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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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臨川走了進來。他今天似乎空著手。


 


他走到桌邊,拿起最上面一份譯稿,快速翻閱了幾頁。又隨機抽檢了中間和最後的幾份。


 


動作流暢,目光銳利。


 


整個過程,沈青禾始終閉著眼,沒有動。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偶爾掃過她疲憊至極的臉。


 


幾分鍾後,他放下稿子。


 


「可以了。」


他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那摞譯稿旁邊。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就走。


 


聽到腳步聲遠去,沈青禾才緩緩睜開眼。


 


目光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上。


 


她伸出手,拿起。很沉。


 


打開。裡面是厚厚一沓人民幣,大多是大團結,嶄新,挺括,散發著油墨的香氣。


 


比她預想的,甚至比霍臨川承諾的,還要多得多。


 


她一張一張地數。

手指因為長期寫字而微微顫抖,數錯了好幾次。


 


最終數字確定。


 


兩千三百塊。


 


一筆真正的巨款。足以讓她安穩度過整個大學時代,甚至還能稍有富餘。


 


她看著那攤開在桌上的、小山一樣的錢幣,看了很久很久。


 


沒有興奮,沒有喜悅。


 


隻有一種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茫然。


 


14.


 


她做到了。她靠著自己,掙來了這筆錢。


 


可為什麼,心裡卻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窗外,夕陽西下,殘血般的紅光透過高窗,投在那堆錢和散落的譯稿上,有一種冰冷而殘酷的美。


 


她緩緩站起身,沒有拿那個裝錢的信封,踉跄著走出倉庫,走進漫天晚霞裡。


 


背影單薄,

卻挺得筆直。倉庫裡那盞昏黃的燈泡,滋滋地響,光線搖曳,把沈青禾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堆滿廢棄機床和蒙塵圖紙的牆壁上,像個不安的鬼魅。


 


桌上,那兩千三百塊錢,嶄新,挺括,散著油墨的腥氣,壘成一座沉默的小山。它們本該是滾燙的,能烙穿口袋,能燒暖凍僵的四肢百骸。


 


可沈青禾隻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劫後餘生的虛冷。


 


手指拂過錢幣邊緣,冰涼,光滑,像霍臨川看人時的眼神。這筆她拼了命、幾乎熬幹腦髓才換來的「巨款」,每一張都印著他苛刻的規則,浸著她深夜的冷汗和惶惑。它們買不來安穩,隻買來更深的、不見底的漩渦。


 


她猛地縮回手,像是被那冰冷燙傷。


 


不能留在這。一秒鍾都不能。


 


她扯過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近乎粗暴地將錢一沓一沓塞進去,

拉鏈拉S,挎在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壓著單薄的肩膀,像壓著一具無形的镣銬。


 


推開倉庫生鏽的鐵門,夜風裹著初夏的潮氣湧進來,吹得她一哆嗦。外面沒有霍臨川的影子,他從來這樣,丟下骨頭,看著野狗爭食,自己隱在暗處。也好。


 


她沒回宿舍,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腳步又急又碎,像是後面有東西在追。路燈把她的影子縮短又拉長,像個慌不擇路的幽靈。


 


穿過大半個寂靜的校園,直到看見那棟熟悉的筒子樓,看見四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輔導員趙老師的家。她喘著氣,在樓下的陰影裡站定,仰頭看著那點暖黃的光,胸口劇烈起伏。


 


幾分鍾後,她叩響了門。


 


趙老師開門看到她,嚇了一跳。眼前的沈青禾,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嘴唇幹裂,隻有一雙眼睛,

亮得駭人,裡面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火。


 


「沈青禾?這麼晚了……快進來!」


 


她沒進去,隻是把肩上那個沉甸甸的書包卸下來,雙手捧著,遞過去,動作僵硬得像上交一枚炸彈。


 


「趙老師,」聲音幹澀發啞,卻異常清晰,「下學期的費用。還有……住宿費。剩下的……您幫我存著,行嗎?」


 


趙老師疑惑地接過書包,拉鏈一拉開,看到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大團結,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抬頭看她:「這……這麼多錢?你哪來的?!」


 


「翻譯掙的。」沈青禾垂下眼皮,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正規項目,籤了合同的。幹幹淨淨。」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格外重,

不知是想說服誰。


 


趙老師看著她瘦削的肩膀和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嘆息。她掂量著那袋錢的重量,又看看女孩倔強低垂的頭,點了點頭:「……好。我給你打收條,錢我給你存銀行,折子你收好。」


 


「謝謝老師。」沈青禾肩膀微微一塌,像是繃緊的弦松了最緊要的一扣。她沒要水喝,沒多停留一秒,接過收條,轉身就又扎進了夜色裡。


 


回到那間隻剩她一個人的宿舍,反手鎖上門。世界驟然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衝刷血管的嘶嘶聲。


 


她走到空蕩蕩的水房,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哗哗衝下來,她掬起一捧,狠狠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和眼角滲出的那點湿熱混在一起。


 


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人。蒼白,憔悴,

眼裡的火還沒熄,襯得那點殘餘的稚氣可笑又可憐。


 


「沈青禾,」她對著鏡子,無聲地動了動嘴唇,「你得活下去。」


 


得活出個人樣。


 


第二天開始,她像是換了個人。不再是那個隻知埋頭苦幹、等著別人施舍機會的沈青禾。


 


她主動去找了系裡一位以嚴厲和項目多著稱的老教授,毛遂自薦,不要錢,隻求參與一個計算機數據處理的邊緣課題,理由是「想學東西」。老教授掀開眼皮打量她半晌,大概是沒見過這麼愣的,最終丟給她一堆最枯燥原始的數據錄入活兒。


 


她二話不說,抱回去就幹。白天泡在機房,對著綠瑩瑩的屏幕敲打那些天書般的代碼和數字,晚上回宿舍繼續啃專業書。同課題的師兄師姐都覺得這新來的小姑娘有點邪乎,沉默得嚇人,幹活卻拼命,像臺不知道累的機器。


 


她不再僅僅滿足於完成任務。

她看師兄怎麼調試程序,聽師姐怎麼抱怨數據接口的 bug,偷偷記下教授無意間提到的國外最新算法名稱。然後,像一頭飢餓的狼,撲向圖書館所有相關的書籍和影印期刊。看不懂?沒關系,硬看!記下來!總有一天會懂!


 


機會很快被她嗅到。


 


課題遇到一個瓶頸,一組關鍵實驗數據因為儀器老舊,噪聲極大,傳統方法幾乎無法提取有效信息。小組討論了幾次,都沒好辦法,教授臉色一天比一天黑。


 


沈青禾連夜翻完了圖書館裡所有關於信號處理和濾波的書籍,眼睛紅得像個兔子。第二天,她拿著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直接堵住了正要發火的老教授。


 


「老師,」她聲音因為缺乏睡眠而沙啞,卻帶著一種異常的鎮定,「我看了原始數據波形圖,參考了 IEEE 上一篇關於自適應濾波的論文,嘗試構架了一個簡單的算法模型……您看,

是不是能試試這個思路?」


 


她遞上草稿,上面是她用最笨拙的方式復現的算法流程和初步的模擬計算結果。


 


老教授狐疑地接過來,起初不耐煩,看著看著,神色漸漸凝重。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住她:「這模型你從哪裡看來的?那篇論文誰給你講的?」


 


「圖書館過期期刊合訂本,1980 年第 4 期《聲學與信號處理》,第 123 頁。」沈青禾語速很快,吐字清晰,「沒人講,我自己瞎看的,試了一下。」


 


老教授盯著她看了足足十幾秒,像是要重新認識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學生。然後,他什麼也沒說,拿著那幾張草稿,轉身就進了實驗室。


 


三天後,瓶頸突破。老教授在課題組會上,破天荒提了一句:「這次數據處理的思路,沈青禾同學提供了有價值的參考。」


 


沒有表揚,

隻是陳述。


 


但足夠了。


 


課題組裡的人看她的眼神,悄然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打雜的透明人。


 


她漸漸觸摸到這個領域的門檻,發現那些冰冷的代碼和算法背後,隱藏著能點石成金的力量。她著迷了。比當初為生存而翻譯時,更著迷。


 


她開始嘗試接一些小的數據分析私活,用課題組淘汰下來的舊計算機,半夜溜進去用。報酬微薄,但她甘之如飴。每一次用自己寫的幾行簡陋代碼解決掉一個小問題,那股純粹的成就感,都能讓她忘記疲憊,忘記霍臨川,忘記家裡那點破事。


 


她感覺自己正在長出新的、堅硬的骨骼。


 


一個周五下午,她剛從機房出來,就被等在外面的顧時瑾攔住了。


 


他瘦了些,穿著白襯衫,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有些復雜,溫和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執拗。


 


「青禾,」他聲音依舊溫和,卻少了些之前的隨意,「我們談談。」


 


沈青禾停下腳步,懷裡還抱著幾本厚重的書。她看著他,沒說話。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依舊幹淨清爽,卻莫名讓她覺得有點……礙眼。


 


「我找了你幾次,你都不在。聽說你最近很拼,在跟劉教授的課題?」他語氣帶著關切,「別太累著自己。外語系那邊……」


 


「學長,」沈青禾打斷他,聲音平靜,沒什麼情緒,「謝謝關心。我最近確實忙,劉教授那邊的課題很有意思,我想多學點。」


 


顧時瑾被她這直白的拒絕噎了一下,頓了頓,才重新開口,聲音低了些:「青禾,你最近……好像一直在躲著我?是因為上次倉庫門口……」


 


「沒有。

」沈青禾飛快地否認,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遠處,「我隻是覺得,有些路,終究得自己走。學長你……很好,但你的路和我的,不一樣。」


 


這話說得近乎殘忍的清醒。


 


顧時瑾臉上的溫和終於維持不住,一點點褪去。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層冰冷的、拒人千裡的硬殼,看著她懷裡那些與他世界毫無關系的、深奧的計算機書籍。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裡有些澀意:「是因為霍臨川嗎?」


 


沈青禾猛地一怔,倏然轉頭看他。


 


「他那種人,能給你什麼?」顧時瑾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壓抑的情緒,「冰冷的交易?無止境的利用?青禾,你別被他利用了還……」


 


「學長!」沈青禾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四周已經有路過的同學看過來。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盯著顧時瑾,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我的事。和他無關,和你也無關。」


 


她繞過他,快步離開。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顧時瑾僵在原地,看著她走遠,鏡片後的眼睛裡的光,一點點黯下去。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傍晚,沈青禾抱著書,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裡卻遠不如表面那麼平靜。


 


顧時瑾的話,像根刺,扎進了她最不願意觸碰的地方。


 


霍臨川。


 


這個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陰影,盤踞在她剛剛掙來的一點自主權上。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加快了腳步。


 


快到宿舍樓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樓旁那棵老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型低調,卻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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