曲換了幾支,賓客們的談笑聲漸漸變得幾分慵懶。
我才得以退場。
提著白色掛脖魚尾長裙,踩著銀灰色緞面細高跟。
慢條斯理地往西翼房間走。
剛剛喝下的紅酒酒勁慢慢上來,我走路不免有些飄忽。
剛到房間門口,鎖舌「喀噠」一響,門先開了。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搖搖晃晃地就要往旁邊摔倒。
安然灼熱的氣息像霧氣般瞬間籠罩上來。
他手臂一收,提著我的腰輕輕一摟,我頓時覺得半身空懸。
即使穿著八釐米的高跟鞋,腳下也沒了著力點。
被他半扶在懷裡。
原來安然這麼高麼?
「喝酒了?」
「裴偌,你還好嗎……」
兩句話話音相撞。
我和安然一齊回頭,隻見走廊盡頭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
襯衫領口系著銀灰色條紋領帶,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盤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細框金絲眼鏡後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丹鳳眼,黑眸黝黑深邃。
「剛剛在樓下看到你好像有點醉酒,想上來看看是不是需要幫助。」
他爽朗一笑,大大方方地走上前。
目光自然在我和安然親昵的姿態上掃過。
「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不會。」
我拍拍安然摟在我腰間的手,聲音放輕:
「先放我下來。」
安然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慢慢松開手臂。
「想必這位就是你新添的繼兄?」
男人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安然,主動打招呼:
「你好,
我是裴偌的未婚夫,宋此君。」
「未婚夫?」
安然嘴唇微動,復述道。
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從臉頰慢慢蔓延到脖頸,最後連耳尖都變得慘白透明。
我向前一步,站在他身前:
「安然,你先進去。」
他失魂落魄地轉過身,腳步虛浮地往房間裡走,連門都忘了關。
下一秒,裡面傳來「哐當」一聲瓷瓶落地、玻璃碎裂的聲音。
和一聲克制又發顫的倒吸冷氣聲。
6
「失陪。」
我隻來得及和宋此君點頭致意,走進房間。
梨花木花架上原本擺著的青花粉彩山水瓶沒了蹤影。
碎片撒了一地。
安然正蹲在地毯上,指尖捏著一小塊邊緣鋒利的瓷片,
無措地想把碎片往一起攏。
他見我進來,慌忙抬頭看我,身體繃得發緊,打手語:
「對不起。」
「不是故意。」
他的左手虎口處已經被劃開了一道口子,指節上沾了細碎的瓷渣,幾道淺些的劃痕也在往外冒血。
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滲,滴到了他攥著的瓷片上。
再往下淌,落在駝色的地毯上,慢慢暈開,格外刺眼。
「怎麼傷成這樣?」
我把他拉起來。
叫人送來醫療箱。
酒精棉球每次碰到破損的皮膚,安然的指尖都會輕輕顫動。
但他沒躲。
「痛嗎?」
他使勁搖頭。
手被我攥著,隻能說話:
「不痛,對不起。」
「哭不想,
不能控制。」
「對不起。」
他試圖用劃傷沒那麼嚴重的右手抹去臉上滾落的淚珠。
被我制止,又訥訥地說:
「對不起。」
說完便重新垂下眼,長睫上掛著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一串接一串地往下落。
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看得人心頭發軟。
清創到一半,看傷口實在是深可見骨。
我立刻放棄了繼續操作:
「去醫院。」
車子從別墅後門絲滑駛出。
我把車速卡在限速的頂端。
很快就扎進城區。
車窗外,高樓大廈的輪廓像被按了快進鍵,飛速後退。
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成片的璀璨光流漫過安然的臉頰,將他半邊臉映得透亮。
細碎的光碰到他的眼睫,
又隨著車身前行,慢慢在他下颌線處淡去。
安然一直看著窗外。
隧道入口的標識一閃而過,車子緊接著鑽進了隧道。
外界的色彩瞬間消失,隻剩單調的白牆在眼前重復掠過。
他的神情映在車窗上,清晰了許多。
我側過頭,正看他眉毛輕輕蹙著,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
呼吸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滯重感,整個人像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憂鬱裡。
一看便知心神不定。
他的眼珠微微轉動,透過車窗的光影和我四目相對。
終於聚焦。
他幾乎是瞬間就轉回頭,雙手猛地攥住膝蓋。
像是偷看主人被抓包的大狗,無形的耳朵耷拉下來:
「對不起。」
「怎麼這麼愛道歉?
以前也是這樣嗎?」
他搖搖頭:
「說話難以前,沒有人聽,沒有人理,對不起沒有用。」
車子停在醫院急診樓前,我帶著安然往裡走。
他左手的傷口還裹著臨時用的紗布,血漬已經暈開了一小塊。
打過招呼,護士領著我們進處置室縫針。
他全程一聲不吭,眼睛都不眨一下,連眉頭都沒皺過,隻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些。
出了處置室,我把醫生的叮囑逐字逐句轉述給他。
我說一句,他就輕點一次頭,對什麼都毫無異議。
隻在說每天來找我幫他上藥的時候,才給了點不同的回應。
他搖頭,顯得有些不安:
「不麻煩你。」
「你,忙。」
「他,介意。」
我皺眉:
「誰?
」
他就又閉口不言。
隻是避開視線。
安然性格內向,自卑又愛哭。
如果我不強硬提出幫他上藥,恐怕他也不會找其他人幫忙。
往後換紗布、塗藥膏、清理傷口邊緣的結痂。
哪怕躲在房間裡,痛得指尖發顫、冒冷汗,他也隻會自己掉著眼淚處理,連句抱怨都不會說。
他總把自己放得太低,低到覺得麻煩別人是種過錯,連疼都要藏起來。
沒有人心疼過他,所以他也不知道如何心疼自己。
我嘆了一口氣:
「手好得慢,怎麼直播,怎麼拍視頻?」
他錯愕地睜大眼睛,慌亂又羞怯:
「你、你看?」
「嗯。每次都看。」
安然的眉毛擰了起來。
他顯然馬上有了新的煩惱。
「視頻,做飯,沒有意思。」
「可是粉絲都說你是他們的寶藏博主。」
他憋了又憋:
「評論,亂說的。」
「什麼評論?說你是寶藏博主的那些,還是叫你老婆的那些?」
7
安然的耳朵尖先紅了,接著那抹紅像潮水似的漫過臉頰,一路紅到脖子根。
他的頭頂幾乎要冒煙了。
忘了自己的手還包著紗布,就要打手語。
被我按住手,才開口,急匆匆地說:
「他們,老婆,我不是。」
「那是誰的。」
「……」
他羞憤欲S,含羞帶怯地看了我一眼。
黑眼珠和玻璃一樣水水亮亮。
我絲毫沒有在欺負人的感覺。
他這樣稍微急切地辯解,總算比來醫院的路上要活潑一些。
也更讓人放心。
「粉絲都說你做飯好吃,我一次都沒有吃到。」
「做,我給你。」
「所以我得幫你上藥。你好得慢,我沒飯吃。這才是麻煩我,明白嗎?」
「不好,也可以。更重的傷,也沒關系。」
「笨。」
安然換了新紗布的手被我輕輕攏在手心。
他不敢也不舍得抽回。
站在我面前,乖乖垂頭看我,好像一隻乖覺的大狗。
晚上把他帶回家,想他這兩天又是發燒,又是被劃傷。
多災多難。
我在他房間門口頓了頓:
「還是很難受嗎?要不要再陪你一會兒?」
「不、不用。
」
他紅著耳朵幹巴巴道:
「不難受已經。」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他很輕地用額頭和臉頰回蹭了一下。
明明額溫還半燙著,手上或許還有脹痛的感覺。
可是隻要一句問候,一點關心。
他就露出這樣心滿意足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