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這次，我不想低頭了。
「那是我掙的錢，我不給。」
我媽氣得摔門：「不給你姐買房，那你就別再想有我這個媽。」
震天的響聲嚇哭了還在睡覺的女兒。
4.
因為這件事，我媽跟我冷戰了三個月。
這期間，她的賬號裡全是諸如#不孝順父母，天打雷劈#這樣的轉發視頻。
姐姐來找我時，哭紅了眼：「我也沒想到媽媽會讓你出錢幫我買房。
「小妹，這件事是媽媽做得不對，但你不要怪她。她也是可憐我離了婚，可憐汐汐跟著我沒房住，才急得失了分寸。
我沒忍住哽咽：「姐，媽媽心裡隻有你，根本不在意我。」
我姐一臉詫異：「小妹，你怎麼能這樣說？你忘記你六歲時發燒，
大雨天，媽媽背著你走了兩個小時才到醫院，醫生說再遲幾分鍾你就沒命了。媽媽要是不愛你，怎麼會冒雨送你去？又怎麼會把你拉扯長大？
「媽媽對我們的愛是一樣的，隻是我沒你嫁得好，也沒你會掙錢，媽才多心疼我一些。小妹，姐姐命苦，累S累活幹一年不如你發一個視頻，你不會連這都要跟姐姐計較吧？」
姐姐走後，我陷入了茫然與自責。
是啊，我嫁得還不錯，老公是企業中層，公婆是事業單位的骨幹，一家人都是明事理的溫和性子，對我很好。
而我自己，也靠自媒體初步實現財務自由。
可姐姐嫁了個沒有家底，父母也沒有穩定收入的男人，姐姐不僅要掙錢養家，還要被他們家人使喚來使喚去。
最後那男的還出軌，離婚後把姐姐撵出他家。
我忍不住反思：是不是我心胸太過狹窄？
把錢看得太重？
她們都是我的親人，親人有難，難道我不該幫嗎？
我想要給我媽轉錢。
老公勸住了我，耐心地問：「如果過得不好的是你，你媽會讓你姐幫你買房嗎？
「你姐離婚又不是你造成的，為什麼要你來託底？
「這次是買房，那下次是不是還要買車？後面是不是連你侄女的學費、生活費都要你出？
「老婆，咱們救急不救窮，更何況有你媽幫襯，你姐也不窮。別忘了你爸的賠償金，你們家的拆遷款，都在你媽手裡。
「老婆，這不是心胸狹窄，而是為人處世的底線原則。」
我聽了老公的話，打消了給我媽轉錢的念頭。
時間一久，這件事就淡化了，家人哪有隔夜仇。
因此，我媽叫我回來吃飯，我隻當她不生氣了，
想見我了。
沒想到，被我老公說中了。
兜兜轉轉還是為了錢，為了她的大女兒。
想要我的錢，卻連一個好臉色都不給我，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我擦掉眼淚，冷聲說：「錢，我一分都不會給。
「你連一個鴨腿都舍不得給我女兒吃，怎麼好意思問我要一百萬？」
我媽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反抗，像是長久以來的打壓戰術失效了。
她猛然拍桌：「好你個白眼狼，為了個鴨腿跟親媽記仇！
「不是我一把米一口飯地把你喂大，你能站在這跟我嚷嚷嗎！
「要吃鴨腿是吧？行，來來來，我讓你女兒吃個夠！」
她抓起鴨腿，砸向桐桐。
「小娼婦，一個鴨腿也值得你鬧，跟你媽一樣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黏膩的鴨腿砸到了桐桐的眼球，
桐桐當場捂著眼睛，痛哭起來。
我慌忙帶著桐桐去衛生間清洗，確認沒有造成傷害後，我後怕地抱著桐桐嗚咽起來。
桐桐忙安慰我：「媽媽不哭，桐桐不疼。」
我的心在一瞬間碎了。
門外傳來汐汐興奮的叫喊聲。
「哇，婆婆砸得好準，桐桐要成小瞎子嘍。」
一股恨意在胸口翻騰。
我走了出去。
我媽翻個白眼，臉上沒有一點道歉的神色。
「鴨腿全是肉能砸多疼，小娼婦就是會哭，以後幹脆去當哭喪女。」
我姐忙打圓場：「小妹，媽媽就是個刀子嘴，但心是好的，你別放在心上。錢我不要了，你快給媽道個歉，我們娘仨難得一起吃飯。」
「是嗎？」我笑了笑，「那姐你也別跟我放心上哈。」
「什麼……」
沒等她說完，
我拽著桌布，用力一揭。
「哗——」
碗筷碟盤騰空飛起，滾湯熱油全部潑到她們身上。
客廳裡鬼哭狼嚎。
「徐南，你發什麼瘋！這是我剛花三千塊買的裙子！」
我姐的白裙子上被濺滿了紅油，真好看。
「我的眼睛，外婆，我的眼睛睜不開了。」
汐汐的眼被湯水糊了，在地上打哭著滾。
我媽氣到發飆：「要S了要S了，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畜生東西！
「汐寶，快讓外婆看看，別怕，外婆讓徐南給你下跪道歉！
「徐南，你是S人嗎！還不跪下道歉，送汐汐去醫院檢查！」
明晃晃的偏愛攤在眼前，我怒極反笑，恍然大悟。
是我連累了桐桐。
都是她的孫女，
就因為她偏愛姐姐，連帶汐汐都比桐桐精貴。
她可以厭煩我、欺負我，可桐桐才三歲，她怎麼忍心用那樣惡毒的話咒罵她。
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我老公賭贏了。
我媽心裡沒有我，我就是一個血包。
不想再留，我怕我會發瘋。
我抱著桐桐離開。
我媽氣白了臉：「徐南你不得好S！且看著吧，拿了你姐的財，遲早要還的，不是錢還，就是命還！
「今天敢把事做這麼絕，等你老公出軌把你打出家門時，別跟狗一樣哭著爬回來找我！」
我抓起門口一隻拖鞋砸了過去。
「勸你積點口德，免得報應落到你心愛的大女兒跟大孫女頭上！」
我摔門離開。
任憑身後指責聲、咒罵聲和哭喊聲混在一起。
5.
我帶著桐桐去商場吃飯。
在停車場時，桐桐親了親我：「媽媽別傷心，還有桐桐跟爸爸。」
我眼眶一酸：「桐桐怪媽媽嗎？以後桐桐可能沒法跟汐汐一起玩，也沒法讓外婆抱了。」
桐桐搖頭：「媽媽是英雄，保護桐桐不被欺負。
「我不喜歡跟汐汐玩，她老兇我。
「我也不要外婆抱了，小區裡好多奶奶想抱桐桐呢。」
我被桐桐逗笑了，卻仍止不住自責。
讓桐桐這麼小就看到親情間最難堪的一面。
老公回來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還開玩笑說，我要給他洗一個月襪子了。
老公沒說話，將我抱在懷裡，輕輕拍著。
積累了一天的淚水，突然忍不住了。
那些堵在我胸口的困惑，
也藏不住了：為什麼媽媽偏愛姐姐？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是我很差勁嗎？
老公默默聽著，最後隻問：「這樣的偏愛是現在才開始嗎？」
我心尖一顫，想起一件小事。
十三歲那年，我來了初潮，以為自己快S了，嚇得哭著跑回家。
可我媽卻罵我不知羞恥，丟了我幾片散裝衛生巾，讓我趕緊去處理。
沒人教我，我粘得歪歪扭扭，上體育課時側漏了，全班人笑作一團，那一刻我恨不得去S。
課後我去找姐姐幫忙，姐姐順手給了我一片她的衛生巾。
平整柔軟，小包裝上還印著小花。
我才知道，原來姐姐的衛生巾跟我的不一樣。
這個牌子，一小包就要十塊錢。
可我用的卻是兩塊錢一斤的散裝衛生巾，用得我發痒難受，
我媽卻說是我不檢點。
……
記憶被撕了個洞，往事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獨屬於我的，晦暗的，潮湿的，難熬的三十年。
媽媽一直偏愛姐姐。
是我自己沒察覺，或者說固執地不肯相信，世上會有媽媽不愛自己的女兒。
如今，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我媽討厭我，連帶我的女兒也一並厭惡。
我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老公遞上來一瓶酒：「明天請假，今晚陪你喝。」
我大笑著跟他碰杯：「敬新生。」
今夜之後，我會割舍掉晦暗潮湿的歲月，即便沾血帶肉。
這窩窩囊囊的血包，我不當了。
6.
可我媽卻沒有放過我。
隻一個晚上的時間，整個親戚圈都看到我對親媽掀桌子發飆的樣子。
我舅氣得給我打電話，怒吼著叫我回家。
桐桐去了奶媽家，老公想陪我去，我拒絕了。
說實話，跟親媽撕破臉的難堪場面，我不想他看到。
還沒進門，就聽到我媽刺耳的哭喊聲：「造孽啊，我怎麼這麼命苦啊。
「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還拉扯成仇人了。
「不活了，我不想活了啊。」
我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二舅跟小姨一左一右地坐在我媽兩側，姐姐站在沙發後面，三人都在勸她。
「徐南，看把你媽氣成什麼樣了！」小姨率先衝我嚷嚷，「你媽這些年為了拉扯你姐妹倆，受了多少苦，你怎麼能為了點錢這樣對她？她也隻是想拉你姐一把，
又不是不還你，你至於鬧成這樣嗎？」
二舅一臉嚴肅：「徐南，不要掙了點錢就飄飄然。一家人要互幫互助，上次你不肯借你表弟二十萬就算了，婷婷是你親姐，你怎麼好做這麼絕？
「你手裡拿著幾百萬，就不怕婆家算計你？你要搞清楚，娘家才是你的家，娘家的親戚才是你的靠山。」
我反問他們：「二舅，小姨，你們是覺得我摳門，舍不得給我媽花錢？」
我環顧屋內：「拆遷後分了這套房，我媽說賠償金沒下來，讓我拿三十萬墊付裝修費；後面又置辦家具電器，攏共下來花了三十七萬。
「但你們知道嗎，這裡沒有我的房間，隻有我姐的。
「好難猜啊，明明拆遷也有我的份，我還額外掏了裝修錢，卻連一個房間都沒有。二舅，小姨，擱你們身上，你們能心平氣和嗎？」
小姨面上閃過一絲尷尬，
卻犟嘴：「一家人哪能算那麼清？錢財都是身外物，親情才是最寶貴的。」
二舅接話：「還是太年輕，把錢財看得太重。再說了，你掙錢輕松，多付出一點又怎麼了？」
姐姐也紅了眼：「小妹，媽媽是心疼我，我沒你嫁得好，住不起大平層。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粘著媽。我跟汐汐今天就搬走，小妹你別跟媽鬧了。」
「搬什麼搬，誰敢喊你搬！」我媽不哭了，起身吼我。
「徐南，我養了你二十多年，你不該回報我嗎？我花你的錢天經地義！
「我為啥給你姐留房間？那是因為我曉得你心毒，生怕你姐比你過得好，我才會處處為她考慮。你要是個心好的，我會不一樣對待嗎？」
她瞪圓了眼，像在瞪仇人。
「我心毒？」我忍不住笑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急性腸胃炎的時候，是誰在醫院照顧了你三天？
「你說腰酸，是誰花兩萬給你買了按摩椅？
「你說想出去旅遊，是誰給你報的精品旅行團？
「是我！憑什麼我出錢出力還討不好你一句話，我姐什麼都不用付出，你就把她當成心肝寶，照顧她懷孕，伺候她坐月子，幫她帶娃還給她錢花，真正心毒的人是你！」
我媽被我吼愣了，連帶二舅跟小姨也沒吭聲。
我姐哭著上前拉我：「小妹別說了，都是姐姐的錯。是姐姐對不起你，你算下你出了錢，我就算是去賣血，也會湊來給你。求求你別再氣媽媽了，她身體不好……」
「你閉嘴！你以為又是什麼好人嗎？」我甩開她的手，「躲在媽媽背後吸我的血，放任你的女兒罵桐桐是『賠錢貨』，
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來，媽在欺負我女兒！」
「夠了！」我媽氣到發顫，指著我，「別以為你給我花了幾個臭錢，就有資格在我面前嚷嚷！你也別想瞎造謠，毀我跟你姐的名聲。我告訴你，我陳秀枝沒有對不住你，我對得起天地良心！」
「是嗎？」我笑了笑，「那怎麼不敢把視頻完整地發出來？」
「別急，我發。」
我媽跟我姐立馬變了臉色。
7.
家裡的監控是我裝的，怕她摔跤了沒人知道。
可我媽卻大發雷霆，說我監視她，逼著我把客戶端卸了才肯繼續使用。
但我不放心她，偷偷裝了。
視頻放完，客廳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二舅，小姨，這才是真相。
「不是找我借錢，而是要我直接拿一百萬給姐姐買房子。
「可是她竟然連一個鴨腿都不肯給我女兒，還用最惡毒的語言罵我女兒，拿東西砸我女兒眼睛。作為一個媽媽，我保護自己的孩子有錯嗎？」
二舅咳咳兩聲：「你媽急性子，脾氣上頭難免失了分寸，但你畢竟是晚輩，再怎樣都不該對她掀桌子，有話好好說就行了。」
小姨也接話：「是呀南南，你媽養大你不容易，可能有時候忽視了你，讓你受了委屈。但你也不該這樣說她，會寒了她的心。好了，聽小姨一句話，向你媽媽道個歉，這事就過了。
「至於錢的事，你二舅說得很對，娘家人才是你的靠山。桐桐是個女娃，又不跟你姓，將來遲早嫁人，這些錢可不能便宜了她夫家。錢放在你媽這兒才最妥當，她還會貪汙了不成？放心，我們都替你看著。」
他們不愧是一家人，一樣的貪婪無恥。
可笑的是，
我昨晚才從監控裡知道了這件事。
「二舅，小姨，你們光啃我媽不夠，還想繼續啃我是吧？」
二舅一愣，氣得拍桌：「怎麼說話呢！我們可都是為你好！」
「呵，為我好？那表弟問我媽要的二十萬，什麼時候還？
「還有你小姨，你女兒開發廊找我媽拿了十萬，什麼時候還？」
「徐南！」我媽徹底發飆了，「那是我的錢，我愛給誰給誰，你管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