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景川很是不耐，但為了兵符，還是揮了揮手，帶著人離開。
幽暗的牢房裡隻剩下我和謝瑾兩個人。
他全身是血，眼眸卻明亮如初，似有溫柔笑意。
「寧寧，兵符在哪兒？」
我踮起腳，湊到他耳畔，把聲音壓得極低。
「皇陵神龛下，第三個暗格。」
他微弱的呼吸一滯。
「寧寧，你終於肯信我了。」
「是，你說過，我們是一樣的人，我隻信你。」
走出天牢，外面已是月涼如水。
我踏著月色，緩緩回宮。
一路上，往事紛紛湧來。
先皇重病時曾秘密單獨召見我。
他說宋氏外戚已成氣候，威脅皇權。
而齊王又娶了宋家的女兒。
所以他才會扶持沈家，
立李翎為皇太孫。
為挾制宋家，他下了旨意，沒有兵符，即便是大將軍也不能調動兵馬。
而他隻將兵符的下落告訴了我一個人。
可先皇駕崩後，李翎年幼，我又身處後宮無權無勢。
空有兵符，猶如小兒抱金於街頭。
起初，也曾想將兵符之事告訴爹爹。
可爹和哥哥志大才疏，一味貪財。
兵符之於他們，更像是催命符。
所以，我一直S守著這個秘密。
現在終於等到了塵埃落定的日子。
18
之後宮中風平浪靜。
這天一早，有人傳旨，宣我去承德殿。
到了那裡，卻發現齊王坐在龍椅上，而宋景川靜立一旁。
我愣了愣，「陛下呢？」
齊王嗤笑了一聲，
「黃毛小兒也配坐龍椅？不出幾日，皇位就是本王的了。」
我有些驚訝。
「齊王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該當何罪？」
「什麼大逆不道，你這蠢婦，給本王拿下。」
「殿下！」宋景川一把將我拉到身後，「你答應過我，不傷害她的。」
「本王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你……」
我看著爭執的兩個人，清了清嗓子，朗聲說：
「齊王勾結宋氏一黨，謀反作亂，給本宮拿下！」
很快，有人破門而入。
前不久還聽命於宋景川的羽林衛皆對他拔刀相向。
宋景川愣愣地望著我，滿臉不可置信。
「阿寧，你……你怎麼會……」
我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上面有兩個金刻大字。
【提督】
「提督印可調動所有皇宮戍衛，謝瑾沒告訴你嗎？他把此物給了我。」
提到謝瑾，宋景川徹底變了臉色。
「他怎麼會把這個給你？」
我莞爾一笑，「他不給我提督印，我又怎麼可能告訴他兵符在哪裡。」
事到如今，我也再沒有耐心陪他演戲。
「宋景川，你在北疆待了三年，剛進京不足一個月。而謝瑾是司禮監提督，掌著整個皇宮肅衛，羽林衛中上上下下必然全都是他的人。
「可千秋節那天，你竟然能在他毫無防備中，率羽林衛將他抓走，這是在騙三歲的孩童嗎？
「你故意說對謝瑾用酷刑，又帶我去天牢，不全是為了讓我告訴謝瑾兵符的下落嗎？
「既然你想演苦肉計，那不如將計就計，
謝瑾此時已帶著兵符離京，去找駐守宛城的宋大將軍了吧。」
我每說一句，宋景川的神色就更詫異一分。
「阿寧，既然你知道謝瑾是我宋家一手栽培起來的，他是與我一起演戲來騙你，為何還要告訴他兵符在哪？」
「栽培？」
我忍不住嘲諷一笑，「宋景川，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在我和宋家之間，謝瑾選了我。
「其實，與其說他選了我，倒不如說是選了李翎。
「齊王年富力強，隻怕上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收回謝瑾的批紅大權，拿他開刀立威。
「而翎兒年幼，在朝中尚無根基，事事還要依靠他這個掌印。
「在李翎和齊王之間，無論是誰坐在掌印的位子，都會知道怎麼選吧。
「你以為謝瑾是去給你爹送兵符了？其實他是帶兵去取宋大將軍的項上人頭了。
「不信的話，你就在牢裡等消息吧。」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有些疲倦地擺了擺手。
「都帶下去吧，好生看管。」
侍衛們將齊王和宋景川一起押走。
臨出門時，宋景川又猛地回頭，深深看我，顫聲道：
「阿寧，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默然點頭。
「若你也像我這樣，每日如履薄冰，苦熬數年，也會變。」
19
京城一時間血雨腥風。
四處抓捕齊王和宋氏一黨。
沒過多久，又傳來八百裡加急軍報。
駐守宛城的宋大將軍叛亂，已被謝瑾帶兵平息。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將軍身首異處。
屍體被掛在城樓示眾。
我拿著這份軍報推開了壽康宮的大門。
太皇太後一直被軟禁於此。
時至今日，她仍舊氣勢不減，見我進來，冷冷一笑。
「沈雪寧，本宮還真是小瞧了你，你比你姐姐強。」
提到長姐，我心中一痛。
強忍著顫抖拍了拍手。
立馬有人端上了一個託盤，上面放著一壺酒。
我打開蓋子，遞到她面前。
「母後，這個氣味您熟悉吧？當年，你就是用這個毒，一點一點毒S我姐姐和太子的吧？」
她臉色驟變，抬手將酒壺掀翻在地。
「本宮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懂嗎？沒關系，我來說給你聽。」
我SS盯著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姐姐生了孩子後，多年纏綿病榻，太醫院也束手無策。其實她不是生病，而是被你下了毒。
「你怕被人察覺，就一點一點地下，姐姐苦撐了六年，才不治身亡。
「她S後，想必太子有所懷疑，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將太子一起毒S。
「虎毒尚不食子，你這樣做，就不怕遭報應嗎？」
在我的質問下，太皇太後再也維持不住那高高在上的氣度，瘋了似的喊：
「不要再說了！我沒有，沒有！」
我不願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出去。
對門外的宮人吩咐：
「那毒酒再備一壺，都給她灌進去吧。」
午夜時分，宮裡喪鍾長鳴。
太皇太後駕崩了。
20
隨著太皇太後和大將軍身亡，整個宋家樹倒猢狲散。
齊王被賜S在獄中。
宋景川、宋景薇連帶宋氏滿門被流放漠北。
這天晌午，我陪李翎用完膳，回宮正準備休息，屋門被推開。
「寧寧，我回來了。」
進來的人一身大紅曳撒，細腰上鸞帶端整。
正看著我溫柔地笑。
我起身，撲進他懷裡。
「謝瑾，你終於回來了。西域又進貢了葡萄，我一直冰著等你呢。」
他的嘴角頓了頓，隨後笑容依舊。
「寧寧的葡萄，能甜到我心裡。」
我將他拉到桌邊，捏了一顆遞到他唇邊。
他沒有絲毫猶豫，吃了進去。
「甜嗎？」
「甜。」
他垂下眼眸，又一顆一顆吃了起來。
一如我們第一次相見時，斯斯文文，沒有半點聲響。
沒多久，碟子空了。
他又看我，
眸光流轉，似有化不開的繾綣。
「寧寧，這下你滿意了嗎？」
我有些詫異，「你知道這葡萄有毒？」
他神色不變，點了點頭。
「從得知你鸩S了太皇太後時，我就明白，你知道了你姐姐是怎麼S的了。
「那毒藥都是我準備的，也是我想方設法一點點摻進你姐姐的藥和燻香裡的。
「你要為她報仇，天經地義。」
謝瑾這般聰明的人，原來什麼都明白。
不知為何，我眼中泛起一陣酸澀。
「對不起，謝瑾，終歸是我利用了你，這個仇，我……不能不報。」
「別哭啊，寧寧。」
他抬手，伸向我的眼角。
卻猛地一陣咳嗽，口中有血溢出。
緩緩倒在地上。
21
謝瑾感覺自己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夢到他爹爹戰S沙場，娘親病逝，自己被宋家收養。
那時候，宋大將軍還是自己最欽佩的人。
他立志長大後，要和爹一樣，跟隨大將軍徵戰沙場。
可有一天，大將軍單獨來找他。
「阿瑾，你今年也有十二歲了吧？
「皇後宮裡想送進去個人，我在府中看了，隻有你性子和年齡最合適。」
謝瑾愣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
可還不等他說話，大將軍又說：
「皇後的意思是往司禮監提督和掌印的位子栽培，也不算委屈了你，過幾日我就安排你進宮。」
這個謝瑾最尊敬的人，輕而易舉就毀了他的人生。
從那時起，他就恨宋家。
可又不得不藏起所有恨意，做一條聽話的狗。
沈家的長女沈雪容剛做太子妃時，謝瑾曾有過期待。
以為能和她聯手，扳倒宋家。
可惜沈雪容那樣張揚的性子，忍不了半點委屈。
這樣的人注定是活不久的。
所以，在皇後的授意下，給她下毒時，謝瑾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也不能有波瀾，如果不聽令，自己也會沒命。
沈雪容S後，又給太子下毒。
謝瑾的心越來越冷。
這麼些年，唯一的柔軟，大概便是見到沈雪寧的時候。
剛剛十歲，就會用一串葡萄來哄他。
他強忍著笑，可那葡萄卻甜到了心裡。
先皇駕崩，謝瑾知道，沈雪寧是唯一知道兵符的人。
也許，
這個小姑娘能和自己一起扳倒宋家。
謝瑾試探了她好幾次。
先是讓她為自己掌了一夜燈。
那一晚，沈雪寧讓他刮目相看。
有這份能屈能伸的定性和韌性，比她姐姐強太多了。
可看到她手上傷痕累累，他的心又一下子疼得厲害。
忍不住把她抱上輦輿，送了藥，還特意讓她見了李翎。
之後，是彈劾沈家的貪墨之罪。
謝瑾原本想試探沈雪寧會不會將兵符透露給她不成器的爹和哥哥。
但不知怎麼的，到了萬寧宮，看到沈雪寧驚慌無措的淚眼，心裡某個地方一下子就塌了。
原來一個人的心一旦淪陷，便會越陷越深。
謝瑾將藏了十幾年的秘密暴露給了她。
將自己的提督印給了她。
凡是能給的，
他全都給了。
哪怕知道她在利用他，也是心甘情願。
在吃下她親手喂的那顆葡萄時，謝瑾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即便是毒，還是甜到了他心裡。
22
「謝督公，醒醒。」
是誰在說話？
謝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在一輛馬車中。
坐在旁邊的是萬寧宮的掌事宮女。
見謝瑾醒來，那宮女笑了起來。
「娘娘說得沒錯，果然不出三天，你就會蘇醒。」
謝瑾揉了揉發沉的頭，勉強坐起身。
「我……沒S？」
「當然沒有，娘娘親自吩咐的，讓奴婢送你離開。還有一封信，讓奴婢交給你。」
謝瑾接過信，疑惑地打開。
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跡。
【謝瑾，見字如晤：
太皇太後能暗害長姐與太子，想必亦不會放過翎兒。
然我入宮後，從未在翎兒身上嗅到那氣味。
至此，我已明白，當初你害長姐，不過是做宋家的刀，若不聽命，自身性命難保。
等你一朝掌權，有自保之力時，便護著翎兒性命無虞。
既明白是非，我便再沒有恨你分毫。
但你的身份終不能長久居於後宮。
且翎兒年歲漸長，若知道你我之事，又將如何自處？
故我送你遠走他鄉。
前塵往事，若能放下，便自可遠走高飛。
若放不下，可願等我數年？
待翎兒親政，我自去與君相見。
雪寧親筆】
謝瑾握著信的手微微抖著。
眼角似有胭脂暈染開。
他忽地咬破手指，在最下面寫了幾個字。
又將信折好，遞給那宮女。
「替我轉交給娘娘。」
鮮紅的字逐漸浸透紙背。
似是寫著：
【終吾一生，等卿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