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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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坐針毡,緊緊抱著那個裝著報告的書包,感覺每一道掃過她的目光都帶著審視。


 


七點整。


 


霍臨川的身影出現在咖啡廳門口。


 


他換了衣服,簡單的黑色 T 恤和卡其色長褲,卻依舊帶著那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峻氣場。目光一掃,精準地落在她的角落,邁步走來。


 


他沒有坐下,隻是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東西。」


 


沈青禾慌忙從書包裡掏出那幾頁皺巴巴的稿紙,雙手遞過去,指尖冰涼。


 


霍臨川接過,就著幽暗的燈光,快速瀏覽。


 


眉頭漸漸蹙起。


 


沈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衝刷血管的聲音。


 


他看得很快,不到三分鍾,翻完了最後一頁。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

直直刺入她眼中。


 


「語法錯誤三十七處,用詞不當三十一處,格式混亂。」他聲音平穩,卻字字砸得她頭暈目眩,「結論武斷,缺乏數據支撐,像篇罵街的草稿。」


 


沈青禾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不出一個音節。果然……還是不行……


 


就在她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時候,霍臨川卻話鋒一轉,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情緒,卻比剛才的批評更讓她心驚。


 


「但核心觀點抓住了。算你勉強過關。」


 


他隨手將那幾頁紙對折,塞進褲袋,仿佛那隻是幾張廢紙。


 


「有個活兒,接不接?」他問,像是隨口問明天天氣如何。


 


沈青禾完全懵了,大腦處理不了這急轉直下的信息:「……什麼?


 


「深圳那邊,港商投資的電子廠,急需一批進口設備的中文操作規程和技術手冊。量很大,時間緊,要求零錯誤。」霍臨川語速不快,每個字卻清晰冰冷,「報酬按字數算,千字十五塊。做完這一單,夠你一年嚼用。」


 


千字十五塊!


 


沈青禾倒吸一口涼氣,心髒狂跳起來。這價比她拼S拼活做校對高出好幾倍!


 


但……深圳?港商?進口設備?


 


每一個詞都離她無比遙遠,透著未知的風險。


 


「為……為什麼找我?」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問。


 


霍臨川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嘲諷,又不像:「因為你便宜,而且,」他目光掃過她裝稿紙的那個破舊書包,「看起來很需要錢,不敢出錯。」


 


13.


 


直白,冷酷,剝掉所有偽裝,精準地戳中她的心髒。青禾的臉火辣辣的,像是被當眾剝光了衣服。羞辱感和對金錢的迫切渴望在她胸腔裡激烈搏S。


 


她需要錢。迫切需要。這個機會,像黑暗中垂下的一根繩索,明知可能通往更危險的境地,她卻無法拒絕。


 


「我……接。」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帶著豁出去的顫抖。


 


「規矩。」霍臨川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早已料定她的答案,「一,絕對按時,延誤一天,扣三成稿費。二,絕對保密,泄露一個字,後果自負。三,質量我說了算,不合格,一分沒有。」


 


條款苛刻得像賣身契。


 


沈青禾指甲掐進掌心,點了點頭。


 


霍臨川從錢夾裡抽出幾張外匯券和一把鑰匙,推到她面前。


 


「這是預付的三成。

地址和聯系人寫在後面。資料在那邊辦公室,自己去看。下周一之前,給我看完前十頁的樣品。」


 


說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離開。背影挺拔冷硬,很快消失在咖啡廳門口奢華的光影裡。


 


沈青禾僵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幾張印著外國銀行標志的淺綠色紙鈔和那把冰冷的銅鑰匙,像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些外匯券。嶄新挺括,散發著陌生的油墨氣息。比她過去一年摸過的所有錢加起來都多。


 


鑰匙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寫著一個位於海澱某處的地址。


 


沒有溫情,沒有鼓勵,隻有冷冰冰的交易。


 


她攥緊了那些紙鈔,邊緣割得手心生疼。


 


這筆她渴望已久的「巨款」,此刻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帶著霍臨川式的冰冷烙印和未知的危險。


 


接下來的日子,

她變成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


 


白天,繼續在招待所做著瑣碎的跑腿翻譯,耳朵卻豎起來,捕捉一切可能對翻譯有用的技術信息。蘇聯專家闲聊時提到的某個術語,廠方工程師抱怨的某個設備痛點,她都默默記下。


 


下班後,她立刻衝向那個海澱的地址。那是一間偏僻的、幾乎廢棄的校辦工廠倉庫改造的辦公室,裡面堆滿了英文、日文甚至德文的設備手冊和圖紙,像一座沉默的鋼鐵森林。


 


她把自己鎖在裡面,直到深夜。


 


臺燈是唯一的亮光。詞典堆成了山。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啃,一張圖一張圖地對照。遇到完全陌生的領域,她就跑回學校圖書館,翻遍所有能找到的相關書籍,直到弄懂為止。


 


眼睛熬得通紅,胃餓得抽搐,就啃幾口冷饅頭灌涼水。


 


她交上去的十頁樣品,第二天就被打了回來。

上面用紅筆圈出無數處「術語不統一」、「句式冗雜」、「歧義」。


 


沒有一句廢話,隻有精準的批注。


 


她看著那滿篇刺目的紅色,沒有沮喪,反而一種近乎偏執的狠勁被激發出來。


 


她把批注反復看了十遍,總結出霍臨川的偏好:極端簡潔,絕對準確,排斥任何文學性修飾。


 


她把自己之前翻譯的習慣全部打碎,逼著自己向他靠攏。像個最虔誠又最痛苦的學徒,模仿著那雙冰冷眼睛主人的思維模式。


 


第二次交稿,紅筆圈注少了一半。


 


第三次,隻剩零星幾處。


 


第四次……樣品通過了。


 


正式翻譯開始。工作量如山倒來。她幾乎住在了那間廢棄的倉庫裡。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來繼續。


 


偶爾,在深夜抬起頭,

活動僵硬的脖頸時,她會看到窗外遠處教職工宿舍樓星星點點的燈火。


 


其中一盞,屬於顧時瑾。


 


他來找過她兩次。一次是送外語系文獻整理的安排表,一次是據說家裡寄了特產,給她帶了一份。


 


她都不在宿舍。


 


第三次,他終於在倉庫門口堵到了深夜歸來的她。


 


那時的沈青禾,眼裡全是紅血絲,身上沾著倉庫的陳灰,懷裡抱著厚厚一沓譯稿,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沈青禾,你最近……」顧時瑾看著她,清俊的眉頭緊緊蹙起,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擔憂,「你去哪裡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你可以跟我說……」


 


他的關心真誠而溫暖,像一杯恰到好處的溫水。


 


可沈青禾卻隻覺得煩躁。

她累得快要散架,腦子裡塞滿了齒輪轉速、扭矩和集成電路,實在分不出任何精力來應付這份她無法回報、甚至覺得是負擔的溫和。


 


「我沒事,學長。」她打斷他,聲音沙啞疲憊,帶著拒人千裡的冷淡,「就是接了點私活,忙。文獻整理的事,我真的沒時間了,抱歉。以後……沒事不用特意找我。」


 


她說完,繞過他,用鑰匙打開倉庫破舊的門,閃身進去,然後迅速關上。


 


「沈青禾!」顧時瑾在外面拍了一下門,聲音帶著錯愕和被拒絕的難堪。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S寂。


 


顧時瑾站在門外,看著眼前這扇斑駁掉漆的鐵門,良久,終於緩緩放下手。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寥落。他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門內,

沈青禾背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滑坐到地上,懷裡的稿紙散落一地。


 


她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很快,她又抬起頭,狠狠抹了一把臉,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她沒時間脆弱。


 


爬起來,撿起稿紙,重新坐到那張搖晃的書桌前,擰亮了臺燈。


 


光暈下,隻有她,和紙上那些冰冷的異國文字。


 


霍臨川偶爾會突然出現,像幽靈一樣。有時是來送新的資料,有時是來取走完成的譯稿。他從不寒暄,隻檢查進度和質量。


 


每次他一來,倉庫裡本就稀薄的空氣幾乎凝固。沈青禾會立刻停下所有動作,屏息垂首,像士兵等待將軍檢閱。


 


他檢查得極其苛刻,手指點著某處:「這裡,重譯。」


 


「格式。」


 


「遲了二十分鍾。


 


沈青禾隻回答:「是。」


 


「明白。」


 


「下次不會。」


 


沒有任何多餘交流。他像一把精準冷酷的尺子,一次次丈量著她的極限,逼著她壓榨出最後一絲潛力。


 


她飛速地瘦下去,颧骨凸了出來,但眼神卻越來越亮,像被磨礪出的刀鋒,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


 


一個多月後,最後一份圖紙說明書翻譯完成。


 


她將厚厚一摞譯稿整理好,放在桌子中央。然後,整個人虛脫般地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連續的高強度勞作突然停止,耳朵裡嗡嗡作響,世界都在旋轉。


 


倉庫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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