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不是單純的冷。
我原本是貼著牆走的。
後面發現,房頂上有很多冰坨子,時不時會被風刮下來。
我隻能走到沒什麼遮擋物的路中間,任憑風吹,挺身向前。
出了小區,我發現出來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通往超市的馬路上,一長排紅色的剎車燈,看不到頭。
我一開始還想算算,這些車堵了幾百米。
結果我越看越心驚。
我心中祈禱這些人趕緊棄車回家。
後面隻會越堵越厲害,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到了超市,貨架上的速食早被一掃而空。
保暖內衣和羽絨服模特身上也被扒了個幹淨,一絲不掛。
這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這次降溫影響面太大。
最開始,
很多人可能還反應不過來。
但官方通過直播下場,全球降溫得以確認,事情的基調就變了。
我拿了些別人不要的東西,什麼家用小型滅火器、凡士林、水龍頭等等。
又搜刮了最後一點食物,往收銀臺扔了 200 塊錢,準備回家。
回去的路比來時難走。
我把超市買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布麻袋裡拖行。
天上滿是灰黃色的濁雲,天色竟比傍晚還亮。
寒風發出陣陣哀嚎,肆意的在城市裡毀滅一切。
我在驚濤駭浪中苦苦掙扎。
N95 根本擋不住肆虐的寒風。
暴露在外的皮膚仿佛被劃了一刀又一刀,疼痛難熬。
路上依然是紅彤彤一片,偶爾還有不耐煩的滴幾聲喇叭。
我此時己給不出任何反應,
再沒什麼多餘情緒輸出。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終於進了小區。
因為小區裡有居民樓的遮擋,情況比外面好一些,總算讓我能喘口氣。
我加快步伐,又逆風走了幾分鍾,終於到家。
一進屋,我先坐在地上緩了小半天,才有力氣把身上層層疊疊的衣服脫下來。
隨著衣服脫下,我的汗順著額頭、脖頸無聲淌下。
因為整個人有點虛脫,我直接坐在地上思考晚上吃什麼。
這ţú⁵兩天連吃兩頓方便面,為了自己的身體健康,我決定今晚做牛排。
隻是我現在還是渾身沒勁,隻能先把牛排從冷凍層拿出來化上,去睡袋裡眯一會兒。
哪知道我這一眯,足足睡了 10 個小時。
一打開手機,我發現已經是 10 號的早上 9 點。
溫度顯示海澱區已經創下歷史新低,現在隻有零下 52 度。
我穿上衣服就準備做飯,順手摸了下暖氣片,一片冰涼。
供暖已經不起作用了。
8
趁著鍋裡的牛排在小火煎著,我再次加固帳篷裡的保暖措施。
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在牛排煎好前徹底歇菜。
我發了會呆。
這種突然和世界斷聯的感覺並不好受。
還好電依然有,隻是不知道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我吃完牛排,就縮回帳篷裡開著電熱毯。
吃飽喝足,正昏昏欲睡時傳來一陣敲門聲。
我頓時警覺起來。
三兩步走到門口,我貼在貓眼上看向外面。
門外是一道熟悉的身影,上次組織掃雪工作的阿姨此時正站在我門口,
邊跺腳邊給手哈氣。
我看見她這樣連忙開了門。
她倒沒像上回嫌我開門晚,隻是拎起腳邊的大米遞給我。
我這才注意到,她身後放著不少物資。
我心頭一暖,沒等道謝,她直接開口說出了這次的來意。
社區讓每棟樓出個樓長,黨員優先。
我們樓裡沒黨員,隻有住我樓下的 302 之前孩子上學的時候,年年評優秀家長。
優秀家長,說明是個有責任心的人。
我們 55 號樓 2 單元後面要多多支持她的工作。
樓長的任務其實也很簡單。
每天確認鄰居們的體溫,物資情況,有什麼問題及時提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
社區的人交代完就走了,繼續和樓上的人同步這條消息。
關上門,
我心裡卻隱隱不安。
災難面前,我們真的經得住人性的考驗嗎?
當天,302 的住戶就進入了角色。
這位樓長不愧是優秀家長,確實認真負責。
她在寒風中挨家挨戶敲門詢問體溫。
從她到 8 樓時,我就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
剛開始敲門的兩家,都沒人開門。
一直到她不厭其煩地敲響第三家人的房門,終於有人開門了。
我努力回憶之前掃雪的時候,8 樓出了幾個人。
當時實在太冷,隻想趕緊回家。
隱約記得一對年輕的小情侶,在我身後進了樓裡。
但是具體停在幾樓我還真沒印象了。
在我回憶的時候,8 樓不知不覺地沒了聲音。
等我在回過神,
耳邊傳來咣咣的敲門聲。
我嚇得一哆嗦,連忙悄聲返回臥室。
又裝作剛聽見的樣子高喊一聲,「來了!」
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比我想象得要年輕的女人。
她臉凍得通紅,見我開門,打開了隨身攜帶的記事本。
「姓名?」
我隨口編了個三寶。
她認認真真記了下來。
戴了手套的手攥著的筆尖微微發抖,字寫得歪歪扭扭,最後還漏了個點。
登記完我的姓名,她又在羽絨服兜裡掏出來一個電子體溫計,衝我額頭上比劃了一下。
我看著 -11.2℃ 的體溫有點發懵,她面不改色的在我名字後面打了個對鉤。
然後把記事本一合,再次開口,「天冷,沒事兒姑娘家的少出門。
「有事兒就到樓下 302 找我。
「後面我的工作,還需要咱樓裡的住戶多多支持。」
我一一應了,她揮手示意我把門關上,我又再三道謝才關上門。
關了門,我先假裝回了臥室,轉頭又悄悄地重新回了門口。
樓內靜悄悄的。
我有點疑惑,不由得伸頭向貓眼看去。
一張放大的臉瞬間出現在我面前。
我嚇得一口氣差點撅過去。
再定睛一看,是剛剛的樓長一直站在我家門口還沒走。
我渾身僵硬,站了大概一分鍾,她才轉頭去敲隔壁鄰居的門。
我短暫的松了一口氣,卻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等到她和樓裡全部住戶打完招呼,我必須在門口做一些安全措施。
說實話,我們家隔壁住著什麼人我還真不清楚。
之前,
我每天早上九點出發去公司,晚上九點回,基本碰不到任何鄰居。
樓長離開,我也沒回房間,繼續在貓眼裡悄悄的看著。
她敲了半晌 901 的門,倒是對面的 903 門先開了。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頭發花白,精神氣卻足。
這家我稍微有點印象。
之前早上六點老太太的兒子媳婦走,家裡三四歲的小孫女舍不得爸媽走,哭得肝腸欲斷。
我當時以為是偷小孩的,將門欠了個縫想看看țŭ̀ₖ怎麼個事兒。
老太太以為我要罵人,趕忙解釋道歉。
我當時也困,看沒什麼事就關門繼續睡覺了。
事後也不知道這家到底住幾個人。
這會兒老太太開始跟樓長匯報家庭情況。
我這才知道她和她老伴相依為命,
兒子一家去女方老家過春節了,現在就他們兩人住。
樓長照例用那個不靠譜的體溫槍給老兩口量了體溫,又把和我說的那套話術說了一遍,就轉身往樓上走了。
我鼻尖都凍涼了,輕聲回臥室的帳篷裡取暖。
等到下樓的聲音響起,我從帳篷裡鑽出來,套上手套,開始我的計劃。
說是安全措施,其實我家什麼工具都沒有。
小說裡說的繩子、水泥、鋼絲,因為時間來不及我都沒有買。
我隻能把門口鞋櫃上擺著的鞋都放到儲物間。
轉頭把菜刀、滅火器(超市拿的)、辣椒粉這些東西擺在了鞋櫃上面,方便後面必要的時候順手抄家伙。
整理完,我心裡還是隱隱不安。
我隻是個普通人。
遇到事情還是會害怕。
想了半天,
我又把臥室的衣櫃推到了客廳,才心裡稍微有點底氣。
接下來幾天,302 都準時敲響我家的門。
也或許是我表現得很明顯,從來都沒有完整的開過門。
之前的奇怪行為就像是一場夢,逐漸,她也能和我說說話。
我從她嘴裡得知,因為過年,樓裡的住戶其實並不多。
總共加起來不超 10 個人。
就連她也是隻有她自己住,孩子和家屬在外地過年。
我等她走回,回屋拿紙筆算了算。
除了住 302 的樓主、8 樓之前開門的住戶、903 一對老夫妻和 902 的我,樓內最多還有 4 個人。
按照 302 的敲門習慣(先 02,再 01,最後 03),8 樓的住戶大概率住在 803。
一樓二樓已經被雪埋住,
一定沒人住。
302 來了幾次,到我這就會下樓,估計上面也是同樣的情況。
樓內還有一對情侶。
那麼 4、5、6、7 至少有兩層是空的。
算完一切,樓內的人數比我想象的要少。
不過,我心裡也算對樓內大致情況有了底。
還沒等我稍微放松,該來的還是來了。
大年初六的晚上,這個本該闔家團圓的日子,我們小區斷電了。
斷電的一剎那,我明顯感覺周圍溫度驟降。
我把之前囤積的所有物資都搬到帳篷旁邊,貼著暖寶寶蜷縮在睡袋裡。
在絕對的極寒面前,暖寶寶的作用已經不大了。
夜裡,我把腳來回塞到膝蓋後面的軟肉取暖,可實在沒什麼效果。
凍到天色微亮,我才舍得用卡式爐可以燒熱水取暖。
熱水的蒸汽在屋內誇張得上旋到帳篷頂。
我不舍得水就這麼浪費,舀了半勺隔壁 903 的老太太送的小米倒到鍋裡煮。
數了數自己剩餘的燃氣罐,心裡也是一涼。
隻剩二十來個。
一天就算極限的隻用 3 個,我也隻能撐一周了。
白天的溫度漸漸回升,我確實困了,趁著稍微暖和點開始補覺,等睡夠了再想物資的事。
沒想到沒睡下多久,房門被重重敲響了。
樓長這麼冷的天也來?
我縮在帳篷裡,把枕頭蓋在耳朵上繼續睡。
不是我說,這個天就別出門了。
這會兒的溫度我下床都費勁,更別提還要站在漏風的樓道裡。
外面還在不間斷地敲。
我被吵得頭大,
又不由得擔心她是不是遇到什麼問題。
又敲了一分鍾,我套上四五層羽絨服從床上下來。
透過貓眼,敲門的確實是樓長,但是她奇怪的表情,讓我不由得想到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這幾天 302 確實對我很關照,可對於她站在我門前不走的事情,我心裡還是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我拿起門口的菜刀,屏住呼吸打算看看她一直得不到我的回應會不會走。
沒想到一陣寒風吹過,903 的門慢慢嵌開一條縫。
903 的門沒關?
我心中的警鈴大作。
這種天氣不關門,無異於宣告S亡。
我緊緊盯著貓眼外。
在看到 302 彎著腰去關隔壁的門時,全身的汗毛徹底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