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問一聲，閨蜜按住了我。
「說不定真是你的房子。」
我說怎麼可能。
剛想放大照片確認。
那條朋友圈被刪了。
1
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閨蜜青青：「秒刪，肯定有鬼。」
我搖搖頭：「那是我的房子，我舅舅怎麼會住進去呢？」
青青點點我的額頭：「你不是總跟我抱怨你媽是扶弟魔嗎？該不會……」
「不可能。」我斬釘截鐵地說。
雖然我媽是偏心舅舅家，從小到大我的玩具、爸媽單位裡發的米面糧油，乃至他們的工資存款不少都流進了舅舅家，但那可是一套雙層疊拼帶院子的房子，
我不信我媽會偏心到送給舅舅。
「要不咱們打個賭？」青青見我不信，反倒起了興致。
「你給你媽打個電話，就說你想去新房子住幾天，看看你媽反應。」
「我賭你媽絕對不肯讓你去住。」
「打就打，誰怕誰啊！」我笑答。
「好啊，那你輸了下個月跟我一起去日本玩！」
青青跟我約過好幾次海外旅行，但我每個月工資扣掉房貸、房租和給家裡的家用後，剩下的也就剛夠生活，哪還有餘錢去旅遊。
但我這次肯定不會輸。
我答應了賭約，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我媽溫柔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乖女兒啊，怎麼想到給媽媽打電話啦，媽媽剛下班。」
我眉頭皺起，我媽退休後說自己闲不住，
非去找了份食堂的工作，我擔心她腰不好，跟她說了好幾次別去幹了。
「媽，不是跟你說別做了嗎？你就乖乖在家享福，我爸跟你的退休金，還有我交的家用，還不夠嗎？」
「你這個孩子，現在物價多高啊，那點錢夠幹什麼啊？再說了，媽多賺一點，也是為了減輕你的負擔啊！」
我有點愧疚，反思是不是每個月 3000 家用給得太少了。
剛想再勸，青青在旁邊捅捅我，讓我趕緊進正題。
我清了清喉嚨。
「媽，我下周放年假，想回家住幾天。」
「好啊，乖女兒在外面辛苦了，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啊。」
媽的聲音暖暖的，聽得我心裡也暖暖的。
青青在旁邊用口型示意我說新房的事。
我卻突然猶豫了一下。
腦中閃過從小到大我媽往舅舅家搬東西送錢的場景。
爸爸出差帶回來的進口餅幹，我一口沒吃，就被送到了舅舅家的茶幾上。
爸媽辛苦攢下的買房錢，舅舅一個電話，就被媽「借」給他去做生意了。
爸爸一提還錢的事，我媽就大吵大鬧要跳樓，久而久之，我爸也變成了忍者神龜。
還有我高考結束那個暑假，親戚送了一臺最新的手機給我，還沒拆開，就被我媽拿走送給了表哥。
「那麼好的手機會影響你學習的。」
我不滿，問她怎麼不擔心手機影響表哥學習，結果我媽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你表哥不一樣的啊，他是男的呀，出去談女朋友總要充充臺面的啊！」
一連串事情想起來，我有點心虛。
但再想想，那套養老房可是我花光了所有積蓄，又背上三十年貸款才辛苦買下的，我媽不至於這麼離譜。
於是我深呼吸一口，繼續說：「媽，這次回去我想住新房子。」
我媽的聲音頓住了。
我連忙解釋：「我有個朋友說了，房子一直空著沒人氣，對主人家不好。我就過去住三四天，添點人氣。」
我著急忙慌地解釋了一大通，又心虛地看了青青一眼。
「住新房子啊？」我媽終於說話了，似乎反應過來了。
「對，就我買的那套疊拼啊，裝修好了之後不是一直沒住過嗎？我想這次回去住幾天。」
我又把轱轆話說了一通，語氣有點慌。
「喲，你這個孩子，怎麼想一出是一出啊，那套房子一直空著，髒S了，能住人嗎？聽媽的，回來就住爸媽家，我們娘倆說說話。」
我點點頭，我媽說得也沒錯，可看到青青挑起的眉毛，賭約還要繼續。
「能有多髒啊，
實在不行我回去之前請個保潔打掃一下就好了。我就是要住新房子嘛！」
我硬著頭皮說。
「不行！」電話那頭，我媽有點生氣了，「你一個人過去住，我跟你爸怎麼辦？」
我有點著急：「你們可以跟我一起去住啊，樓上樓下五個房間，現成的家具，還怕住不下嗎？」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我媽真的生氣了，語氣很生硬。
「家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去住新房子？」
我心裡一酸，有了不好的預感。
「那是我買的房子，我想去住就去住，憑什麼不行啊！」
我媽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堅持。
「好啊，房子是你買的，你翅膀硬了，了不起了，媽媽說你兩句都說不得了？我跟你講，你幹脆不要回來，我不想看到你，一點不理解父母的苦心。
」
我媽的語氣充滿了委屈，好像我是個白眼狼。
我心口一窒，不知不覺間眼裡蓄滿了淚水。
「好，我不回來了。」
電話那頭，我媽如釋重負，又恢復了原來溫柔的聲音。
「慧慧啊，媽也是心疼你，你說你難得放個假，來回折騰也挺累的。這樣，媽下個禮拜請兩天假去看看你，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青青愧疚地看著我。
「慧慧，對不起啊，我是不是出了個餿主意？」
我擦了擦眼睛，跟她說沒事。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青青試探地問道。
我想了想，打開購票 App。
「我媽這麼反對，我更要回家看看了。」
2
周末，
我沒告訴我媽，直接回了老家。
我家是個四線城市，這十年旅遊業搞得不錯，經濟很紅火，房價也水漲船高。
五年前，我媽忽然提議讓我在老家買套房子。
當時我剛參加工作兩三年，手裡有點積蓄，但更傾向於在我工作的一線城市購房。
我媽苦口婆心勸我。
「你那點錢，在大城市裡也就夠買個廁所，回家買大房子，不好嗎？」
「你一個女孩子，不能一直漂在外面，總要回來的吧！現在房價便宜，趁早買，省得到時候後悔。」
「就算你以後真的不回來，這套房子也可以算投資嘛，漲了之後你賣掉再置換嘛！」
一來二去，我動心了，回家看了幾個樓盤，看中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
結果我媽又勸我。
「反正要買，
不如買一套大一點的，住起來舒服，我跟你爸也可以搬過來跟你一起住。」
我覺得有道理，爸媽年紀大了，以後確實可能一起住，於是我又看起了三室一廳的戶型。
可是我媽還是不滿意。
房子越看越大。
最後，她直接帶著我去售樓處，點名要那套兩層帶地下室和院子的疊拼。
我嚇了一跳，這套房子遠遠超出我的預算。
可是我媽像中了邪一樣，就是看中這套房子了，不停跟我說周圍配套有多好，小學初中一條龍。
又給我戴高帽，跟銷售說我孝順，說我工作穩定，工資高，完全供得起。
最後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地說：「寶貝女兒，你爸爸沒有出息，媽媽嫁給他，一輩子吃苦受罪，沒有享過一天福，媽媽就想晚年能住上一套好房子，好不好？」
在周圍人的吹捧和我媽的眼淚攻勢下，
我暈乎乎地籤下了售房合同。
結果就是我每個月工資的三分之二都要用來還房貸。
還不止這樣。
房子到手後，我不想裝修，我媽又找到我。
「寶貝女兒，媽媽還能活幾年啊！早點裝修好，媽媽閉眼之前才能享到你的福啊。」
當時才五十出頭的媽媽在我面前長籲短嘆，又把她嫁給我爸之後吃過的苦受過的罪一樁樁拿出來講，好像那全是我造成的。
我心疼加愧疚，又從牙縫裡省出了裝修的錢。
那段時間我慘到發薪日前幾天隻能吃泡面，衣服鞋子包包化妝品這些自然不用說，就連女生每個月必要的衛生巾也隻能從拼多多買一大包沒牌子的回來用。
要不是青青看不下去，每個禮拜帶我去打牙祭，我真懷疑我會因為營養不良病倒。
可就是這麼千辛萬苦裝修好的房子，
我媽卻又不肯去住了。
「我跟你爸住慣老小區了，等腿腳走不動了，再住過去吧！」
「不過那個房子不能租出去的啊，租客哪裡會愛惜房子啊！」
我被我媽徹底搞糊塗了。
不過當時我接手了幾個關鍵項目，工作忙得飛起，也就沒心思管房子的事了。
一轉眼，也過去好幾年了。
這次回去，我倒要看看，我自己的房子，怎麼就住不得了？
3
下了高鐵，我直接打車到新房子去。
出租車上，手機響了，是我媽。
我接起電話。
我媽很開心：「寶貝啊，媽媽請到假了，禮拜一我就來看你啊！」
「就是那個主管，非要扣我兩天工資，三百塊呢，你看……」
換做以前，
我早就跟我媽說報銷了，但我現在心思不在這裡，隻敷衍地嗯了一聲。
我媽也察覺到了。
「你這孩子，媽跟你說話呢！」
我還是沒接話。
她有點不開心了：「算了，扣就扣吧，都是為了我的寶貝。對了，過年做的饅頭還有呢，媽給你帶來。」
我下意識地撇了撇嘴。
「不用了，這都八月份了，過年的饅頭還能吃嗎？」
「怎麼不能吃啊，一直放冰箱的啊，還有過年的凍魚凍肉。」
「我不要。」我直接拒絕。
「都是好東西，媽特意給你留著的，你還嫌棄上了……」
這時，司機問我前面路口怎麼走。
老家的口音被我媽聽見了，電話那頭她的聲音緊張起來。
「周慧，
你在哪兒？」
我握手機的手不自覺攥緊了。
「你是不是瞞著我回來了？」
我還沒說話，我媽就連珠炮似的質問道。
「你是不是去新房子了？！」
「你給我聽著，現在馬上回家！」
我媽的聲音又氣又急，我越聽心越涼，大熱天的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心裡那個猜想越來越成形。
「那是我買的房子，我想去就去。」
說完這句話，我連忙掛斷電話，關機。
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做了壞事的人。
心裡像被人扎了一根針，不自覺地抽緊了，我努力眨眨眼睛，把眼眶裡的眼淚憋回去。
出租車司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車子到了小區門口。
4
好幾年不來，我翻了房產證，
才找到具體門牌號。
到了地方，我卻不認識了。
庭院裡，我精心選購的遮陽傘和戶外沙發像垃圾一樣被堆到角落，原本種花的地方現在稀稀拉拉地種著幾行菜。
我認出那正是舅舅朋友圈裡發的菜。
靠近門口的地方擺著好幾輛童車。
再往裡看，一樓客廳裡燈光大亮，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
這哪裡是沒有人住的樣子！
我壓抑住憤怒，轉到前門，正想掏出鑰匙，卻發現門鎖被換了。
我隻好摁了門鈴。
很快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高馬尾、吊梢眼、雪白臉的年輕女人。
從她的五官中，我認出她是我見過一面的表嫂李嬌嬌。
「你誰啊！」她瞥了我一眼。
我剛想自我介紹，一個胖大的身影出現在表嫂身後。
「周慧？」表哥胡宗耀認出了我，疑惑道：「你來我家幹嘛？」
我挑眉，看他們坦然的樣子，應該不知道房子是我的。
「哦，這就是你那個不肯借錢給我們買房的表妹啊！」李嬌嬌上下瞟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
她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幾年前我媽好像確實找過我，要借錢給胡宗耀結婚買房。
我堅決拒絕了。
因為我知道借給舅舅家的錢從來沒還過。
在我屢次拒絕後，我媽就不提這茬了，沒過多久她開始催我買房。
原來如此，看來我媽不是臨時起意把房子借給舅舅家，這套房子，她一開始就是打算給舅舅家買的。
好不容易才平靜的心又撕裂開來。
我忍住心痛，走了進去。
目之所及，堆得滿滿當當，
全是他們一家生活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