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空突然飄起了鵝毛大雪。
滿天的大雪讓視線變短,世界也因此無垠。
天空與大地不再有分界線。
這不分上下沒有邊際的白色裡。
黑色的瘋馬,馱著鳳冠霞帔的蘇蘇和紅色蒙古袍的我。
那是黑色的火焰手捧著紅色的雲。
雪還會讓時間變慢。
瘋馬騰空而起,再緩緩落下。
像落進一團潔白柔軟的羽毛。
我們跑出了一場夢,又跑進了另一個夢裡。
我們跑出了時間,跑出了過去現在和未來。
跑出了這個世界。
跑出了這不適合我們的人間。
「我是做夢了麼?這個月份下雪?」
蘇蘇突然變的很愛說話,
她左一句右一句,
沒頭沒腦的說著。
「你的馬騎的真好,真帥。」
「當然,我是草原的孩子。
「從現在開始,我又變回了伊布格勒。
「當所有人都覺得我的出生是個諷刺、穢物、惡業的時候。
「隻有額吉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伊布格勒?那是什麼意思?」
「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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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布格勒,回家的路好長啊……
「伊布格勒,你實現了你的諾言,你真的帶我來了草原,也娶了我。
「伊布格勒,我也說話算數,我的婚禮,我真的穿著你給我做的那雙鞋。」
蘇蘇的身體已經經不住馬背的顛簸,她漸漸沒有了聲音,我聽著她的心跳,在我的懷裡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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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虎在大雪裡昂起了頭。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臉上的新傷上。
鮑虎發出一陣絕望的嘶吼。
他大口的喘息著,掏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臉上。
刻下了第四道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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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馬帶著我和蘇蘇疾馳至冰河邊。
它的孩子,去年的此時,淹S在了這剛剛破凍的河裡。
它瘋了,它被囚禁了一年。
今天,它會重新踏進冰河之中,它的孩子落入的河心。
急劇下降的溫度讓本已開裂的冰面眼看又要上凍。
連瘋馬也停下了腳步,原地轉了兩圈。
「長生天啊,您終於接納我這個「怪物」為草原的孩子了嗎?長生天啊,謝謝您的庇佑。」
蘇蘇的聲音已經小到不易聽清。
「伊布格勒,
從額吉給你起名字那天,長生天就已經接納你了。」
「額吉!這是您的兒媳婦。」
「額吉,我叫蘇蘇。」
瘋馬喘息著,瘋馬和我的雙眼通紅。
它高高揚起前蹄直立。
它嘶鳴著,駝著我和蘇蘇,在一塊塊碎裂的浮冰中跳躍著。
接近河心,接近它的孩子,接近它的歸宿。
接近我們的歸宿。
「蘇蘇,你怕不怕?」
「不怕。」
我突然感到懷中蘇蘇的身體輕了一下。
瘋馬嘶鳴,前蹄高高躍起。
縱身一躍,奔向了彼岸……
番外一:
【回溯 1996 年 7 月 28 日】
兩個男孩嘴裡銜著草,仰臥在草原上。
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他們閉著眼睛。
風吹舞著他們的長發,他們呼吸。
「謝謝你救了我,我會報答你的。」
「你真厲害,被補獸夾夾住都沒有哭。」
「我是蒙古的戰士,流血不流淚。」
「你臉上那兩道疤是怎麼回事?」
「想哭的時候,為了不讓眼淚流下來,我就用刀在臉上刻上一道。」
「那這兩道是……」
「一次是我額吉S了,一次是我阿悟(蒙語父親)。」
「希望你的臉上,再也不要有第三道疤了。」
「恩,不會再有了,如果要是有第三道疤,那除非是我哥哥離開我了,我哥哥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一定會的。
」
「如果是很多年以後呢?你還會認出我來嗎?」
「當然,我有著狼的眼睛。」
「我覺得你不一定能做到。」
「如果我沒認出你來,那一定是我裝的。」
「哈哈!」
兩個少年大笑著,在他們的年華裡,在藍天下。
番外二:
返程的車上,鮑虎押解著梁歡。
顛簸的車廂內,梁歡突然問鮑虎。
「回去以後,我想和鮑警官見一面。」
「為什麼?」
「這麼多年,我們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做法,可隻有鮑警官,從沒放棄過那倆孩子。」
「你見不到了。」
「為什麼?」
「他犧牲了……」
「S了?
」
「上班的路上,救個落水的孩子,他沒能抓住那根拋向他的繩子……」
「這件事為什麼沒告訴他們夫妻倆?鮑警官好像對他們很重要。
「對了,你知道他們倆騎馬去哪兒了麼?」
「他的額吉葬在那條河邊……」
鮑虎望著車窗外茫茫的原野,沒頭沒腦的回答。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梁歡再次發問。
「如果你們早就認識,他也知道你臉上傷疤的來歷,那你的新傷……
「那孩子那麼聰明,你說,他會不會已經猜到了鮑警官的事情?
「另外,他說的他失憶的事情,我知道他有舊傷,但關於失憶……我懷疑……
「我可是個心理醫生。
「他有可能……把我們都騙了……
「他根本就沒得什麼失憶症。
「是蘇蘇的垂危,所以……
「他編出這個事情,是為了讓蘇蘇同意他和自己一起赴S,一起殉情。
「這世界上有三個人對他最重要,他的額吉,蘇蘇……鮑警官,現在……」
梁歡看了一眼鮑虎,不再說話。
鮑虎臉上的兩道新傷又開始滲血了。
這一次他不再抵抗,任由淚水在自己的臉上縱橫,灌溉著他砂礫般的臉龐。
他嘟囔著:
「阿和(蒙語哥哥),他們去找你了。」
「阿和,
他應該是去找你證婚了吧。」
「伊布格勒,蘇蘇,祝你們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白頭偕老……」
「地久,天長……」
番外三:
目擊眾神S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嗚咽,我的淚水全無。
我把遠方的遠,歸還草原。②
煤渣瓦礫,季節是時間的門。
風吹,草動。
如果磚石會說話。它們會怎樣講述?
地上的瓦礫,是一代人的墟,是他們青春的冢。
人們把平坦與遼遠,變得鱗次栉比。如今又歸於平坦。
把草原還給了草原,
把虛無還給虛無。
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一切不該像沒發生過一樣……
野草從磚礫碎石中探出頭。這裡,和它們想象的不一樣。
土壤之上,為什麼有一層城墟?
土壤之下,為什麼有一層血與骨?
我把刀給你們。
你們這些S害我的人。
一直等。
兇手。
愛。
把鮮豔的S亡帶來。③
野草在磚石中搖曳,凝視亡魂的飲泣。
它們回答以枯萎。
它們一歲一殉道。
【回溯 1984 年 2 月 1 日除夕】
夜幕中,新興的小縣城招待所內。
五個剛剛到來的大學生正在把酒言歡。
窗外爆竹聲聲,絢爛的煙火輝映著他們青春的臉龐。
「很高興認識大家,我是學中文的,我來這當小學老師。」
「大家好,我是學舞蹈的,我來咱們這文工團工作。」
「我正在考律師,快的話明年就能……」
「哦?那以後我們有可能會打交道哦。」
「您是……?」
「敬禮!我即將成為一名民警!」
「握手!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我是學醫的,我來這是追隨我的老師,他到這邊來支邊,我仰慕他,一路追隨學習。」
「你的腿怎麼了?受傷了?」
「哦,天生的小毛病,先天性脊柱裂,治不好,不知道我還能走幾年,手也有可能越來越不靈光。
」
「額,抱歉。」
「沒關系,等我拿不了手術刀了,我就轉向心理學。」
「心理學是什麼?」
「現在國內還是空白,我的老師是這方面的專家,他是外科和心理學的雙料人才。」
「诶?這位老師和舞者,你們倆……好像是一對?」
「我們打算明年就結婚。」
「哎呀恭喜恭喜!」
「诶!我這有相機,咱們一塊合張影吧!」
快門按下,五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的笑臉和青春……
如同被滴落的松香捕捉到的小蟲
永遠的凝固在了裡面
這「琥珀」散發著溫暖的微光。
他們舉杯高歌:
「祝我們!
前程似錦!」
「沐光而行!一路繁花!」
「幹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