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楊絮絮幾步衝到我面前。
那張慣常楚楚可憐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扭曲的嫉妒和憤恨。
「你得意了?是不是?!看到他為你病成這樣,為你生不如S,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有時候真禁不住懷疑,外面那些一邊倒的流言是不是與她有關?
不然口氣怎麼能如此的如出一轍。
「裝什麼清高!裝什麼放下!你回來就是為了報復他的!報復他當年把簪花給了我!對不對?」
聲音尖利、近乎癲狂。
我實在很難把眼前的楊絮絮,和剛來到太傅府時孱弱乖巧的小白花聯系在一起。
初到太傅府的楊絮絮。
嬌弱得像個一碰即碎的瓷器。
雪後初霽的午後,我與沈雁行在花園裡打雪仗。
她裹著厚厚的狐裘,靜靜倚在暖閣的窗前看著我們。
見我們玩鬧著跑近窗下,她推開一絲窗縫,露出一個腼腆的笑容。
「謝姐姐,雁行表哥,你們玩得真開心……我好羨慕你們,有個那麼好的身體。」
聲音細細軟軟。
說得那樣無意。
我和沈雁行臉上的笑意都頓住了,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絲憐惜。
那之後,我每次到太傅府,總會下意識地給她帶些新奇的玩意兒,或是時興的點心。
她總是歡喜地接過去,回以人畜無害的甜甜一笑。
直到有一次。
我在沈雁行的書房翻閱醫書,困意襲來,伏在案上小憩。
迷迷糊糊間,窗外傳來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翠屏姐姐,雁行表哥昨夜可用了我送過去的蓮子羹?
我瞧他這幾日熬得厲害……」
「回表小姐,少爺昨夜用完蓮子羹,又熬到三更天呢……唉,都是為了春闱。」
「真是辛苦表哥了……這點銀子你拿著,天冷了,給自己添件厚實點的冬衣。」
「哎呀!這怎麼使得!多謝表小姐!表小姐真是菩薩心腸,不像那三小姐……」
「唉……提她做什麼?」
「奴婢替表小姐氣呀!她仗著和少爺青梅竹馬,整日裡沒個姑娘家的矜持樣兒!哪像表小姐您,知書達理,溫柔嫻靜,這才是大家閨秀的典範呢!」
楊絮絮聲音透著無奈:「謝翎音命好,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父母都是世交,從小便認識雁行表哥,
情分自然不同些……」
「情分?奴婢冷眼瞧著,少爺待您才是真心的好!那位?哼,也就是佔著個先來後到的便宜罷了!」
「就是這一個先來後到,不管她有多不堪,也沒人能阻止她站在表哥身邊啊。」
「往後還麻煩翠屏姐姐幫我多盯著些……」
「表小姐放心,有奴婢在,必助表小姐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楊絮絮喜歡沈雁行!
什麼時候的事?
沈雁行知道嗎?
我伏在冰冷的書案上,手腳冰涼。
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那個捧著暖爐、笑容甜美的「小白花」。
15
「謝翎音!」
「我最討厭你這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
「可偏偏……偏偏什麼好事都讓你佔盡了!」
楊絮絮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年,雁行表哥他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怪自己!怪自己弄丟了你!有一次在城外遇到劫匪,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寧肯被人狠狠捅了幾刀,也要SS護住胸口那塊你送他的破玉珏!血都浸透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隻記得那塊破玉!」
她喘著粗氣,怨毒地盯著我:
「你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不管我這些年在他身邊如何付出!如何精心照料!如何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配得上他!他都像瞎了一樣看不見!」
「你S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守了他五年!可你一回來!輕飄飄一句話!一個眼神!就把他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魂兒,
又勾走了!憑什麼?!你告訴我憑什麼?!」
我聽得詫異。
沈雁行不是早就已經做出選擇了嗎?
那支簪花,是他親手戴在楊絮絮頭上的。
別說他不知道狀元簪花送出去代表什麼。
他明明做出了選擇。
楊絮絮也對他費盡心思。
而且他們都……
可為何至今連定親的消息都不曾聽說?
我甩了甩頭。
想不明白。
也懶得再去想。
抬眸時,與楊絮絮燃燒著怨毒火焰的眼睛撞個正著。
「楊絮絮……於沈雁行,你自詡執棋人,苦心孤詣經營多年,到頭來,卻還是滿盤皆輸。」
她的瞳孔驟然一縮。
「難道,」我微微傾身,「你最該怪的不是你自己嗎?」
楊絮絮徹底愣住了,像被一道無形的雷電劈中。
16
不以高麗皇後的身份回盛都。
是我事先就與高砚商量好的。
五年時間,我虧欠父母太多。
但這也讓流言蜚語鑽了空子。
好在,過了今夜。
一切都會恢復平靜。
金碧輝煌的乾元殿內,燈火通明。
隨著一聲:
「恭迎高麗國皇後殿下——進殿——!」
剎那間。
除了御座上的帝後,殿內所有人,無論品階高低,紛紛起身。我頭戴象徵高麗國母的赤金嵌東珠王冠,身著皇後華服,外披恍若月華凝練的「月華錦」披風,
步履從容地踏入殿內。
身後,女官戚霧霧手捧鳳印,肅容緊隨。
無數道或好奇、或驚豔、或探究的目光聚焦而來。
其中,兩道視線尤為灼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宮宴繼續。
即便我端坐於上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席間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浪。
「瞧見高麗皇後身上那件披風沒有?」
「自然!那可是大有來頭!」
「哦?快說說!」
「這月華錦披風據說是高麗國皇室祖傳之物,代表著皇帝對自個皇後的一種承諾:此生唯此一後,後宮永不進妃。」
「嘶……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高麗皇竟能為皇後做到如此地步……此等深情,
曠古罕見啊!」
這些議論聲,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針,狠狠扎進某些人的耳朵裡。
我用餘光瞥向沈雁行。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垂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嚨裡灌著酒。
而楊絮絮,眼睛SS釘在我身上,眼神復雜得如同打翻的染缸……
突然!
「咣當——!」
沈雁行面前的白玉酒杯掉落在地。
他搖晃著站起來,推開試圖攙扶的宮人,踉跄著腳步,一步步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滿殿哗然!
帝後臉色驟變!
沈雁行停在我座前幾步之遙。
他抬起頭,眼眶紅得如同滴血,SS盯著我頭頂熠熠生輝的王冠。
一開口,
嗓子啞得令所有人一驚:
「……你做了別人的皇後……」
「那我怎麼辦?」
「嘶——!」
殿內響起一片整齊的抽氣聲!
17
皇帝勃然大怒,一拍御案:
「放肆!沈雁行!你……」
「陛下息怒!」一道粉色身影倏然從角落裡衝了出來!
楊絮絮不顧一切地衝到沈雁行身邊,SS拽住他的胳膊,同時向著御座方向連連叩首:
「陛下息怒!皇後娘娘息怒!我表哥他前兩日受了極重的風寒,神智一直不甚清醒!今日又飲多了酒,求陛下、娘娘開恩,饒他失儀之罪!」
楊絮絮用盡全身力氣想把沈雁行按下去叩首謝罪。
可此刻的沈雁行,仿佛被酒精點燃了所有的執念。
他猛地一甩胳膊,力道之大,將楊絮絮狠狠甩開,踉跄著跌倒在地!
他不看一眼摔在地上的楊絮絮。
目眦欲裂地望著我:
「謝翎音!我就錯了那一次!就那一次啊!!」
「為何就這般不依不饒?!」
殿內S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我始終端坐於席,目光淡淡地看著眼前的鬧劇。
臉上沒有丁點兒波瀾。
「夠了!」
皇帝țŭ̀⁷徹底暴怒,猛地站起身。
「來人!給朕將這個御前失儀、咆哮宮闱的狂徒拿下!拖出去!先給朕重打五十廷杖!好好醒醒他的酒!」
「遵旨!」
沈雁行很快被拖了下去。
皇帝餘怒未消,轉向我時,臉上擠出一絲安撫的笑意:
「高麗皇後受驚了。此獠酒後狂悖,胡言亂語,朕必當嚴懲,給皇後一個交代。」
我微微欠身,聲音清越平靜:
「皇帝陛下言重了。些許小事,莫要擾了宮宴雅興便好。」
高麗國物產豐饒,所制的弓箭、弓弩、鎧甲,皆為天下第一等的精良之物,是各國捧著金山銀山也未必能購得的戰略資源。
皇帝心中自然明白,為著一個失心瘋的臣子得罪我,是何等的不智。
沈雁行這丞相之位,乃至他的前程,隻怕今夜,是真的到頭了。
宮宴在一種極其壓抑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18
我的轎輦在國公府門前穩穩落下。
剛被霧霧攙扶著步下轎子。
一道身影鬼魅般從府邸門前的陰影裡衝了出來!
楊絮絮「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再抬起頭時,額上已是一片駭人的青紫淤痕。
「皇後殿下!請您高抬貴手,放我表哥沈雁行一條生路!」
「隻要您肯在陛下面前為他說句話,保他前程和性命,我願意離ṭṻ₆開!永生永世不再出現在您二人面前!求您開恩!」
看著她這副明明卑微乞憐卻又強撐著一副「自我犧牲」的壯烈姿態。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楊絮絮,要求人,應該往宮裡去,去求皇帝陛下。」
「本宮是高麗的皇後,管不了大盛朝臣的生S。」
說罷,我抬步,便要越過她。
「等等!」楊絮絮SS攥住我的裙擺。
「你說!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救雁行表哥?
!」
「隻要你開口!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嗤笑一聲。
蹲下身捏住她冰冷的下巴:「想救別人?是不是也該先把你自己身上沾的那些……『髒東西』,抖落幹淨?」
她睜大眼睛瞪著我。
我逼近,壓低嗓音:
「你不會真的以為……五年前那件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吧?」
「那個駕車的馬夫……找到了……」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楊絮絮腦中炸開!
她渾身劇震。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瞬間癱軟在地!
隻這一眼。
我便知道。
五年前那場「意外」的墜崖。
是她!
19
我命人將早已收集齊全的人證、物證,直接呈報給了大理寺。
鐵證如山。
不出三日,大理寺便已將案情查得水落石出。
去太傅府抓捕楊絮絮那日。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隻是像一株被驟然抽幹了水分的嬌花。
狼狽落魄的模樣,與她在人前端莊溫婉的形象形成了絕妙的諷刺。
塵埃落定。
我也踏上了返回高麗的歸途。
本來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到沈雁行。
畢竟出發當日,宮中剛傳來消息。
沈雁行被罷了官。
貶為庶人。
夕陽西下,我披著狐裘在驛館院中消食。
「翎音……」一道無比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
我回頭。
沈雁行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立在落日裡。
僅僅幾日,他瘦得驚人,眼窩深陷,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塵僕僕的疲憊。
顯然是被罷了官,一路追到了這裡。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他踉跄著上前一步,眼神SS鎖住我。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十幾年的情分!除了……除了簪花那件事,我何曾負過你?你為何就一點機會都不肯再給我?為何……心腸如此之狠?!」
看著他臉上這副情深不移的模樣,
我隻覺得無比諷刺。
心狠!
他竟有臉來質問我心狠?
「沈雁行,你錯了。我並非沒有給過你機會。」
他的眼中燃起一絲希冀。
「簪花給了楊絮絮之後,我隻忍了三天。」
「從小到大,你我之間,何曾有過三天不見?兩天已是極限。那時,我不斷地勸慰自己:萬一,你真的隻是看楊絮絮『體弱』,為了哄哄她,才一時糊塗呢?萬一,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所以,我決定去找你。我要親口告訴你,你眼中那朵純潔的『小白花』,背地裡究竟是何等面目!她早已使了銀子,買通了你身邊的大丫鬟翠屏,日夜監視著你我的一舉一動!」
「我來到你的院子。」我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尖銳的嘲諷,「你臥房的窗子,就那麼開著。」
「我看見楊絮絮,
衣襟大敞,雪白的肌膚上染著一層動情的紅暈,眉目含春,柔弱無骨地扯著你的胳膊,嬌聲哀求:『雁行表哥,幫幫我……絮絮好難受……』」
沈雁行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眼中充滿了驚駭和……一種被剝光示眾的羞恥。
我頓了頓,繼續道:
「你當時,想過我嗎?」
「想過我們十幾年的情分嗎?」
我冷笑一聲,語氣陡然變得凌厲。
「不,我看得很清楚!就在她像條伺機已久的毒蛇,猛地纏上你,吻住你嘴唇的瞬間——你非但沒有推開,反而扣住她的後腦!狠狠回吻了上去!」
「轟——!」
我似乎聽到有什麼東西坍塌的聲音。
沈雁行踉跄著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牆上。
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隻剩下S灰般的慘白。
「那畫面……」我逼近一步,目光如冰錐,刺穿他最後的偽裝,「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回去後,我萬念俱灰,隻想趕緊逃離盛都,逃離你們這對……賤人。」
「不……不是這樣的……那不是我……」
沈雁行以手捂面,悲愴的哭聲從他的指縫中傳來。
20
回到驛館房間,燭火溫暖。
案頭靜靜躺著一封新的信函。
展開信箋,依舊是龍飛鳳舞、帶著狷狂勁道的字跡:
「吾妻翎音親啟:」
「驛路風塵,
可曾勞頓?為夫恨不能身化鯤鵬,一日飛渡三千裡,接卿歸巢。獨坐空庭,對月飲恨,相思蝕骨,輾轉難眠……」
看著字裡行間毫不掩飾的熾熱思念。
連日來因處理舊事而染上的最後一絲塵埃,也被這濃烈的愛意滌蕩幹淨。
窗外,月色正好。
前路,是歸家的坦途。
與那個視我如命、許我一世一雙人的良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