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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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回答。隻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她SS盯著假山的方向,手心冰涼,心髒狂跳。


 


幾分鍾過去,毫無動靜。


 


難道又是錯覺?


 


她咬著牙,不敢再走那條僻靜的小路,轉身快步走向大路。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跑了起來。


 


悶雷炸響,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瞬間將她淋透。


 


她狼狽地在雨幕中奔跑,冰冷的雨水衝刷著身體,卻衝不散那股跗骨之蛆般的寒意。


 


跑回宿舍樓,衝上樓梯,直到砰地一聲關上宿舍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她才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窗外,暴雨如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恐懼。冰冷的、實實在在的恐懼,終於徹底攫住了她。


 


不是錯覺。


 


真的有人在盯著她。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桌上的鬧鍾,秒針噠、噠、噠地走著,聲音在寂靜的雨聲裡被無限放大,敲打著她緊繃的神經。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漸小。


 


她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眼神卻在一片狼藉中,慢慢凝起一點冰冷的、孤注一擲的狠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校園。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最裡面,放著那張寫著涉外賓館名稱和那個英文人名的紙條。霍臨川給的。


 


她的手指緩緩撫過那凌厲的字跡。


 


既然躲不掉。


 


那就……換個活法。


 


她拿起鋼筆,抽出一張嶄新的信紙。窗外的雨停了,積水順著屋檐滴答落下,敲在水泥地上,一聲,又一聲,像倒數計時的秒針。


 


沈青禾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隻照亮她緊抿的嘴角和握著鋼筆的、過於用力的手指。信紙上,隻寫了一個開頭:


 


「霍先生:」


 


後面是一片空白。


 


千頭萬緒,無數句話在腦子裡衝撞,卻一句也落不到紙上。求他?她開不了口。陳述價值?她有什麼價值值得他再次出手?質問跟蹤?毫無證據,隻會顯得可笑。


 


筆尖懸得太久,一滴濃黑的墨水滴落下來,在「生」字後面洇開一小團醜陋的汙跡。


 


她煩躁地扔下筆,把信紙揉成一團,狠狠砸進牆角的廢紙簍。


 


不行。這條路走不通。向他示弱求助,等於主動把脖子伸進他設定好的軛裡。


 


她站起身,在逼仄的宿舍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的獸。雨水浸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冰涼刺骨,卻壓不住心裡那團焦躁的火。


 


必須靠自己破局。


 


那個在暗處窺伺的人,目的不明。但既然用這種鬼祟手段,必然有所圖,且暫時不敢放到明面上。


 


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夜空。


 


怕?那就讓對方更怕。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斬斷陰影、也能武裝自己的快刀。


 


幾天後,海澱,那間熟悉的廢棄倉庫辦公室。


 


沈青禾抱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最新國外計算機期刊影印件,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


 


裡面已經有人。


 


霍臨川坐在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幾份文件。他沒穿西裝,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

袖口隨意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指間夾著煙,煙霧模糊了他冷硬的側臉輪廓。


 


聽到開門聲,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空氣裡彌漫著煙草和舊紙張混合的沉悶氣味。


 


沈青禾腳步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進來,將書放在角落自己常坐的那張破桌子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霍臨川依舊沒反應,仿佛她是空氣。


 


沈青禾也不說話,自顧自整理著書籍,紙張哗啦作響。沉默在倉庫裡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互不幹擾的平衡。


 


她知道他為什麼來。那批深圳電子廠的翻譯尾款,還有一些技術細節需要最終確認。公事公辦。


 


她需要的就是這種「公事」場合。


 


整理完書,她拿出那份關於數據處理算法的總結報告——就是劉教授誇過的那份。

走到霍臨川桌前,隔著桌子,將報告放在他面前的文件旁邊。


 


「霍先生,這是上次項目數據處理的算法小結,劉教授讓抄送一份給您過目。」她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霍臨川的目光終於從文件上移開,落在那份薄薄的報告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抬起眼,看向她。


 


冰冷的,審視的,沒有任何多餘內容。


 


他沒碰那份報告,隻極淡地「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沈青禾的心髒在胸腔裡敲打,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尋常地開口,仿佛隻是隨口一提:


 


「對了,霍先生。最近好像總有些奇怪的人在學校附近轉悠,還老盯著我們系機房和圖書館外文資料室那邊。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的,怪嚇人的。您見識廣,聽說過這類事嗎?」


 


她說話時,

眼睛看著霍臨川,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霍臨川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煙霧後面,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譏诮,快得讓她懷疑是錯覺。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隔在兩人之間。


 


「北大什麼時候成街心公園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轉悠?」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漠不關心的嘲弄,「保衛處是擺設?」


 


意料之中的反應。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沈青禾心裡冷笑,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女學生的擔憂和後怕:「我也覺得奇怪……可能就是些小偷小摸的吧?不過還是有點害怕,尤其是晚上從機房回來……」


 


她適時地停住,低下頭,擺弄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像個被嚇到的普通學生。


 


霍臨川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像冰冷的探針,似乎要刺探她這番話底下真正的意圖。


 


倉庫裡隻剩下煙絲燃燒的細微嗶啵聲。


 


幾秒後,他掐滅了煙,聲音重新變得冷硬務實,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


 


「港廠那邊追加了一批設備維護手冊,涉及精密光學校準,德文為主,夾雜英文。術語很偏。原定的人搞不定。」他拿起桌上一份新的文件袋,丟到她面前,「三天時間,給我前十頁的樣品。要求照舊。」


 


17.


 


沈青禾看著那個厚厚的文件袋,沒有立刻去接。


 


德文。精密光學。三天。又是這種極限施壓。


 


但這一次,她心裡湧上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冰冷的興奮。


 


魚,上鉤了。


 


她抬起眼,

迎上霍臨川審視的目光,臉上那點偽裝出的害怕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


 


「千字二十。」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預付五成。資料涉及敏感技術,我需要籤署正式的保密協議,規定雙方權責。翻譯期間,我需要進出實驗室借用部分校準基準資料的權限。」


 


條件開得幹脆利落,甚至帶著點反客為主的強硬。


 


霍臨川眉梢極輕微地挑動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終於看到了點有意思的東西。他身體微微後靠,打量著眼前這個仿佛一夕之間褪去了所有怯懦外殼的女孩。


 


「學會討價還價了?」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成本核算而已,霍先生。」沈青禾目光毫不避讓,「我的時間、精力、以及可能承擔的風險,都需要計價。您一向看重效率,應該明白,清晰的權責和合理的回報,才能保證最終輸出的質量。


 


她把他那套冰冷的規則,原封不動地扔了回去。


 


霍臨川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十幾秒。倉庫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忽然,他極短促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冰冷又鋒利。


 


「可以。」他吐出兩個字,幹脆得令人意外,「細節找我的助理談。明天早上九點,實驗室權限會開通給你。」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不再看她,徑直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腳步停住,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地扔下一句。


 


「把你那些招搖過市的新書,塞回床底下去。想S,別髒了我的項目。」


 


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震落些許灰塵。


 


沈青禾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她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裡的濁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手指摸到那個沉甸甸的德文資料袋,冰涼的牛皮紙質感,卻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踏實。


 


她賭對了。


 


用一種近乎挑釁的方式,把自己重新塞回他的棋盤,卻爭得了一點微小的、自主落子的權力。


 


還有那句關於「新書」的警告……他果然什麼都知道。那雙眼睛,從未真正離開過。


 


但這一次,她不再僅僅是恐懼。


 


她拿起那份資料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面剛剛繳獲的盾牌。


 


日子再次陷入高速旋轉的瘋狂。


 


德文資料比想象中還難啃。她幾乎住在了實驗室和圖書館。靠著之前打下的底子和一股狠勁,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張圖一張圖地對。


 


霍臨川的助理準時送來了預付的稿費和一份條款極其嚴苛的保密協議。她仔細看完,

籤下了名字。每一筆錢,她都仔細收好,這是她未來的彈藥。


 


偶爾,在深夜離開實驗室回宿舍的路上,那種被窺伺的感覺仍然會出現。


 


但奇怪的是,自從那次倉庫談話之後,那感覺似乎……遠了那麼一點。不再那麼如影隨形,更像是一種停留在遠處的、模糊的監視。


 


她不敢放松警惕,卻也不再像之前那樣驚惶失措。


 


她開始有意識地改變回宿舍的路線和時間。有時會突然繞到人多的地方,有時會在某個教學樓裡待到很晚。她甚至偷偷用那筆預付的稿費,買了一個小小的、可以塞進口袋的強光手電和一把削鉛筆用的、異常鋒利的美工刀。


 


東西雖小,握在手裡,卻仿佛能生出一點可憐的勇氣。


 


一個多星期後,德文樣品翻譯如期交付。


 


這一次,

退回的稿子上,紅色的圈注少了很多。隻有寥寥幾處術語和格式的修正。


 


附著一張打印的紙條,隻有一個字:


 


「可。」


 


看著那個冰冷的「可」字,沈青禾靠在倉庫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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