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是站在門口,半眯著眼,打量著我們的茅草屋。
村裡其他人都圍在身邊,對著他指指點點。
「聽說太監都很有錢,你看川哥兒,拎根棍子都能去討飯了!」
「一看就混得不咋樣,我看啊八成是得罪九千歲了!」
「咱們可得離他遠點兒,小心別被他們一家子的霉運給傳染了。」
哥哥扭過頭,朝他們淡淡一瞥。
我紅著眼眶站在門口,心裡一抽一抽地痛。
我聽說太監都過得很辛苦,動輒被人打罵。
而且宮裡折磨人的手段辦法特別多,人呆的時間久了,都會性情大變。
哥哥他,肯定是吃大苦頭了!
我撲過去抱住他。
哥哥的腰,細得驚人。
我更難過了。
「嗚嗚嗚,哥!你終於回來了哥!」
我和娘倆人哭著把我哥擁進屋裡,將他從頭摸到腳,越摸越傷心。
11、
「瘦了,川兒,你咋瘦成這樣?」
娘抹了把眼淚,立刻飛快地跑去廚房做肉吃。
我則是獻寶一樣從破瓷碗中翻出兩個肉包子。
「哥,你快吃,我和娘特意去鎮上的包子鋪買的。」
「豬肉白菜餡的,可香了,要三文錢一個呢!」
哥哥怔怔地看著桌上那個包子;
「你們平常,就吃這個?」
「哪能呀,一個月都吃不上一回!」
說完我立刻捂住嘴,想了想,又拍著胸脯和他保證。
「哥,你放心,雖然咱們家現在窮了一點,但是我會的可多了。」
「我會繡花,
會採藥,還會養豬喂雞種地。」
「我肯定能養得起你!」
「早晚讓你過上每頓都吃肉包子的生活。」
哥哥垂下眼,黑鴉鴉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剪影,莫名讓人覺得心慌。
我拉住他的手,哥哥條件反射躲了一下。
最後,還是沒躲開我。
我仰起臉,認真地看著他。
「哥,沒事的。」
「你回家了,以後咱們仨再也不分開。」
「我也不嫁人,就守著你和娘過一輩子。」
「這村子不好,你小時候不是最想去江南嗎?」
「等我賺了點路費,咱們就一起去江南定居好不好?」
哥哥正要說話,屋外響起一片嘈雜聲。
賴三子帶著幾個狐朋狗友,一腳踹開了我家單薄的院子門。
「我媳婦在哪呢,老子來找我媳婦睡覺了!」
12、
看到我哥,賴三子一愣。
「喲,大舅子回來了?」
「怎麼不早點說,去我家喝兩杯酒啊!」
他的朋友們都哄笑起來。
「賴三子,蘇青川可是得罪了九千歲,你認他當大舅子,不要命了?」
賴三子摸了摸頭,咧著嘴露出一口大黃牙。
「有道理有道理,那我隻睡不負責,九千歲就怪不到我頭上了!」
「到時候他老人家,恐怕還要謝謝我幫他出這口氣呢!」
他這句話,讓圍觀的人群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
族長嘆了口氣,轉過身走了。
大伯則是低下頭,帶著幾個親戚一聲不吭地躲到人群後。
我便知道,
今日這事,隻能靠自己了。
「他們總是這樣嗎?」
哥哥靜靜地站在我身後。
整個人氣場陰翳得可怕,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行,不能讓哥哥第一天回來,就面對這些糟糕的事情。
他已經夠苦了。
我要護著他,護著娘親。
我跑進廚房拿出一把菜刀,對準賴三子撲上去就是一刀。
13、
賴三子嚇得連連後退。
「蘇清梨,你瘋了!」
「我呸,你再敢來我家,我砍斷你的腿!」
我拼命揮舞著菜刀,不管不顧對著賴三子和他朋友就是一頓砍。
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賴三子幾個人本就是地痞無賴,見我動真格了立刻一哄而散。
跑之前,賴三子還不忘回頭朝我喊:
「蘇清梨你等著,老子還會回來的!」
「到時候等老子玩夠了,把你賣去青樓,再把你那太監哥哥賣去南風館!」
回家後,我們三人都沒說話。
娘沉默著端出一盤又一盤菜。
良久,才輕嘆一聲:
「吃飯吧。」
哥哥一口沒吃,隻是不停給我和娘夾菜。
屋外,遠遠地響起一陣鑼鼓聲。
哥哥主動開口,岔開話題:
「這是誰家在辦喜事?」
14、
我朝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謝秀才謝明遠,他請了媒人,要向柳杏兒提親。」
「柳杏兒爹中舉了,是咱們十裡八鄉第一個舉人呢!」
哥哥點點頭:
「秀才和舉人,
倒也相配。」
他這話一說完,娘再也繃不住,捂著臉痛哭出聲。
「該S的謝明遠!」
「昨日剛退掉清梨的親事,今天就向柳家提親了!」
「果然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嗚嗚嗚我苦命的女兒!」
哥哥夾著塊排骨,茫然地看著娘。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這頓飯,明明是比過年還要好的菜,我卻味同嚼蠟。
到了晚上睡覺時,又是一場麻煩。
哥哥不願意睡家中唯一的床。
娘紅了眼眶;
「川兒,你這是要剜娘的心。」
最後三人誰都沒睡,一起靠在床上聊了一宿。
原來哥哥當初被狼群追趕,落下山崖後被一個好心人搭救。
那人救完他後,
哥哥想回家找我們,卻遇到了山匪。
匪徒將他劫走做了一段時間苦力。
後來匪徒被官府剿滅,官差非說他也是山匪,不由分說將他賣給了官牙。
官牙把他賣進宮,當了太監。
15、
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和娘躺在床上,天光早已大亮。
院子裡被打掃得十分幹淨,哥哥正握著水瓢,一勺一勺地澆菜。
「哥,我來吧。」
哥哥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
「你忘啦,以前家裡這些活都是我幹的。」
「去宮裡太久,都有些手生了。」
我突然就覺得這樣挺好的。
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將簡陋的茅草屋也曬出幾分金燦燦的光來。
雖然我們沒了田地和房子,可是多了個哥哥。
有娘和哥哥的地方,就是家。
此時娘也醒來,一起床就要給我們做飯吃。
三人各忙各的,偶爾對視一眼,整間小院裡滿是溫情。
直到一聲尖利的叫嚷聲打破這份寧靜;
「官爺,兇手就在這!!!」
院子裡,來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剛剛訂完親的柳杏兒!
她嫉恨地掃了我一眼,扭頭向捕快行了一禮。
「官爺,昨日夜裡我睡不著,聽到門口有貓叫聲就出去看了看。」
「我家養了一隻狸花貓,常常滿村亂跑,有時候很晚歸家。」
「誰知道一出門,就看到蘇清梨鬼鬼祟祟朝家走去,穿著一身黑色衣服。」
16、
大中午的,柳杏兒該不會中邪了吧!
魁梧的捕快神情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這麼嬌滴滴的一個小娘子,可做不到如此幹脆利落地S人。」
「必然還有同謀。」
柳杏兒立刻伸出手指;
「她哥哥昨日回來了,村裡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和賴三昨天吵架了。」
「蘇清梨還說,要砍斷賴三的腿。」
在柳杏兒激動的控訴中,我才明白過來。
賴三子S了。
不止賴三子,還有他的幾個狐朋狗友,一共四人,全S了。
俱都S相悽慘,被人割了舌頭挖了眼睛。
手指一根一根被掰斷,S之前受了極慘烈的酷刑。
屍體還被剝光衣服,赤裸裸地倒吊在自家院裡。
捕快還說,他們的命根子也被人用非常殘忍的手法割掉了。
大白天的,聽得我毛骨悚然。
好像是有點慘,
不過也是他們活該。
這幫人平日裡就不幹正經事。
踢寡婦門,刨絕戶墳,缺德大了。
隻不過他們S了,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扭頭看向神情激憤的柳杏兒。
「你確定,你昨天晚上看到我了?」
柳杏兒點頭如搗蒜:
「是你是你就是你!」
「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還有兩個同伙!」
17、
我和柳杏兒素來關系不睦。
因為她自小就喜歡謝明遠。
卻沒想謝明遠不和她這個秀才女兒訂親,竟選了我這個外來戶。
訂親那日,柳杏兒一路回家踢S了村裡人十八隻雞和七隻鴨。
後來她娘擺著一張棺材臉,因為不肯賠錢和村裡許多人都吵了一架。
柳杏兒爹是秀才,
村裡人不敢得罪他,到最後隻能自認倒霉。
因為脾氣暴躁,她在村裡的人緣不太好。
原本大家都說她是大河村一枝花。
等我長到十五歲以後,這個一枝花的稱號就落到了我頭上。
柳杏兒更是氣不過。
我們每次在村裡碰上,她都要對我冷嘲熱諷幾句。
「村裡人真是眼瞎,這明明是克夫相,卻說你旺夫相。」
「瘦不拉幾的,一點福氣都沒有,醜S了!」
「我看你不但克夫,還克父克兄,你爹和你哥哥就是被你克S的!」
我沒說話。
隻是在她家門口灑了一點菜油。
連著灑了兩個月。
有時候早上,有時候晚上。
有時候隔三天,有時候隔十天。
柳杏兒結結實實摔了七八跤以後,
有兩個月沒敢出門。
18、
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
我冷冷地盯著柳杏兒:
「既然我S人被你看見了,那我當時為什麼沒S你滅口?」
柳杏兒立刻跳起來;
「大人你聽,她恐嚇我啊,她要S我滅口!」
捕快大手一揮:
「把蘇家人全給我拷走!」
路上,我還不忘安慰哥哥:
「哥,你別怕,會沒事的。」
「那個賴三子成日裡偷雞摸狗,肯定是自己得罪了什麼人。」
「咱們清者自清,很快就能放出來了。」
哥哥嘴角噙起一抹揶揄的笑。
「小妹,到了京城,可不能這麼天真。」
京城?
為什麼要去京城?
我剛想發問,
捕快已經呵斥我們:
「別磨磨蹭蹭,走快點!」
素來平靜的大河村碰到這種S人案件,而且是連S四人,全村都沸騰了。
就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謝明遠,都從家裡出來,跟著村裡人來到縣衙。
他默不作聲站在人群中,對上我的視線後,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
隻一個眼神我便明白了。
柳杏兒要出來指證我這事,他是知情的。
而且沒有反對。
柳父中了舉人。
村裡人說,他同縣衙的學正大人曾經還是同窗。
有著這層關系,謝明遠以後的科舉之路便會順遂許多。
心髒抽動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謝明遠是柳杏兒的未婚夫,自然是該向著她的。
我有什麼可難過的?
19、
不止大河村,就連縣裡,都許久不曾出過如此大案。
半個縣城的百姓都轟動了。
眾人全都圍堵到縣衙看熱鬧。
有權勢的那些人,甚至還在公堂上擺了桌子,似乎要將這公堂當成戲臺。
就在準備縣令準備開堂時,知府大人來了。
這位知府大人,可是大有來頭。
他今年不過三十幾歲,聽說是京裡某位侯爺的女婿。
來這裡外放歷練,過兩年便要回京的。
縣令彎著腰弓著背,明明可以當知府大人爹的年紀,卻笑得像個孫子。
「哎呀大人,難怪我一早上就聽見喜鵲在枝頭叫,原來竟是您貴足踏賤地。」
「您老過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人路上接應一下。」
知府不耐煩地擺手:
「啰嗦。
」
「聽說你們這出了命案,快把人犯帶上來。」
他邊說邊隨意朝銬著镣銬的我們淡淡一瞥。
然後大家就看見,原本還目下無塵、威風凜凜的知府大人像見了鬼一般尖叫出聲。
「啊!」
他短暫地叫了一下。
雙腿發軟,竟然沒邁過門檻,就這麼徑直摔到地上來了個五體投地。
20、
黑壓壓的大堂鴉雀無聲。
我驚奇地看著這個臉龐白淨的知府大人,有些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大人,你沒事吧大人?!」
知府狼狽地從地上爬起,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哥哥看個不停,還用力搓了兩下眼睛。
「這,這是何人?」
縣令將眼神投向捕快,捕快立刻單膝下跪行禮:
「回大人,
這是本案疑犯。」
知府松了一口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嚇S我了,還以為是京城那個S神。」
哥哥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淡漠地注視前方,好像在場所有人都是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