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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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太子病重,並沒有碰過娘娘?」


我無比羞恥,將臉埋在被褥間,勉強點點頭。


 


良久,傳來一聲嘆息。


 


他為我掩好被子,起身理了理衣擺。


 


「娘娘好好歇息,臣告退了。」


 


他要走?


 


我一個激靈,什麼都顧不上了,衝下床將他拉住。


 


「督公,別走。我……我不會再喊痛了,求你……」


 


剎那間,他眼中湧入無數情緒。


 


可還不待我看清,就垂下眼睫,在眼底落下淡淡暗影。


 


「娘娘別哭了,臣不走。」


 


他又將我抱回床上,側身躺在旁邊,把我攬在胸前。


 


「夜深了,娘娘睡吧。」


 


我心裡還惦記著父兄的事,

忐忑地看他。


 


「那我爹和哥哥……」


 


他理了理我汗湿的頭發,又一下一下輕拍我的背。


 


像是在哄著孩童。


 


「娘娘求的事,臣答應了,睡吧。」


 


我終於放下心,對他此刻的溫柔有些無所適從。


 


縮在他懷中,一動也不敢動。


 


之前在東宮,每晚我雖和太子同榻而眠,但彼此都離得遠遠的。


 


除了幼時的嬤嬤,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在夜裡讓我依靠。


 


謝瑾如此薄涼如斯的人,懷裡卻那麼暖。


 


擔驚受怕了一天,我累極了,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夜竟睡得無比安穩。


 


天亮醒來時,身邊已空無一人。


 


10


 


半月之後,傳來消息。


 


沈家被削了爵、罷了官,抄沒全部家產以補河堤之款。


 


京城已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爹帶著全家人返回老家。


 


離京那天,太皇太後心情大好,特許我出宮相送。


 


保住了性命,也免受流放之苦,這原本已是最好的結果。


 


可爹和哥哥仍滿心不甘,見到我時忍不住怨懟。


 


「你真是沒什麼用處,若是容兒在,豈會讓沈家這般落魄。」


 


我壓下心中苦澀,將手裡的包裹遞了過去。


 


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金銀首飾。


 


哥哥看了,面色稍緩,看了看四周,低聲問:


 


「先皇臨終前,真的沒有把兵符給你?」


 


我茫然眨了眨眼睛。


 


「兵符?那是什麼?」


 


「我就說她這般軟糯的性子,

先皇怎會給她兵符。」


 


爹長嘆了口氣,「若真有兵符就好了,我沈家定要跟太皇太後和大將軍爭個高低。」


 


他們感慨了許久,最終帶著不甘,登上了馬車。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我才轉身離去。


 


可一回頭,就見謝瑾站在不遠處。


 


目光似藤蔓,糾纏在我身上。


 


那一夜之後,我處處躲著他。


 


此時驟然相見,我的臉一下子紅了,低頭就想走開。


 


他卻一把將我拉住。


 


「娘娘,臣今晚去萬寧宮看你,可好?」


 


我劇烈一抖,下意識就將他推開。


 


「萬寧宮乏味冷清,就不勞督公大駕了。」


 


他沉了眸,目光落在我的唇邊,笑了起來。


 


那笑容又冷又豔,帶著幾分模糊不清的乖戾。


 


「臣竟不知娘娘是這樣過河拆橋的人。用著臣的時候怎樣都行,不用了就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這樣迫人的氣勢,讓我招架不住。


 


「本宮不懂督公在說什麼,還有事,先回宮了。」


 


說完,匆匆上了馬車,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萬寧宮,我還是心神不寧。


 


用過晚膳,我說身體不適,想早些休息,讓宮人們守好門,誰也不許進來。


 


看著緊閉的殿門,我稍稍放了心。


 


正準備就寢,吱呀一聲,門卻開了。


 


謝瑾緩緩走了進來。


 


緋色衣擺如流雲,襯得整個人極為冷淡。


 


「誰讓你進來的?來人,將他請出去!」


 


我高聲厲喝,聲音卻忍不住顫抖。


 


他迎上我驚慌的目光,勾唇淺笑。


 


「娘娘今晚若能叫來一個人,臣這司禮監提督就算白當了。」


 


在他的步步緊逼下,我脊背緊貼牆壁,退無可退。


 


「謝瑾,你到底想怎樣?」


 


他擒住我掙扎的雙手,高高壓過頭頂。


 


唇順著我的臉頰滑至耳根。


 


「寧寧。」


 


他低低喚了一聲我的名字,帶著溫柔繾綣,似是情人間的低喃。


 


「你在這深宮很苦很累吧?不然為何你的手總是那麼冷?」


 


很苦很難……


 


頃刻間,我忘記了掙扎。


 


自從嫁入東宮,所有人都在跟我說:


 


要照顧好翎兒,要學學你姐姐,要撐起整個沈家。


 


仿佛我隻是一顆被隨意操縱的棋子。


 


而謝瑾是第一個在意我有多苦多累的人。


 


「再過兩個月就是年關了,齊王會進京朝見。


 


「這些年,太皇太後的心思,你不會不明白吧?齊王進京,你和陛下的處境怕是會更加艱難。


 


「寧寧,以後讓我來護著你,好不好?」


 


齊王是太皇太後的次子。


 


當年,太子娶了長姐,太皇太後的侄女便嫁給了齊王。


 


在太皇太後心中,這皇位本應由齊王來做。


 


謝瑾是太皇太後一手扶持起來的,是壽康宮的左膀右臂。


 


可他現在說要護著我……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你為什麼幫我?」


 


他潋滟一笑,周身的冷清被眉眼裡的溫柔衝淡。


 


「因為寧寧給我的葡萄真甜,一直甜到了我心裡。


 


說著,勾起我的下巴,直直看著我的眼睛。


 


「五年前,是我握著你的手,把你領進了宮。別再一個人苦撐了,往後好好跟著我吧。」


 


嗓音又輕又柔,似能勾人魂魄。


 


我呆愣良久,像是受了蠱惑般,點了點頭。


 


他展顏一笑,順勢將我抱起,走向床榻。


 


11


 


年關將至,藩王們和在外任職的官員都要進京朝見。


 


太皇太後日夜期盼齊王夫婦,要在宮中大擺宴席,為他們接風。


 


深夜,已到三更,萬寧宮的門被輕輕推開。


 


謝瑾極輕地走了進來。


 


看到坐在桌邊的我,他微愣,彎了彎眉眼。


 


「怎麼還沒睡?」


 


我起身端去一直溫著的安神湯。


 


在他喝湯時,

為他摘帽散發。


 


手指穿插在烏發間,輕輕按著。


 


屋裡靜謐無聲,唯有燭影搖曳。


 


謝瑾褪下官服,散著烏發,倒像是尋常人家的矜貴公子。


 


他喝完湯,回身將我攬進懷中。


 


下巴在我的頭頂蹭了蹭。


 


「最近宮裡事多,往後不要等我到這麼晚了。」


 


我環上他的腰,輕聲道:


 


「督公不回來,晚上會有些冷。」


 


他淺笑出聲,將我的雙手攏在掌心暖著。


 


「這宮裡有我在,寧寧不怕。」


 


熄了燈,落下床幔。


 


他似是累極,很快沉沉睡去。


 


領口松散開,露出一段雪白的頸,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掌印太監每晚宿在太後宮裡。


 


這樣的宮闱醜事卻悄無聲息,

所有的宮人都三緘其口,視若不見。


 


謝瑾這司禮監提督當真ţŭₔ是能隻手遮天。


 


夜夜同床共枕,哪怕再動情,他的裡衣也是從不會脫的。


 


他這樣的人,終歸是要留著顏面。


 


這些日子,在他的照拂下,我能時不時在僻靜的東四道和李翎見一面,匆匆說上幾句話。


 


看得出來,李翎無論身子還是課業都被他照顧得很好。


 


隻要他對李翎好,我便溫柔乖順,任他予取予求。


 


況且深宮如此冰冷,我亦漸漸貪戀起他那若有若無的溫柔。


 


哪怕這溫柔是鸩毒,也讓人忍不住甘之如飴。


 


12


 


齊王終於進京了。


 


他眉眼和先太子有些相像,目光卻更張揚和肆無忌憚。


 


齊王妃宋景薇則更是神色輕慢,

隻瞥了我一眼,就撲進太皇太後懷裡。


 


先是叫母後,後來又親昵地叫姑母。


 


敘完舊,她四周環視,不滿地撇了撇嘴。


 


「怎麼不見景川?又跑到哪裡去野了?大過年的也不回來。」


 


提到宋景川,太皇太後笑意更甚。


 


「他去了北疆,前不久剛來過信,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


 


天剛黑,宮裡就大擺宴席。


 


宴會上,我知情識趣地坐到了下首。


 


將主位讓給了齊王和宋景薇。


 


他們陪在太皇太後身邊有說有笑,誇這場宴會辦得甚合心意。


 


太皇太後指了指守在殿外的謝瑾。


 


「都是他Ṭů⁷操辦的,有他在,本宮確實省了不少心。」


 


宋景薇立馬拉住她的袖子,撒嬌地搖了搖。


 


「大冷天的,

姑母快讓他進來吧。」


 


太皇太後笑著點點頭,命人去請謝瑾。


 


不知是不是錯覺,自從謝瑾進來,宋景薇的目光就總是有意無意地看向他。


 


偶爾兩人目光相匯,宋景薇便抿嘴一笑。


 


神情格外嬌俏。


 


轉眼月上枝頭。


 


座椅上的李翎打了個哈欠,神色倦怠。


 


太皇太後和齊王正說話在興頭上,隨意揮揮手,讓他回宮了。


 


我也連忙尋了個借口離席,送李翎回去。


 


難得能二人相處,我牽著他的手,細細叮囑了許多。


 


等走到承德殿門口,我還像原先在東宮那樣,給了他一袋小金锞子。


 


「翎兒又長大了一歲,一晃母後都老了。」


 


他眼睛亮閃閃的,大聲說:「母後一點都不老,兒臣還覺得最近母後變得更漂亮了。


 


我一愣,拍了拍他的頭。


 


「莫要胡說。」


 


「母後就是變漂亮了。笑容多了,眼睛亮了,連手都變暖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連忙捂住他的嘴。


 


「小聲些,別被旁人聽到。」


 


他似懂非懂,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母後放心,兒臣隻自己心裡知道,不告訴別人。」


 


將他送回宮,我指使走隨行的宮人,獨自去了趟西苑。


 


半月前,我託一個小太監給遠在家鄉的爹娘送了些金銀。


 


今天應該有消息回來了。


 


到了西苑,那小太監果然在。


 


他說家人拿到了東西很是開心,想問問我能否有辦法讓他們官復原職。


 


官復原職……


 


我心中苦笑,

賞了那小太監一錠銀子,默默回去了。


 


從西苑回宴席有些遠。


 


天色已晚,為走近路,我穿過了一片幽靜的花園。


 


正走著,不遠處假山角傳來一個女子嬌媚的聲音。


 


「阿瑾,這些年沒見,你可有想我?」


 


13


 


是宋景薇的聲音。


 


半晌,沒有回應,她又說:


 


「阿瑾,我一直很想你。」


 


「王妃說笑了。」


 


謝瑾的聲音淡淡響起,「世人誰不知道,王妃和齊王神仙眷侶,感情甚篤。」


 


「那都是演給別人看的!無論是先太子還是齊王,我誰都不想嫁。你和我從小一起長大,難道不知道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嗎?」


 


宋景薇越說越委屈,最後隱隱帶了哭腔。


 


「你倒好,一口一個王妃,

難道忘了我們在將軍府的日子了嗎?」


 


過了許久,謝瑾輕嘆一聲,放軟了口氣。


 


「景薇,我一個內監,又有什麼值得你惦記的?」


 


「你在宮裡當差久了,莫不是真把自己當成了太監?」


 


宋景薇壓低了聲音:


 


「咱倆當年不是串通好了,瞞著爹和姑母,賄賂了淨身房裡的老太監……」


 


「景薇,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ţű̂₋訴你。」


 


謝瑾忽地將她的話打斷。


 


「當初是我膽大妄為,後來想明白了,就自行做了了斷。不然這十幾年,我如何能在宮裡安穩度日。」


 


「什麼?」


 


宋景薇驚呼出聲,「你……你……」


 


「景薇,

前塵往事早已過去,好好做你的齊王妃吧。」


 


提到「齊王妃」,宋景薇不甘心地跺了跺腳。


 


「齊地又偏又遠,哪裡比得上京城。沈雪寧到底有沒有兵符?沒有的話,就讓我爹爹即刻帶兵進京,廢了李翎,這中宮之位本就應該是我的。」


 


「兵符的事,我和太皇太後自有計較,你不要多問。」


 


「是,有你跟姑母,我自然什麼都不必操心。」


 


宋景薇又絮絮說了一會兒,追憶著她和謝瑾曾經的情意。


 


最後在謝瑾的一再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我趕忙往暗處躲了躲。


 


等她走遠不見,剛想悄然離開,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幽涼的聲音:


 


「寧寧,聽了這麼久,也該出來了吧?」


 


不遠處的謝瑾染著一身清寒月色。


 


那雙眸如寒潭繞霧,

湛湛暗沉。


 


我躲無可躲,隻能走了出來。


 


「難怪謝督公年紀輕輕就身兼提督和掌印,原來從小就在宋家長大。」


 


他行至我跟前,笑意懶散。


 


「寧寧知道了我和宋景薇的過往,不高興了?」


 


我愣了愣,隨即冷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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