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從他來到山上,便大小禍事不斷。
與外宗勾結,離間我與師姐,還破壞了師尊留下的陣法。
樁樁件件,令人防不勝防。
我今日便要,親手斬除這禍根。
12.
我的劍向沈淮飛去。
變故如此之快,但他面色依舊平靜,毫無波瀾,更無將要赴S的惶恐驚慌。
我看著劍鋒寸寸逼近他的臉龐,心也跟著寸寸收緊。
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一點點的距離,令我抓心撓肺,焦躁不堪。
另一柄長劍突然刺來,將我的劍堪堪擊落。
我轉頭,看見臉色鐵青的拂玉。
她目光冷冷:
「你真是……冥頑不靈。」
我一愣,
咬牙想要喚回本命劍,卻隻感到一陣強烈的束縛。
我的雙手不知何時被被捆仙鎖SS鎖住,此刻正扣在腰後,動彈不得。
我被狸貓小妖一路牽回了院中,又被鎖在了後山大殿裡。
這處金碧輝煌,琉璃瓦,夜明珠,鎏金銀器熠熠生輝,卻與外界隔絕,分外僻靜。
這是師尊生前住處。
狸貓小妖瑟縮著爪子,朝我推來一疊桂花糕,不敢抬頭看我陰沉的神色:
「你這次是把主人得罪得厲害了,不過主人重情義,念在你們是親師姐妹,你先老實待幾日。
「等她來看你時你服個軟,她說不定就把你放了。」
我隻當沒聽見它的絮絮叨叨,
狸貓小妖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一步三回頭地跑出了門。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落鎖的聲音。
我心中冷笑。
拂玉若是重情義,就不會想著拋下一切,跟沈淮下山了。
百無聊賴之中,我開始打量起房屋裡的擺設。
香薰中燃著香,桌上放著茶,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尊金光閃閃,刻滿浮雕的紫金丹爐。
師尊隕落後的第三百年,宗門上下一切如常。
連她生前的臥房,都依舊一塵不染,恰如當年。
隻有她最倚重最信賴的大弟子,違背諾言,偷偷變了心。
我將頭倚靠在牆上,在這陣熟悉的,若有若無的燻香中,意識逐漸恍惚。
我不抵御侵襲而來的睡意,從容閉上雙眼。
如果可以,我多想再一次夢到師尊。
13.
像是有所感應一般,我得償所願,夢見了師尊。
我的師尊是當世邪道第一大能,
撫雲仙之名,傳遍三界九洲,幾乎無人不知。
但她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楚聆。
她曾是易清宗門下弟子,因不問世事,怠於修行而自請離宗。
她志不在此,不登仙途倒也樂得自在,於是周遊四方,以煉丹為生。
從仙草,到魔獸,再到奇珍異寶,金銀玉器。
世間種種,皆可入鼎,皆可煉丹。
一日,她在河流旁遇見一個小女嬰。
她被裝在籃子裡,順著水勢一路漂到了下遊河畔。
那女嬰本在恬靜安睡,感應到她來,突然睜開了眼睛。
楚聆看見一雙異色的,熠熠生輝的眼睛。
左眼猩紅如血,右眼漆黑一片。
無論是凡間還是仙界,這都被視為異端與不詳。
但她隻是猶豫片刻,便把這小娃娃連人帶盆揣在了懷裡。
她唇角勾起,用手指把懷中嬰兒逗得咯咯作笑。
「苦修如此寂寞,仙途也隻我一人,遇上你這娃娃也算是緣分。你若不嫌棄,我們就一塊做個伴吧。」
她後來才知道,這個孩子有著與生俱來的稟賦。
她的一雙異瞳天眼,能觀人命數,知曉善惡。
再復雜叵測的人心,在她眼中,也不過是一根長長的命線。
兩人一起走了很遠很久的路。
遠到跨越千山萬水,四季翻來覆去地變了無數重。
久到女娃變成女孩,煉丹的爐子又變得鏽跡斑斑。
她們來到黑市,楚聆想用攢下的靈石買一尊新的爐鼎煉丹。
她天資卓絕,心懷天下,她救治過疫疾,顛覆過滅世的洪水,也煉出過毫無雜質的極品仙丹。
她已是當時大名鼎鼎的撫雲仙子。
楚聆將裝著無數靈石的乾坤袋一把拍在桌上,擺擺手,讓攤主拿出最好的爐鼎。
周圍人紛紛朝她投來曖昧下流的目光。
攤主滿臉堆笑,表情諂媚地牽出一個女孩。
「道友您看,這可是千年爐鼎器物化形,乃天生的極品爐鼎。
「隻是這丫頭性子有點倔,不過也不妨礙,慢慢調教便好。」
他一腳便將SS立在原地的女孩踹至楚聆身前。
楚聆聞到她身上散出的濃鬱豔香,皺了皺眉。
脫離凡俗,不問世事的撫雲仙,並不知道在修真界,爐鼎已經進化出另一種含義。
用於煉丹煉藥,能受真火淬燒的,叫爐鼎。
用來採陰補陽,受萬人踐踏的,也叫爐鼎。
撫雲仙看看滿身血汙,眼神陰冷到令人發顫的女孩,
又看看像蒼蠅一樣搓著手的攤主。
她罕見了沉默半響。
而後,用一袋子靈石換來了一個女孩。
女孩名拂玉,真身是一鼎紫金爐鼎。
煉丹千年,一朝生出神識,便被擄走賣來了黑市。
她遇見了楚聆,這位天賦異稟,行蹤詭秘的丹修。
還有那個總是扯著她衣角,扎著雙丫髻,一臉懵懂的小女孩。
拂玉沉默而警惕地攏緊了身上的衣服:
「我絕不當爐鼎。
「要我屈身人下,我寧願S!」
楚聆疑惑看她一眼,繼續撥動著木炭。
火上吊著一隻小鍋爐,裡面的魚湯正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這小爐鼎讓她有些憤憤不平:
「我買你來就是當爐鼎的。
「你花了我那麼大一筆靈石,
採藥,研磨,煉丹這些事可都等著你做呢。」
拂玉怔愣片刻,出聲詢問:
「你說的爐鼎……是什麼意思?」
楚聆往她手裡塞進一碗熱乎乎的魚湯,思索片刻,又軟了語氣:
「既然你覺得做這些活太累了,那便由你燒火,煉丹,剩下的讓我來幹。」
她笑得張揚。
「如此這般,你總沒話說了吧!」
拂玉呆呆地看著她,過了許久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好。
她牽住楚聆的衣袖,低語道:
「都……都由我來做。」
「採藥,研磨,燒火,煉丹,都讓我做。」
拂玉跪下,重重地磕下三個頭:
「仙長若不棄,請允許拂玉拜入仙長門下,
不求繼承仙長衣缽,隻求侍奉於仙長左右。」
她迫切地需要庇護。
那綁著雙丫髻,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女孩也學著她的樣子,朝楚聆三叩九拜。
可惜她太小,磕頭磕了兩下便暈暈乎乎地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照顧她的姐姐變成了師尊,她又多了一個師姐。
她們三人繼續走,從仙界走到人間,從魔境走到妖界。
再後來,撫雲仙找到了傳說中的仙界秘寶天璣玉。
傳說中可以使人一步登仙的補天玉石,是仙界至寶,無上機緣。
可惜福禍相倚。
與這份深厚仙緣一同前來的,還有各方勢力的覬覦和圍剿。
他們說,撫雲仙曾是易清宗門下弟子,後與邪道勾結,叛逃出宗。
楚聆疑惑,她是因為怠慢修行,自請離宗,
何來叛逃之說?
他們說,撫雲仙盜走仙門至寶天璣玉,遁逃萬裡。
楚聆生氣,她遇見天璣玉的地點離仙門隔了十萬八千裡,何來盜走一說?
他們說,撫雲仙燒S搶掠無惡不作,以修士根骨靈脈煉丹,手段陰毒狠辣,為正道不能容。
楚聆憤憤不平,她雖然嗜好煉丹,但從沒走過歪門邪道,更不要說用凡人修士當藥材。
可惜所謂名門正道,不過拿蒼生正義為幌子,滿足一己私欲。
人間再容不得她,修真界聯合圍剿她。
她終於懂得懷璧其罪。
於是她帶著兩個徒弟上山,布下陣法禁制,以天璣玉為陣眼,隔開一道無形屏障。
14.
我如願夢到師尊,夢到我們三人在山上墾荒開地,燒瓦築屋的場景。
但過於綿長的夢讓我感到酸澀無力。
我悠悠轉醒時,已時如日中天。
我手腕一動,那捆仙鎖便被輕易掙開了。
不知何時,師姐設下的禁制被解開了。
我心中驚駭。
她根本沒有想鎖住我!
門外不合時宜地傳來嘈雜聲響,我急忙抽出一縷神識,讓它往窗縫中鑽去。
神識飛馳,一路來到山門前。
我看見拂玉在陣法前苦苦掙扎,看見她眼前烏泱泱的一片人。
有人執劍怒喝:
「魔道妖女,誘拐無辜修士煉丹,如此陰狠毒辣!看我今日替天行道!一劍砍S了你!」
有人甩出符箓,符咒霎時自燃,在陣法上燒出許多裂痕:
「何必掙扎多費功夫,自古邪不壓正,此乃真理。」
有白衣仙長踏空而來,撫須長嘆:
「交出我宗秘寶天璣玉,
可饒你不S。」
青白色長袍,靈氣純淨而無雜質。
素有天下第一仙宗之稱的易清仙宗,遣出數百弟子,聚於山頂。
我認出那白袍老道便是易清宗當代掌門。
三百年前,便是他率眾攻上山門,逼得師尊以身殉陣。
拂玉嬌俏一笑:
「被我煉成丹的修士,皆是心懷不軌,大奸大惡之輩,我為名除害,怎麼能算邪道所為?
「何況這件事本就是你情我願,他們為天璣玉而來,便要想到某日亦會因天璣玉而S。」
「我有何錯?」
她高高昂起下巴:
「所謂仙門正道,假仁假義,說白了就是為天璣玉而來,何必冠冕堂皇,找諸多借口?」
「今日既然人都到齊,我們便好好清算一下前塵往事。」
三百年前,
亦有無數正道齊聚,一同逼至山門。
最後關頭,是師尊以身為屏,障起無數道陣法,將他們牢牢阻隔於外。
有人冷哼:
「魔道妖女,如此冥頑不靈,那便受S吧!」
拂玉身形搖晃,無形屏障上的縫隙不斷蔓延。
看來他們突破屏障,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沈淮抱著狸貓小妖來到她身側,眼中盡是驚惶。
拂玉抓出一把丹藥吞了下去,衝他耳語道:
「快…快去後山大殿,拿紫金丹爐中的天璣玉給我。
「我要用它修陣。」
15.
我收回神識,靜靜等待。
門外終於傳來開鎖聲。
沈淮不緊不慢地踏進房中,他面無表情,一雙眼睛幽深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