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一次，他差點就上不來了。
戀愛十年，結婚五年。
我曾堅信我們會十指緊扣，直⾄生命盡頭。
直到他不顧⼀切去救他的女潛伴。
二人劫後餘⽣，抱頭痛哭的樣⼦猛然驚醒了我。
我這個多餘的⼈，早該上岸了。
1
監控器上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砸在我⼼口。
深度：143 米。
水溫：4 攝氏度。
周昱和林熙的氧⽓剩餘量：63%VS70%。
理論上足夠，但在那種極端環境下，任何意外都能瞬間抽幹生命的餘額。
我坐在⽀援船的指揮屏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耳邊是各種設備的嗡鳴，但我仿佛隻能聽⻅⾃己過快的心跳聲。
「晚姐，你別太擔⼼，昱哥和熙熙都是有經驗的。」助手⼩陳給我遞了杯熱⽔。
經驗？
在 180 米的洞穴潛水面前，經驗這個詞蒼白得可笑。
敬畏之心才是真正的護身符。
而這⼀點恰好是林熙⽋缺的。
記憶被拉回從前……
我至今記得周昱第一次帶林熙回家吃飯時的興奮：「姜晚，你不知道，熙熙的水感有多好！她天生就屬於潛水！」
那時我就該警覺的。
潛水不需要「天生」，需要的是百分之兩百的準備和百分之零的僥幸。
我提醒過他，林熙的裝備檢查習慣不好，總依賴別人。
我說林熙開放水域的深淺經驗豐富，並不代表可以藐視險象環生的洞潛。
她對復雜洞穴地形的理論和實操掌握根本不夠。
我甚至和他爭吵，說他不該那麼快就帶她去挑戰百米以下的深度。
每一次，周昱都用那句輕飄飄的話堵我：「晚晚，你太久不下水，已經不懂現在的技術了。」
「別用你過去的經驗，去束縛熙熙的未來。」
「她是我帶過最有潛力的徒弟……」
看，多可笑。
我曾經也是能和他並肩下到百米的潛伴，直到一次意外後我的身體不再允許。
而現在......
屏幕上的兩個光點突然發生了劇烈的異動！
「怎麼回事？！」我猛地站起來，撲到屏幕前。
「好像…好像是遭遇了強暗流！林熙的信號不穩定！周昱的信號在向她快速靠近！」
直播畫面的信號變得極不穩定，
斷斷續續傳來周昱面鏡攝像機拍攝到的混亂畫面。
翻滾的泥沙、扭曲的洞壁，以及林熙被水流卷走時驚慌失措踢蹬的雙腿。
然後，直播信號中斷，一片S寂。
屏幕黑了。
我的世界也黑了。
2
救援迅速展開。
所有人都明白，在 180 米的洞穴深處，幾分鍾意味著什麼。
周昱被找到並強行減壓帶出水面時，已經接近虛脫。
他摘下面罩，甚至沒有看我一眼，抓著救援隊員的胳膊，眼睛赤紅，嘶啞地吼：
「熙熙！熙熙還在下面！放開我！我要去救她！」
我衝過去，試圖讓他冷靜：「周昱！你現在的狀態不能再下水！等專業救援！」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眼神瘋狂而陌生。
「熙熙的氧氣不夠了！
」
「如果不是你一直不喜歡她，一直覺得她不行！她不會緊張！不會出事！姜晚，你讓我下去！如果熙熙出了事，我一輩子都不得安寧！」
那一刻，萬籟俱寂。
我感到荒謬，但看著他痛苦到扭曲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看著他不顧一切地組織搜救，天價聘請最好的團隊。
他一次次拖著疲憊的身體強行下水，被媒體塑造成重情重義的英雄。
而我，這個被他斥為「冷漠」「嫉妒」的原配妻子，倒成了背景板。
43 小時後。
奇跡發生了。
林熙在一個意料之外的氣穴中被找到，她還活著。
當救援人員攙扶著她出現在周昱面前時。
周昱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林熙癱倒在周昱的懷裡，
摟著他的脖子哭得渾身顫抖。
周昱緊緊抱住她，像是抱住了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他抵住林熙的額頭，似乎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安慰林熙，「....謝天謝地...沒事了...」。
周昱臉上那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和疼惜，讓我既熟悉又陌生。
人群在歡呼，記者們的閃光燈亮成一片。
像一出感人至深的童話。
我站在人群之外，安靜地看著這幅「完美」的畫面。
然後，我低下頭，輕輕撫摸了一下小腹。
那裡曾經孕育著一個我和他共同期待過的生命。
一個我以為能讓我們重回舊日溫情的希望。
現在，不需要了。
3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離開。
冷風吹得臉上一片冰涼。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不是因為周昱此刻緊抱著另一個女人，而是為我那整整十五年，喂了狗的青春。
我和周昱是真正意義上的青梅竹馬。
雙方父母關系很好，從小一起長大。
戀愛十年，結婚五年。
我們興趣相投，相互支持。
在旁人眼中，是拆不散的事業伙伴，更是感情深厚的神仙眷侶。
二十五歲那年我們第一次挑戰洞潛，湿漉漉上岸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著戒指向我求婚。
十年後，他為另一個女人跪下了。
真諷刺。
改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那次常規的百米訓練潛，設備突發故障，我們險些沒能回來。
雖然最終僥幸生還，但我的身體因急速上浮和減壓病留下了永久性的損傷，
不再適合深度潛水。
那時我們的俱樂部剛成立，周昱急於打響名氣。
常常不顧一切去參加比賽，不斷挑戰深度和難度。
作為他的妻子，我成了他最好的後勤，卻無法再做他的潛伴。
但每次入水前，他還是會親吻我的額頭：「晚晚，你在，我才安心。」
大概是一年多前，我們又開了一家傳媒公司。
除了宣傳潛水項目，也做線上直播。
洞潛在國內還屬於小眾極限運動，幾場直播迅速讓俱樂部名聲大噪。
年輕、帥氣、技術一流，對潛水有著瘋狂的熱情……
這個人設更讓周昱擁有了眾多粉絲。
越來越多的掌聲和崇拜環繞著他。
而林熙，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她是贊助商塞進來的新人。
活潑開朗，熱情得像一團火。
對周昱更是毫不掩飾地欣賞。
「昱神！我是看著你的比賽錄像學的潛水！你就是我的偶像！」
林熙年輕美麗的臉龐上，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昱。
在她之前，從未有人這麼直白地叫周昱「昱神」，他笑著擺手。
但眼裡的受用，我看得一清二楚。
從那天起，林熙成了他的小尾巴。
他會偶爾提起：「今天帶那小姑娘試了試，悟性不錯，膽子也大。」
後來，變成：「熙熙今天差點出狀況，還好我反應快。這孩子，就是太莽了。」
再後來，是：「晚晚，你看這段視頻，熙熙這個 Trim 保持得多好，才學了多久！她真是吃這碗飯的料！」
他口中的「熙熙」越來越多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
他開始帶她進入我們的圈子，甚至在一次聚會中，自然而然地接過她喝剩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桌上氣氛微妙地一僵，他卻渾然不覺。
我私下提醒他注意分寸。
他愣了下，隨即失笑：「晚晚，你想多了。她就是個小妹妹，而且很有潛力，我惜才而已。」
4
我們最大的一次爭執，就是他決定帶林熙進行「藍洞之心」挑戰前。
難度極高的 180 米洞穴系統，即便對周昱而言，也是極限挑戰。
我強烈反對他帶一個經驗不足的人下去。
也許是情緒上頭，我們各自都說了許多難聽的話。
他指責我目光短淺，我嘲諷他急功近利。
他摔門而去，幾天沒有回家。
最終他還是執意要帶著林熙和團隊去東南亞，
開啟那場直播的「藍洞之心」挑戰。
思慮再三，我始終不放心，還是跟去了。
依舊像個傻瓜一樣守著監控。
祈禱著他們一切平安。
我設想著這次挑戰圓滿結束，我們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一聊。
結果，等來的是他為另一個女人瘋狂的場面……
甚至，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我懷孕了。
飛機落地，開機的一瞬間，收到三條周昱的消息。
第一條，語氣平靜冷淡，「姜晚，你去哪兒了？」
第二條，有些不耐煩，「為什麼關機？我現在在醫院，林熙還需要住院觀察。」
第三條，像是松了口氣，「聽小陳說你先回國了，那我就放心了。公司那邊辛苦你盯著，我們一周後回，勿念。」
我沒回消息，
徑直打車去了預約好的醫院。
我的醫生試圖勸說，「姜晚，這些年你備孕吃了不少苦頭...整整調理了三年，這孩子來之不易...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堅定地點頭。
躺上移動床，被推向手術室時，天花板上的燈帶一排排向後掠去，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忽然想起，發現這個孩子存在的那天，也是個晴天。
那天我興奮地想要給周昱驚喜，做了滿滿一桌子他喜歡的飯菜。
等來的卻是他執意要帶林熙去國外洞潛的通知。
對，一個毫無情感溫度的通知。
意識逐漸模糊的邊緣，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深藍的水。
二十五歲的他渾身湿透，冷得發抖，卻把唯一的保溫毯裹在我身上，拿著戒指的手都在顫：「姜晚，嫁給我。以後我每一次上岸，
第一個看到的人必須是你。」
......
承諾這東西，果然隻有聽的人記得。
周昱，我做到了。
你呢？
5
手術做完，我通知閨蜜夏夏接我去訂好的月子中心。
她差點被氣暈。
「這麼大的事！你不告訴我，也不告訴周昱！一個人就辦了！」夏夏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發抖。
「姜晚！你知不知道你的身體很差！經得住你這麼折騰嗎？！」
我扯出一個笑，安慰她：「我這不是定了月子中心嘛，住一周好好休息下……就當給自己放個假。」
「……到底為什麼？就因為那個林熙？」夏夏紅著眼。
我搖搖頭。
是因為林熙，
但也不僅僅是林熙。
我們之間也許早就有問題了……
我又打開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
對話還停留在那條告知我一周後回國的信息。
除此之外，沒有隻言片語。
沒有問我為什麼先走，也沒有解釋那個擁抱，甚至沒問一句「你還好嗎」。
而林熙最新發布的朋友圈隻有短短四個字：「感恩，遇見。」
配圖是一片湛藍的天空，有一朵心形的雲。
我小腹有些脹痛，甚至眼睛也痛了起來。
開始慶幸這個看似衝動的決定。
孩子不應該成為我們婚姻的維系，更何況這段婚姻早就千瘡百孔。
隻是我們都念著那點舊情，不願戳破罷了。
一周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情。
但動作還是得快一點。
5
第一天。
身體虛弱，小腹墜痛。
我在月子中心約見了秦律師。
一位幹練利落的女士。
我把情況說得清楚明白，要離婚，而且要拿回我應得的一切——公司、財產，一分都不能少。
秦律師眼裡閃過一絲驚訝，或許沒見過我這樣，躺在月子中心如此冷靜談分割條款的人。
看著我堅定的臉，她的表情突然多了些許同情和了然。
遞給我一張清單，需要準備的材料很多。
「沒問題……」我剛想起身卻被夏夏一把按住。
「你給我老實躺著，需要做什麼交給我！」
「好」。
第二天。
精力稍微恢復。
財務方面，我比周昱清楚我們有多少錢，每一分錢是怎麼來的。
他不知道維持一個公司需要多少心血。
他眼裡隻有理想、浪漫和激情。
這些俗事向來都是我打理。
我口述，夏夏記錄。
整理了所有客戶、供應商、賬目……
甚至羅列了他這次任性的「英雄行為」給公司帶來了多少潛在風險。
第三天。
精神好了一些。
我將周昱與林熙可能存在的財務異常線索整理出來。
夏夏幫我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又把我的衣物、證件、書和潛水研究筆記打包整理好搬了過去。
她問我，還有許多合影、禮物如何處理。
我告訴她，
隨周昱吧。
我都不要了。
第四天。
不那麼痛了。
夏夏帶來了部分整理好的紙質材料。
我強打著精神，一份份核對、籤名。
連續幾日輾轉難眠，我今天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睡個好覺。
但依舊，睡不著。
第五天。
行動基本無礙。
我將所有整理好的材料，分門別類標注好，交給了秦律師。
厚厚一摞，像我們十五年的感情一樣沉。
我說了我的最終條件：離婚，財產公平分割，公司股權我要我該得的那份，要麼折現，我走人。
秦律師看著材料，沉默了一會兒，說：「周先生會發現，他失去的遠比想象的多。」
我笑了笑。
他失去什麼，
已經與我無關了。
第六天。
我要出院了。
今天也是周昱和林熙回國的日子。
他例行公事般給我發了航班信息，我沒回復。
我早早起床，回到了我們曾經的家。
坐在我曾經最喜歡的陽臺搖椅上，我慢慢喝完了一杯咖啡。
然後把籤好字的離婚協議、財產清單，還有那枚我戴了多年的戒指，整整齊齊放在客廳茶幾上。
最後拉上行李箱，輕輕關上了門。
坐在車上，我拿出手機，給周昱發了最後一條信息：
「離婚協議在茶幾上。律師聯系方式附在上面。讓你的律師聯系我的律師。不必找。」
接著把他所有的聯系方式拉黑了。
6
周昱的反應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雙方的父母和共同的好友幾乎把我的手機打爆。
「晚晚，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周昱說他從國外回來就找不到你了，你先回家！」我媽的聲音帶著焦急和不解。
一位老友也發來信息：「晚晚，周昱說他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他很痛苦。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麼事見面說開不行嗎？何必鬧到這一步？」
我統一回復：「我已決定離婚，詳情不便多說。請不必再勸。」
我以為冷處理能讓他明白我的決絕，接受現實，通過律師來解決問題。
但我低估了他的自負，也低估了人性的醜陋。
在我搬進臨時住所的第三天晚上，夏夏氣憤地把手機塞到我面前：「晚晚！你快看！這兩個賤人開了直播！」
我點開鏈接，直接進入了公司旗下平臺最熱門的直播間。
標題赫然寫著：「昱神歸來，回應一切」。
畫面裡，
周昱坐在公司辦公室裡，背景是他獲得的各種潛水獎杯。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林熙就坐在他旁邊，穿著簡單的白 T 恤，素顏，頭發松松挽起。
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