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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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我來了,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指了指下首的繡墩。


 


「坐吧。」


 


她的態度依舊是驕傲的,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敵意,確實淡了許多。


 


或許在她看來,如今的我,已經完全構不成任何威脅了。


 


「聽說你在晚晴軒開了片菜地?」


 


她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诮。


 


「是。」我應道。


 


她輕哼了一聲,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你是不是覺得,本宮從前很可惡?」


 


我心裡一驚,連忙道:「奴婢不敢。」


 


她嗤笑一聲:


 


「有什麼敢不敢的。本宮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為了一個男人的垂青,整日裡患得患失,像個瘋子。」


 


她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神情變得溫柔。


 


「不過現在好了,

有了他,什麼都不重要了。」


 


眼前的貴妃,與記憶中那個疾言厲色、滿眼譏诮的女子,判若兩人。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闲話。


 


她問我地裡的菜長得如何,又說起自己近來胃口不好,總想吃些酸的。


 


那神情,與尋常人家的孕婦並無二致。


 


或許是殿內的燻香讓人放松,或許是午後的陽光太過溫暖,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說著說著,便說到了她和天子的過往。


 


「我與陛下,識於微時。」


 


她望著窗外,眼神悠遠。


 


「那時,他還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我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將門之女。那年上元燈節,我偷偷溜出府玩,在街上與人起了爭執,是他替我解了圍。」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少女般的神採,

那是全然不同於貴妃威儀的生動與嬌羞。


 


「後來,我們常常見面。他會帶我出宮,去吃街邊的小吃,去看廟會的熱鬧。他告訴我,他喜歡我這樣性子爽直,不似宮裡那些女子,說句話都要繞三個彎。」


 


「我父親……鎮國公,起初是不同意的。他覺得陛下當時勢單力薄,前途未卜。可我認定了,非他不嫁。」


 


她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光彩也淡了下去。


 


「後來,為了助他登上皇位,我父親傾盡了家族之力。他登基那天,封我為貴妃,許我鳳印,說要與我共享這天下。」


 


她頓了頓,拿起茶盞,卻隻是摩挲著杯壁,沒有喝。


 


「可這天下,終究是他一個人的。我成了貴妃,便不再是當初那個能與他在街邊說笑的郭玉昭了。


 


「我是郭家的女兒,

是鎮國公送進宮裡的一枚棋子,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的皇位,有我郭家一半的功勞。」


 


10.


 


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苦澀。


 


「他對我好,給我無上的榮寵,可我知道,那裡面有多少是情愛,又有多少是安撫與忌憚。他越是寵我,朝臣們便越是議論郭家功高震主。我越是想為家族爭光,他便越是覺得我別有所圖。」


 


我靜靜地聽著,原來這位高高在上的貴妃,也有著這樣兩難的處境。


 


她既是他的妻子,又是他所忌憚的臣子的女兒。


 


這份愛,從一開始就摻雜了太多東西,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如今,我有了身孕。」


 


她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復雜,既有為人母的喜悅,又有難以言說的憂愁。


 


「我高興,真的高興。可我也害怕。

我怕生下的是個皇子,郭家會把他當成未來的倚仗,陛下會把他看作郭家伸向皇權的另一隻手。他還是個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卻已經背負了這麼多東西。」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眶微微泛紅:


 


「蘇令,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求了這麼多年,終於求來了這個孩子,卻又因此而日夜難安。」


 


我看著她,想起天子那日落寞的身影,忽然覺得,他們兩人,其實都被困在了同一個籠子裡。


 


我放下手中的糕點,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娘娘,孩子是您的,也是陛下的。他首先是你們的孩子,然後才是皇子。」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隻能將我心中最真實的想法說出來:


 


「我不懂什麼朝堂大事。隻知道,孩子生下來,是娘的心頭肉。您是他的娘,陛下是他的爹。


 


「隻要你們真心疼他,

他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至於旁的人怎麼想,旁的事怎麼變,那都是以後才要操心的。想得太遠,隻會累著自己,也累著肚子裡的孩子。」


 


我的那番話,不知說進了貴妃心裡的哪個角落。


 


她沒有再提那些煩心事,隻是靜靜坐了許久,後來便讓我回去了。


 


11.


 


自那以後,她待我確實不同了。


 


雖不見得有多親厚,但眉眼間那份化不開的敵意與譏诮,確實散了。


 


她時常會差人叫我過去,有時是長春宮新得了些南邊進貢的奇巧水果,讓我嘗個鮮。


 


有時是她胃口不佳,忽然想吃我那小菜地裡剛掐尖的菜苗,命我送些過去。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在長春宮的偶爾傳喚和晚晴軒的菜地之間,平淡無味地過下去。


 


直到那一日,

我提著一小籃剛摘的頂花帶刺的黃瓜去長春宮,還未踏入正殿,便聽見裡面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貴妃冰冷尖銳的聲音。


 


「怎麼,如今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昨夜裡,陛下宿在哪兒了?」


 


我腳步一頓,進退兩難。


 


殿門口的小宮女臉色煞白,對我連連擺手,示意我快走。


 


可我已經聽見了天子壓著怒氣的聲音:


 


「朕是天子,去何處,宿何處,還需要向你通報嗎?」


 


「天子?好一個天子!」


 


貴妃的聲音裡滿是嘲諷。


 


「天子就可以夜宿在儲秀宮一個浣衣婢的房裡?天子,你當真是餓了,什麼都吃得下口!是不是覺得我身子不方便,便急著去找些新鮮玩意兒了?


 


「你若是真想要,何必偷偷摸摸,大可直接下旨,將那奴婢封個才人貴人,

也好過現在這樣,傳出去,丟的是你皇家的臉面!」


 


殿內S一般的寂靜,隨即是天子冷到極點的聲音:


 


「郭玉昭,你非要用這種話來刺朕?」


 


「我刺你?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還是說,被我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了?」


 


我終究是沒能離開,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殿內地上一片狼藉,天子站在中央,明黃的常服下擺沾了一塊水漬,臉色鐵青。


 


貴妃扶著腰,站在他對面,她臉色蒼白,嘴唇卻因憤怒而泛著血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恨意。


 


我的出現打破了僵局。


 


天子的目光掃過來,像一把冰刀。


 


貴妃也看見了我,她眼中的恨意有一瞬間的動搖,隨即化為更深的自嘲。


 


「瞧,你的人來了。怎麼,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還是來為你自己鋪路的?蘇令,你可要看清楚了,這便是我郭玉昭的下場,或許,也是你的將來。」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針,不僅扎向我,更扎向天子。


 


天子的拳頭在袖中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一步步走向貴妃,眼中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暴怒。


 


「你總有辦法將一切都攪得面目全非。朕對你一再忍讓,換來的就是你這般無理取鬧、口不擇言?」


 


「忍讓?」


 


貴妃悽然一笑。


 


「你夜宿別處,是我無理取鬧?你寵幸一個身份卑賤的奴婢,是我口不擇言?天子,你到底是厭棄了我,還是在忌憚我身後的郭家?你不敢動郭家,便用這種法子來羞辱我,是不是!」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天子怒火的閘門。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做什麼,

我不知哪來的勇氣,上前一步,跪在了兩人中間,擋在了貴妃身前。


 


「陛下。」ṭū₅


 


我仰頭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能說出最樸實的話。


 


「娘娘懷著身孕,動不得氣。您……您別和娘娘置氣了。」


 


12.


 


天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復雜。


 


貴妃也愣住了,她低頭看著護在她身前的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我的舉動,終究沒能熄滅帝王的怒火,反而像是在火上澆了一勺油。


 


他或許覺得,連我這個他隨手撿來的農女,都敢來勸誡他。


 


他冷笑一聲,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


 


「好,很好。」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我們,對著殿外揚聲道:


 


「傳朕旨意,

宮女魏氏,溫婉賢淑,甚得朕心,即日起,晉為採女,賜居聽竹館。」


 


旨意一出,滿殿俱靜。


 


採女,雖是最低的妃嫔位份,卻也是主子了。


 


一個浣衣婢,一步登天。


 


這不是恩寵,這是耳光,是天子狠狠扇在貴妃臉上,扇在整個郭家臉上的一記耳光。


 


他仿佛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他可以隨意寵幸任何人,哪怕是個奴婢,也不必再看貴妃的臉色。


 


說完,他看也不看我們,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長春宮。


 


他走後,貴妃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向後倒去。


 


我連忙起身扶住她,她渾身冰冷,臉上血色盡褪。


 


她沒有哭,隻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天子離開的方向,許久,才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13.


 


那日之後,貴妃仿佛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派人去打探天子的行蹤,也不再關心那位新晉的魏採女有多受寵。


 


宮裡關於魏採女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說陛下連著三日都宿在聽竹館,賞賜流水似的送進去,風頭一時無兩。


 


長春宮卻徹底安靜了下來。


 


貴妃不許宮人再提天子和魏採女一個字,每日隻是專心致志地養胎。


 


她開始看一些育兒的書,學著做小小的衣衫和虎頭鞋。


 


那些針腳歪歪扭扭,遠不如繡娘的手藝,她卻做得極為認真。


 


仿佛肚子裡的那個孩子,成了她唯一的世界。


 


我依舊每日給她送些新鮮的蔬菜,陪她坐上一會兒。


 


我們從不談論陛下,也不提朝堂上的風雲變幻,隻說些孩子、吃食、天氣之類的闲話。


 


有時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做針線,

為未出世的孩子縫制小衣,我便在一旁陪著,給她講些鄉野間的趣聞。


 


她聽得認真,偶爾會問上一句:


 


「你們那裡,孩子滿月都吃紅雞蛋嗎?」


 


「自己種的瓜,是不是比貢品要甜一些?」


 


可她能放下,她身後的家族卻不能。


 


郭家很快便知道了宮裡發生的事。


 


半月後的一天,貴妃的親哥哥,領著骠騎將軍之職的郭驍,著便服入宮請見。


 


我正好在偏殿為貴妃挑揀豆子,聽見外間傳來郭驍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玉昭,你還要忍到何時?一個浣衣婢都敢爬到你頭上來,這已經不是陛下的私事,這是在打我們郭家的臉!」


 


貴妃的聲音很平靜:


 


「哥哥,他要寵幸誰,是他的自由。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現在隻想安安穩穩地把孩子生下來。


 


「糊塗!」


 


郭驍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以為你退讓,他就會念你的好?他這是在試探,在敲打我們郭家!如今你有了身孕,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忌憚我們。


 


「那個魏採女,就是他立在宮裡的一根刺,時時刻刻提醒我們,你郭玉昭不是他唯一的選擇!這種禍患,絕不能留!」


 


「你想做什麼?」


 


貴妃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警惕。


 


「一個無權無勢的採女,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比蹍S一隻螞蟻還容易。你放心,此事不必你出面,哥哥會為你辦得妥妥當當,絕不留一絲痕跡。」


 


郭驍的語氣陰狠果決。


 


「住口!」貴妃一聲冷喝。「誰準你這麼做的?」


 


郭驍被她喝止,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惱火:


 


「我不這麼做,

難道眼睜睜看著她生下個孽種來分你的寵,將來再分你孩兒的倚仗嗎?玉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天真了?」


 


「天真的是你!」


 


貴妃霍然起身,直視著自己的兄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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