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若在這時候S了,你告訴我,陛下會懷疑誰?他正愁找不到由頭來削我們郭家的兵權,你倒好,直接把刀柄遞到他手上!」
郭驍被她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色漲得通紅。
「陛下忌憚我們,不是一天兩天了。」
貴妃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他要用那個女人來敲打我,來試探我們郭家,我若沉不住氣,正中他的下懷。兄長,你回去告訴爹,這件事,誰都不許插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處置。」
「你……」
郭驍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最終隻化作一聲重重的冷哼。
「好,好得很!郭家的女兒,如今胳膊肘倒是向外拐了!
我倒要看看,你不靠家族,將來要如何在這吃人的宮裡立足!」
兄妹二人的談話不歡而散。
郭驍怒氣衝衝地離開,臨走前那一眼,充滿了失望與決絕。
14.
偌大的宮殿瞬間安靜下來。
前一刻還言辭犀利、寸步不讓的貴妃,在郭驍走後,那身強撐起來的鎧甲仿佛瞬間碎裂。
她身子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掩面,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間溢了出來。
那哭聲不似尋常的傷心,更像是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她哭了許久,直到肩膀都因抽噎而顫抖不止。
我默默地走上前,遞上一方幹淨的帕子。
她抬起頭,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上,滿是茫然與無助。
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聲音沙啞地問我:
「蘇令,
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看著她淚痕交錯的臉,那雙曾盛滿驕傲與譏诮的鳳眼,此刻隻剩下無邊的惶然。
我扶著她冰涼的手,輕聲說:
「娘娘,先別想了。天塌下來,也得先顧著自己。您若是自己先亂了,誰也幫不了您。」
我的話笨拙又直白,卻讓她紛亂的眼神有了一絲聚焦。
她怔怔地看著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我繼續說,聲音放得更緩。
「要是遇上過不去的坎,就什麼都不想,先去睡一覺。睡醒了,天亮了,肚子裡沒那麼餓了,就覺得事情好像也沒那麼糟了。人有力氣了,才能接著往下走。」
我拿過一旁的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您先躺下歇會兒,什麼都別管。我在這裡守著您。」
她沒有反抗,
順著我的力道緩緩躺下。
我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榻邊,學著杏兒的樣子,拿起一把團扇,為她輕輕地扇著風。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緊蹙的眉頭也終於松開了些許。
她睡著了,像個疲憊至極的孩子。
15.
日子就這樣,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下緩緩流淌。
轉眼,便到了天子的萬壽節。
宮中大宴,普天同慶。
我這樣位份低微的,自然沒有資格去前殿參與宴飲,隻在晚晴軒裡,分到了一碗比平日豐盛些的壽面。
我正吃著面,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哗,有尖銳的示警銅鑼聲劃破夜空,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和人們驚恐的尖叫。
杏兒和小桃嚇得臉色慘白,擠在我身邊。
「主子,出什麼事了?
」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邊,隻見遠處火光衝天,無數手持兵刃的甲士正從四面八方湧向太和殿的方向。
他們行動迅猛,配合默契,宮裡的禁衛軍竟被S得節節敗退。
宮變。
我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Ṭù₊字。
郭家,終究是沒能忍住。
晚晴軒地處偏僻,一時還算安全。
我們三人躲在屋裡,大氣也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進院子,他認得我,上氣不接下氣地Ţú⁺喊:「蘇主子!陛下……陛下去長春宮了,那邊也亂起來了!」
我心頭一緊。
這種時候,天子去長春宮做什麼?
來不及Ṫū́₌細想,我囑咐杏兒和小桃鎖好門窗躲起來,
自己提起裙擺就衝了出去。
越靠近長春宮,血腥味越濃。
地上躺著不少禁衛和叛軍的屍體。
我繞過廝S的人群,終於看見了長春宮的殿門。
殿外,天子被幾個忠心耿耿的侍衛護在中央,正與一隊叛軍對峙。
而為首的叛軍將領,赫然是郭驍。
「陛下,束手就擒吧!」
郭驍的劍上滴著血。
「隻要您寫下傳位詔書,臣,可保您和姐姐、還有未出世的外甥平安無事。」
天子臉色冷得像冰,他看著郭驍,又看向他身後緊閉的殿門,眼中竟沒有多少意外,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與失望。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叛軍中走出,竟是那位備受恩寵的魏採女。
她走到郭驍身邊,對著天子福了一福,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陛下,
別來無恙。」
天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嘲諷,更多的卻是疲憊。
「朕早該想到的。郭家好手段,一枚棋子放在明處吸引朕的目光,另一枚,卻早已悄悄安插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魏採女,原來也是郭家的人。
我躲在假山後,心頭巨震。
16.
「陛下既然早就知道了,又何必演這出戲?」
郭驍冷笑。
「若不是你步步緊逼,羞辱我姐姐,我們郭家又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朕羞辱她?」
天子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說不盡的蒼涼。
「朕知道魏採女是郭家的人,朕怕玉昭知道後會傷心,怕她知道自己最親近的家人在算計她、利用她。
「朕不知道該如何對她說,
才將錯就錯,想借此讓她與郭家離心,想保全她……朕想保全的,從來都隻有她一人而已。
「是你們,是你們一步步將她推入這萬劫不復的境地!」
這番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躲在殿內的貴妃,想必也聽見了。
「吱呀」一聲,殿門開了。
郭玉昭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頭發都未梳理。
她看著外面的刀光劍影,看著自己的兄長,看著天子,那張蒼白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她什麼都明白了。
她以為的帝王薄情,原來是笨拙的守護。
她以為的家族倚仗,原來是催命的毒藥。
「玉昭!」郭驍見她出來,急忙喊道。
郭玉昭沒有看他,她的目光SS地鎖在天子身上。
突然,她腹部一陣劇痛,身子一軟,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玉昭!」
天子目眦欲裂,不顧一切地想衝過去。
郭驍也慌了神。
就在這混亂的瞬間,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悄無聲息地對準了因分神而露出破綻的天子。
「陛下小心!」
我離得最近,想也不想,從假山後衝了出去,用盡全身力氣將天子撞開。
那支箭擦著我的胳膊飛過,帶出一串血珠。
劇痛襲來,我卻顧不上了。
天子被我撞得一個踉跄,回Ťű⁰過神來,而忠心的侍衛已經趁機解決了那名放冷箭的叛軍。
也就在這時,宮外喊S聲震天,大批的援軍終於趕到。
大局已定。
17.
郭驍見事已敗,
橫劍欲自刎,卻被衝上來的禁軍制服。
天子看也不看他,瘋了一般衝向倒在地上的貴妃,將她抱起,嘶吼著:
「傳太醫!快傳太醫!」
長春宮再一次亂作一團。
我捂著流血的手臂,看著他們消失在殿內,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那晚的宮變,以郭家滿門下獄告終。
貴妃受驚早產,但好在太醫醫術高明,最終母子平安,誕下了一位皇子。
我因為護駕有功,在晚晴軒養傷。
天子來看過我一次,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也沉穩了許多。
他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我想起了不會漏雨的房子,雪白的棉花被,和花白的大米飯。
我想起了晚晴軒那方小小的菜地,和泥土的芬芳。
我跪下,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奴婢鬥膽,
求陛下恩典,放奴婢出宮。」
他似乎並不意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
「準了。」
18.
出宮那日,是個晴天。
內務府的總管送來了好幾箱東西,金銀、布匹、田契、房契,足夠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換上了入宮時的那身粗布衣裳,隻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就像來時一樣。
走到宮門口時,一架熟悉的鳳輦停在那裡。
車簾掀開,露出了貴妃的臉。
她已經恢復了貴妃的裝束,依舊雍容華貴,隻是眉宇間再無半分驕矜之氣,隻剩下為人母的平和與淡然。
她招手讓我過去。
「本宮來送送你。」
她看著我,眼神很溫和。
「郭家的罪,陛下沒有牽連我。
我還是貴妃,以後,也會是太後。」
我點點頭,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局。
「蘇令,」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
「你說的對,人要為自己活。以前是我看不清,你出去了,就別再回頭。外面的天,比這宮裡的寬闊。」
她遞給我一個錦盒:
「這個你拿著,以後若有難處,可去天下任何一家錢莊,他們自會幫你。」
我沒有推辭,鄭重地接了過來。
「走吧。」
她放下車簾。
我對著鳳輦,深深地鞠了一躬。
轉身,邁出高高的宮門。
冬日的暖陽照在身上,我眯了眯眼,仿佛還能聞到田間麥子成熟時的香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