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門打開。
霍臨川邁步下來。
他好像剛從某個正式場合離開,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著,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身上,非但不顯溫暖,反而勾勒出一種冷硬的疏離感。
他靠在車身上,指間夾著一支煙,卻沒吸,任由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目光隨意地掃過來,精準地捕捉到了僵在不遠處的沈青禾。
像鷹隼鎖定了獵物。
沈青禾的心髒驟然縮緊,幾乎停止了跳動。懷裡的書變得沉重無比。
他怎麼會來這裡?
霍臨川看著她,沒動,也沒說話。隻是那雙眼睛,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冰冷地、審視地,將她從頭到腳剝了一遍。
然後,
他極慢地、極慢地,抬起了夾著煙的那隻手。
用食指,漫不經心地,凌空點了一點她的方向。
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壓和毋庸置疑的掌控力。
煙霧模糊了他嘴角那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沈青禾站在原地,像是被釘在了傍晚滾燙的餘暉裡,渾身的血液,一點點涼透。那根凌空點來的手指,像一道冰封的咒語,把沈青禾釘S在傍晚滾燙的餘暉裡。
血液似乎真的停止了流動,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氣。她能感覺到霍臨川的目光,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冰冷地刮過她的臉、她的舊襯衫、她懷裡那幾本沉重的、象徵著另一種可能的計算機書籍。
然後,那根手指收了回去。他像是完成了某種確認,或者隻是厭倦了這場無聲的對峙。將未吸完的煙蒂隨手摁滅在車門旁的垃圾桶上,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車道,尾燈在漸濃的暮色裡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很快消失不見。
壓迫感驟然撤離。
沈青禾猛地吸進一口氣,嗆得咳嗽起來,肺葉針扎似的疼。懷裡的書差點脫手砸在地上。她狼狽地彎腰去撈,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宿舍樓門口進出的人投來好奇的一瞥,很快又漠不關心地移開。
她抱著書,幾乎是踉跄著衝回宿舍,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息。黑暗中,隻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擂鼓一樣敲打著耳膜。
他看見了。
看見了她剛剛生出的、那點可笑的硬殼。看見了她試圖掙扎的軌跡。
那根手指,那個眼神,無聲地提醒著她: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衡量之下。你的所有努力,不過是我掌中既定的軌跡。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席卷了她。
她猛地揚起手,想把懷裡的書狠狠砸出去——砸碎這令人窒息的掌控!
但手臂舉到一半,又硬生生頓住。
書有什麼錯?知識有什麼錯?
錯的,是她還不夠強。強到足以掙脫,足以無視,足以讓他那根點過來的手指,變成一個可笑的動作。
她緩緩放下手臂,把書更緊地抱在懷裡,像抱住一件武器。
接下來的日子,她把自己更徹底地埋進了代碼和算法的世界。劉教授課題組的邊緣活兒,她幹得比誰都狠。別人避之不及的髒活累活,她搶著做。半夜溜進機房,對著嗡嗡作響的老舊機器,一遍遍調試那些令人頭禿的程序。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
屏幕上跳動的錯誤代碼,像霍臨川無聲的嘲諷。
她咬著牙,眼睛熬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
啃著冷饅頭,喝著涼白開,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還有那筆賣命換來的「巨款」換來的短暫安全感,全都砸了進去。
同組的師兄師姐看她像看怪物,私下裡嘀咕「這師妹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她不管。她隻知道,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鑿穿鐵壁的鑿子。
偶爾,在水房或者去食堂的路上,會遇到顧時瑾。
他似乎清減了些,臉上的溫和淡了,多了些沉鬱的東西。看到她,他會停下腳步,眼神復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沈青禾總是搶先一步,極其輕微地搖一下頭,然後飛快地低下頭,加快腳步從他身邊掠過。
像躲避一場過於溫暖、卻會軟化骨骼的春雨。
他的路是陽光大道,鋪著家族的底蘊和溫文的教養。她的路是懸崖峭壁,隻有冷風和自己的指甲。
不一樣。終究不一樣。
那天,課題組接手了一個新的數據模塊,需要處理一批極其龐雜、格式混亂的早期氣象觀測記錄,要從中提取出特定模式。現有的程序跑起來效率極低,動不動就S機。
負責的師兄熬了兩個通宵,頭發撓成了雞窩,摔了鍵盤罵娘:「這他媽是人幹的活?!這數據一坨屎!根本沒法弄!」
小組裡一片愁雲慘霧。
沈青禾默默聽著,沒說話。晚上,她又溜進了機房。
對著那堆看起來毫無規律的數字海洋,她想起了之前啃過的一篇關於模式識別和機器學習的英文論文,裡面提到了一種非常規的數據清洗和特徵提取思路,極其繁瑣,但據說對這類混沌數據有效。
S馬當活馬醫。
她憑著記憶和那本快被翻爛的筆記,開始用最笨的方法,
一行行地寫代碼嘗試。從深夜到天亮,屏幕上的字符長了又消,消了又長。錯誤提示框一次次彈出來,又一次次被她關掉。
眼睛幹澀得流不出淚,太陽穴突突地跳。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屏幕上瘋狂滾動的字符忽然停住了。
然後,一行行經過清洗、轉換後的清晰數據,瀑布般流暢地傾瀉下來。
成功了!
她愣愣地看著屏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種巨大的、近乎戰慄的喜悅,猛地衝垮了連日來的疲憊和絕望。
她幾乎是跳起來,抓著那幾張打印出來的結果數據,衝出了機房,衝向劉教授的辦公室。也顧不上是不是太早,教授有沒有來。
跑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她聽到裡面不止劉教授一個人的聲音。
還有一個冰冷的、她S都忘不了的聲線。
「……模型的優化必須在這個月底之前完成,港島那邊的合作方等不了……」
是霍臨川。
她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那股剛剛衝上頭頂的狂喜,唰地一下涼透了。手裡的數據紙變得滾燙。
她下意識就想轉身逃跑。
辦公室的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
劉教授站在門口,看到她,有些驚訝:「沈青禾?這麼早?有事?」
而辦公室裡,霍臨川正坐在客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聞聲抬起頭,目光越過劉教授,精準地落在了她臉上,以及她手裡那幾張明顯是機打結果的紙張上。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隻是極快地掃了一眼,便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隻是看到了一隻無關緊要的飛蟲。
劉教授接過她手裡的數據,
快速瀏覽著,臉上漸漸露出驚訝和興奮:「咦?這……這是那批氣象數據的處理結果?你做的?怎麼弄出來的?」
沈青禾喉嚨發幹,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辦公室裡的霍臨川。他依舊垂著眼看文件,側臉冷硬,仿佛對這邊的對話毫無興趣。
「就……試了一種論文上的算法……」她聲音發虛,語焉不詳。
「好!很好!」劉教授卻沒深究,用力拍了拍那幾張紙,「效率提升很明顯!思路很刁鑽!這下問題解決了!你立了一功!」
沈青禾勉強笑了笑,手ṱű̂⁷心全是汗。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看你眼睛紅的。」劉教授揮揮手,心情大好地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對著霍臨川語氣都輕松了不少,「臨川啊,
你看,這不就解決了?我就說我們組裡藏龍臥虎……」
霍臨川合上文件,站起身:「結果達到要求就行。具體細節我不關心。月底,我要看到完整模塊。」
他邁步朝門口走來。
沈青禾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讓開通道。
霍臨川經過她身邊,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隻有那股淡淡的、帶著冷冽煙草和高級皮革的氣息,掠過她的鼻尖。
像一陣漠不關心、卻又無處不在的風。
他走後,沈青禾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後背又是一層冷汗。
16.
劉教授還在興奮地研究那幾張數據結果,嘴裡念叨著「這算法有點意思……」
沈青禾卻一點喜悅都沒有了,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拼盡全力鑿出的一點光,在他眼裡,或許隻是恰好符合了預期進度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
她沉默地退出了辦公室。
那天之後,她在課題組的日子好過了不少。劉教授似乎真把她當成了可造之材,偶爾會丟給她一些更有挑戰性的任務。師兄師姐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真正的認可,甚至帶點探究。
她依舊沉默,埋頭幹活。隻是偶爾,在深夜離開機房,走在空曠寂靜的校園裡時,會下意識地四下張望。
總覺得,暗處好像有雙眼睛。
那種被無形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有時是在圖書館最偏僻的書架間,有時是在傍晚人跡罕至的林蔭道,有時甚至隻是在她常去的那家蒼蠅ṭũ̂ₘ館子吃完面出來。
沒有具體的形跡,隻是一種冰冷的、黏膩的直覺。像蛇信子掃過皮膚。
她試過突然回頭,試過故意繞路。
什麼都沒發現。
隻有那種如影隨形的窺伺感,揮之不去。
她開始失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室友熟睡的呼吸聲,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神經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
她試圖安慰自己是錯覺,是太累了。可那種感覺太真實,真實得讓她毛骨悚然。
是誰?
霍臨川?他用得著用這種下作手段?他想要敲打她,有一萬種更直接更殘酷的方式。
顧時瑾?更不可能。他的世界裡沒有這種陰影。
家裡?王菊香和沈建國的手,伸不到北京城。
那會是誰?
這種未知的、躲在暗處的威脅,比明晃晃的刀更讓人恐懼。
一個周五下午,
她剛幫劉教授送一份材料到行政樓。出來時,天色陰沉,悶雷滾動,像是要下暴雨。
她沒帶傘,想著趕緊跑回宿舍。
穿過辦公樓前那片小花園時,眼角餘光似乎瞥到假山後面,有個黑影極快地閃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縮,腳步頓住,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誰?」她厲聲喝問,聲音因為緊張而發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