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舅舅從屋內出來,險些沒有站穩。
我堪堪將他扶住,內心的驚惶卻絲毫不亞於他。
我扶他匆忙趕去了後山腳下,隻見福哥的屍體已摔成了一灘爛泥。
沒有絲毫推搡痕跡,也沒有人聽見喊聲。
他大約是自己玩鬧失足摔了下去。
舅母早已哭得不省人事。
舅舅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我僱了車馬,將他二人先送了回去。
之後,我拉著申培玉,收殓了福哥的屍首,打點仵作、皂隸。
忙完這一切,已是天色將晚。
申培玉走在前面,他少有地安靜。
福哥S了,我卻仍無法平靜,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忐忑不安。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低頭一看。
竟是個布縫的沙包!
「姐,你怎麼不走了?」
我看著申培玉那張仍然稚氣未脫的臉,笑了笑,「沒什麼,走吧。」
9
宋福入殓後不到一個月,我和申培玉就被舅母趕了出來。
出來也好,在一個屋檐下生活,我心裡難免擔驚受怕。
隻是我還是低估了生活的艱辛。
一個十七歲的女子拖著個十歲的男孩,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沒地方去,隻好住在後山的破廟裡。
沒東西吃,山上的野菜也挖來充飢。
結果卻不小心吃到了有毒的草,好在碰到有經驗的山民才救了一命。
「這兩種野菜長得很像,隻根須略有些不同。不是這山裡的人,根本分辨不出來……
「難為你一個女孩子背著他跑了這麼久,
再晚來一會,他怕是見閻王了!」
那時我才知道,山裡的草長得很像,可有些是有毒的。
不仔細分辨,吃了是容易送命的。
後來,我勉強找了個酒肆裡廚娘的活計。
每日的工錢很低,但我和玉郎好歹有了住處,也能吃個飽飯。
我不敢闲著,白日裡在廚房,夜裡就做些繡活。
油燈是點不起的,隻能坐在院子裡,借著月光縫補。
玉郎也沒有闲著,或是幫人抄書,或是代筆寫信。
轉眼間,五年時間過去了,我用積攢的錢賃了間屋子,因為繡活做得好,接了繡房的私活,每月也能有一兩銀子。
玉郎幫人抄書,平日裡還能跟著鄉裡的秀才讀些詩書。
鄰居的小阿妹又來家裡幫我幹活了。
看見申培玉從外面回來,
羞澀地低下了頭。
我抬頭打量著眼前的玉郎。
豐神俊秀,瓊林玉樹。
好一個翩翩佳公子!
我笑著招手,他卻不耐煩地看了阿妹一眼,「你怎麼又來了?」
小阿妹臉紅地跑了。
「你以後不要讓她再來了。」
我笑著打趣他,「誰叫你惹了人家的芳心!」
他的臉卻沉了下來,也不理我了。
也許是玩笑開得過了吧,我有些自責。
我看著申培玉長大,心裡卻時常還把他當小孩子看待。
其實他已經不知不覺長大了。
我輕手輕腳地走到屋門口,隻見他坐得筆直,背影也像是帶著些賭氣。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頭見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了懷裡,雙臂箍緊我的腰。
我輕輕拂了拂他的鬢發,「姐姐說錯話了。」
他抬眼看著我,眼神裡早已沒了剛才那一絲慍怒,換上一副委屈模樣,竟是我見猶憐的。
「我沒招惹任何人的芳心。」
我笑了笑,「那是玉郎還沒碰見喜歡的。」
他又摟緊了我些,「玉郎喜歡姐姐。」
「說什麼傻話呢,那怎麼能一樣?」
他許久沒有說話,忽然站起身,俯視著我。
猛然間,我發現他已經比我高了許多。
他眼神中褪去了剛才的溫順,眸色幽深,不容掙脫。
我的心莫名地被他收緊,低了頭不敢正視他。
轉身想要離開,他卻突然攥住了我的手。
什麼話都不說,就這樣僵持著。
幾聲犬吠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我掙脫了他的手。
心中的慌亂久久不能平靜。
10
片刻前,那不同尋常的氣氛,讓我心思紛亂。
我刻意躲著申培玉,直到他出了門,才回了主屋。
隨手收拾著近日的衣物,正要將它們整理進衣櫥,我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我把那些衣服又拿了出來,一件一件地翻。
不對,少了一件!
我的肚兜,不見了。
呼吸在這一刻凝滯了。
這已經是最近丟了的第三件東西了。
我的手帕,還有絨花。
心跳加速,我強迫自己克制住那些念頭。
所有的櫃子被我打開,我拼命地翻找,不放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找到。
也許是進了賊吧,我對自己說。
我枯坐在床邊,內心亂作一團。
申培玉回來時,看見屋裡的樣子,嚇了一跳,衝到我身邊抱著我,「鶯兒,你怎麼樣?」
我慢慢回神,見他一臉關切與焦急,才反應過來,他定是誤會了。
我笑著安慰他,「沒事,我丟了件衣服,在找。」
他這才放松下來,過了一會兒,突然問我,「什麼衣服?」
「啊?」
我一時語塞,他眼睛微眯,晦暗不明地盯著我看。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嘴角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要不要我再給你買一件?」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幫我疊衣服。
我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著我的貼身小衣。
我急忙將那件衣服扯了過來。
「不用,
我……自己來。」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他似是有些不知所措,我心下不忍,「鍋裡熱著飯,你去吃吧。」
11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申培玉就睡在旁邊,我與他中間放了一張炕桌。
成了年的姐弟還睡在一起,確實不妥。
隻是,窮人是沒有條件講禮數的。
我不由得想起兩年前,我帶著申培玉在酒肆幫廚的日子。
他不願意與那些人擠在一張通鋪上。
老板娘好心,給我安排了一個隔間。
狹窄的房間,隻容得下木板搭的床鋪。
我那時隻當他還是個孩子,也並沒在意。
便是夏日裡,衣衫單薄,他也會摟著我睡。
那年的盛夏,
天氣很熱,熱得人透不過氣。
申培玉搖著扇子,輕拂的微風,我漸漸睡著了。
白日裡蒸汽縈繞的廚房,又悶又熱,我太累了,睡得很熟。
睡夢中,那種悶熱的感覺再次襲來,我被禁錮著,有什麼東西炙熱地抵了上來。
可我太困了,不想醒來。
我突然間明白了什麼,臉上羞紅一片。
申培玉,他早就長大了。
而我,似乎把他已經長大的這件事遺忘了。
我看著他熟睡的樣子,朗目疏眉,唇若丹珠,好一個謫仙般的俏郎君。
我忍不住用手輕輕撫上他的眉毛,我的指尖粗糙,他眉心微動。
我慌亂地移開自己的手,低頭看到自己手上的薄繭,莫名有些自慚形穢。
倏然間,他捉住我逃離的那隻手,翻了個身,
壓在懷裡。
「玉郎!」
我下意識地叫他名字,他卻沒有絲毫反應。
呼吸聲輕緩而規律地傳來,他像是睡得很熟。
我輕輕推了推他,他沒有動。
手被他壓得緊實,我隻得緊挨著他躺了下來,手臂環抱在他的腰間,身體不自覺地靠近。
他的後背有一瞬的僵硬。
我不敢動彈,睡意全無。
不知過了多久,他睡得規矩,我才漸漸放松下來,迷迷糊糊也睡了過去。
睡夢裡,不知怎地想起了兒時吃的櫻桃酪,酸甜綿軟的,我輕輕抿了抿,那櫻桃酪跟著顫了顫。
怪好吃的。
12
這日,鄰居的小阿妹又來了。
盡管被申培玉有意無意地拒絕了多次,她還是忍不住來我家,隻為了看他幾眼。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拿出剛做的酪子給她吃。
這酪子用羊奶做的,雖然比不上櫻桃酪甜,卻也奶香奶香的。
小阿妹吃得開心,臉上的那一點愁容也散了個幹淨。
我心裡感嘆,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有好吃的便什麼煩惱都沒了。
「阿姐,你是玉郎的親姐姐嗎?」
我心猛地一縮,「自然是親姐弟,阿妹為何這樣問?」
「沒什麼」,她眼裡閃過一抹憂傷,「玉郎待姐姐真好,他何時能待我這樣好。」
我心下松了口氣,隻聽她繼續道,「玉郎看姐姐的眼神都不一樣,他若是那樣看著我……」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低著頭紅了臉。
我從未注意過這些,他的眼神總是溫柔的,又有些依賴的。
「阿姐,你為什麼不嫁人?」
阿妹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們背地裡說你和阿哥的闲話,很壞。」
阿妹回家了,可她的話卻在這個院子裡久久無法散去。
這些時日,林林總總,溫熱的手掌,微妙的貼近。
難道他……
我閉上眼睛,不敢去細想。
可他看著我的模樣卻浮現在眼前,他的眼神揮之不去。
我的心有一點痛。
也許,沈鶯兒該嫁人了。
申玉郎,他是我的弟弟。
我是他大七歲的姐姐啊!
13
譚秀才在這時走入了我的生活。
他是申培玉在私塾的師長,三十出頭的年紀,是村裡唯一的秀才。
他說他心悅我,想要娶我為妻。
他說願意與我一同撫養玉郎。
他說了很多話……
我並不喜歡他。
可是呀,我已經二十二了。
不小的年歲。
這樣嫁人,也許是件好事。
斷了彼此的念頭。
永遠做玉郎的好姐姐。
……
「我竟不知,姐姐想嫁人了?」
他勾起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為什麼?為什麼……
「我以為你明白我……」
「別說了!別說下去!」我打斷了他的話,將那些話堵在他的嘴裡,也堵在我的心裡。
「若是我不同意呢?
」
我眼睛酸澀,好像有一滴淚滑落。
他抬手撫去我的眼淚,聲音也有些沙啞,「姐,你不會不要我的,對嗎?」
他聲音透著懇求,我痛苦地閉上眼,終是狠心道,「玉郎,我是你姐姐,隻能……是你的姐姐……」
他沒有答話。
良久才道,「你是沈鶯兒。」
他轉身離去,身影湮沒在夜色中。
14
申培玉是被他的同窗架著回來的。
爛醉如泥。
我第一次見到他這般失態的模樣,他的同窗大約也是。
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裡頓時盛滿了委屈與不甘,情緒如奔湧的波濤,強撐著不讓理智潰敗。
我從他的同伴手裡接過他的胳膊,
讓他靠在我身上。
他喊了聲「姐姐」,靠在我肩上不再說話。
我的心被他的這聲「姐姐」喊得紛亂。
那倆人一陣嬉笑,「姐姐,玉郎喊了一路了。」
言語中透露出一絲不懷好意。
我沒有答話,扶著申培玉往屋裡走去。
那二人伸著脖子向屋裡探頭許久才離開。
我輕手脫去他的鞋襪,看著枕上的那張臉。
面色潮紅,眼角含淚。
他不知何時清醒了,也可能他一直沒有醉。
隻是演給我看。
我有些受不住他灼人的目光,轉身想逃避。
他卻抓住我的手,眼神中透著希冀。
不錯過我的任何情緒,尋找他想要的那一點點心軟。
我漸漸敗下陣來,可眼前突然閃現剛剛發生的一切。
我無法對旁人眼神中的嗤笑視而不見。
所有人都會對我們的關系說三道四。
那會毀了自己,還有申培玉。
我伸出手指撫平他眼角的淚痕,從他手中抽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