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試著跟她溝通一下，因為不確定她到底是故意的，還是單純缺心眼。
結果——
「巧蓉啊，你……」
「夫人您這樣稱呼奴婢是不對的，奴婢在老夫人房裡待過，以前秦小姐來了，都是喚我巧蓉姑姑的。哎呀……奴婢僭越了，您是不是不知道秦小姐是誰？那可是秦尚書家的嫡長女呢。」
「放心，我知道。」
聽到了熟悉的名字，看來沒有談的必要了。
以及，她大概不知道，她口中的老夫人，
在鄉下都是要幫我拖地抹桌子的。
我去找嫂嫂，問她全天下最懂規矩的是誰家。
「那當然隻能是宮裡啊，怎麼了？」
「我近來深覺規矩的重要性，嫂嫂幫我找找宮裡待過的嬤嬤，看能不能請一二位過來，教我學學？」
「可以，弟妹有心了。」
嫂嫂也是個行動派，次日兩個慈眉善目的嬤嬤就上門了。
「勞煩二位，隻是我剛到京城，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一時抽不出空來跟學。但不要緊，我這裡有個非常聰明的婢子，名喚巧蓉，您二位先教她，等我忙完了再找她學也是一樣。」
我客客氣氣地說明情況，給足了賞銀。能從宮裡活著出來的就沒有蠢笨的，馬上明白了我什麼意思。
從那以後，巧蓉的苦日子開始了。
她走路站立的身姿不夠挺拔，
坐著的時候脖子以上又老是亂動。喝水不優雅，吃飯不端莊，就連睡覺都有嬤嬤輪流拿了根戒尺守在床邊，動一下打一下。
她很快受不了，哭著求到我跟前，求我饒她一命。
時至傍晚，楊柊葉剛好在家，這個女人說一句就向他瞄一眼，可惜楊柊葉根本看不懂她的秋波，他隻顧盯著我，眼神中流淌著清澈的愚蠢。
「我要你的命了？」
我反問她。
「……夫人寬恕奴婢吧，巧蓉再也不敢多嘴了，隻求活命。」
她還是不忘給我扣帽子，那好吧。
我相當的好說話，回頭就叮囑嬤嬤們，這個巧蓉不行，原來之前的聰明伶俐都是假的，她居然連走路姿勢都學不會，太讓我失望了，請她們挑一挑別的人教。
於是嬤嬤們大張旗鼓地在我院裡挑選了一番，
又去其他院子挑選了一番，不到半日全家上下都知道巧蓉怠慢主母差事，蠢笨得連基本規矩都學不會。
嫂嫂也被驚動了，過來跟我道歉。
「原本看她是個能幹的，沒想到會這樣，我給你換一個。」
她確實精明，隻是有人哄著她生事，讓她不甘在我之下罷了。
換了也好，我不喜歡跟蠢人打交道，太麻煩。
7
收拾巧蓉的時候，我是真的很忙，這點沒說謊。
來京之前我就是開吃食鋪子的，一生最大的夢想是攢錢換一個酒樓。
是以我天天往外跑，街道逛了一條又一條，想著如何用楊家給的鋪子錢生錢。
不愧是京城，地段好，人流量大。
我剛提出要開酒樓，就被否決了。
「哎喲，夫人，餛飩都是外邊那些下等人吃的，
要想在京城開酒樓，您首先得有厲害的大廚。」
陪同的是楊家的外院掌櫃，瞧著經驗豐富的樣子。
「這人可不好找啊，而且萬一找來的不合大眾口味，可就虧了。」
「那你覺得，怎麼做好？」
「在下覺得，現如今京城最流行的是茶葉和古玩，古玩這行需要經驗豐富的先生坐館，不然容易收到假貨，但茶葉可是一本萬利的好活計呢。」
不用經驗，甚至不用太多的人手。
「江南便有大茶園，差人去那裡購買可比京城便宜三四成，回來運到鋪子裡，我們加價二成售賣，便可賺得盆滿缽滿，又省時省力。」
「哦？竟有如此好事？」
「可不嘛，夫人若不嫌棄，在下有可靠的線人，熟知江南各大採茶場的門路，夫人隻需初初投入一筆，便可高枕無憂，後續事宜有在下替您全權搞定。
」
「甚好甚好，掌櫃說得有理。」
我由衷地給他拍手。
「我不過一介婦人，倒也不想賺那麼多錢。既如此，這鋪子就租給掌櫃的，你拿去做那茶葉生意，每月付我租金就行。」
「啊？」
「啊什麼，這不是好事嗎？這麼賺錢的生意，掌櫃的居然不做？」
「不不不，這……在下哪有什麼錢去倒騰江南的茶葉……」
「這樣啊？」
我笑得一臉和善。
「掌櫃的若是沒錢，也沒事，京城有錢的人多啊。您就把剛才跟我說的話，去外邊找那些錢多的富商官僚們再說一遍。既然是這麼輕松好賺錢的營生，想必我的鋪子很容易就租出去了吧。」
「…………」
「如果五日後我沒有收到租金，
你就給我滾蛋。」
我說得非常清楚且直白。
於是五日後，他真的滾蛋了。
嘁，老慫包，這麼沒有拼搏精神。
8
我好歹也做了多年生意，有坑沒坑，看一眼便知。
而且風險意識無人能出其右，這點在下也非常的有自信。
想當初，成親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前半生的積蓄，包括家中的地契和鋪子的房契，全存在妹妹喜鵲那裡。
防人之心不可無，書生負心的故事可比屠夫獵戶多得多。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喜鵲漸漸覺得，她姐夫人挺好，不像負心的書生。
反而我防他防這麼嚴實，我才像要跑路的樣子。
「姐姐你小心一點啊，姐夫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一般人知道家裡突然多了這麼多錢，
不是應該高興嗎？」
「哎呀你不懂！」
喜鵲給我講道理。
「他一定會覺得你瞞著他是不愛他，拿他當外人，接著又會想這五年來都沒能把你的心捂熱，五年啊！人生能有多少個五年呢？繼而他傷心欲絕，悲痛萬分，然後離家出走，誓要與你此生不再相見。徒留姐姐你悔不當初，追妻火葬場啊！」
「我才是妻，要追也是他追我。」
我糾正她。
而且楊柊葉就算知道了也絕對沒問題，他隻會一臉天真地向喜鵲作揖，感謝她幫我保管財物辛苦了。
這姑娘聽的哪裡的話本子，市面上流行這麼矯情的東西嗎？
結果到了京城才知道，城裡人的喜好更沒下限。
秦小姐和楊二郎的故事，在我外出逛街的期間聽了不下五回，回回有更新，回回有進展。
說秦小姐當年成親後，硬是為楊二郎守身如玉，這才在今年年初被那肥頭大耳的丈夫休回了家。
她無顏苟活，深覺自己配不上楊家二郎，但又不願就這麼撒手歸去，隻求兩人再見一面，方能S而無憾。
我覺得她前夫好可憐，攤上這麼個娘子，還要在話本子裡被抹黑樣貌。
我為什麼知道是抹黑？
因為我在裡面的描述是張著血盆大口的鄉下母大蟲。
我雖長得一般，但也是能看的好吧！
我隻是不太符合京城的審美，長得高了點，骨架大了點，胳膊上有點腱子肉而已！我要扛面粉的啊！
不過沒時間為書裡的相貌描寫感到哀傷，接下來劇情發展到了兩人終得相見、幹柴烈火，烈火焚身，身不由己，己之所欲勿施於人！
邀請群眾聽這麼個東西，
秦馨月口味真重。
我得算工傷，得把楊柊葉的私房錢全要過來才能平復心情。
如果他有的話。
而且這書裡的楊柊葉太不行了！
太生硬，不夠潤，這文寫得沒有想象力！
9
巧蓉和那個掌櫃都沒打趴我，外邊沸沸揚揚的流言我也沒反應。
秦小姐終於忍不住，再次露面了。
她並沒有找我，而是先到楊柊葉跟前刷了一波存在感。
回禮部任職後，楊柊葉有過幾次晚歸，但是每次都會差人跟我報信兒，玩得晚了還會央求我去接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在同僚眼中已經變成了耙耳朵。
某夜，他又讓小廝給我傳口信，說喝了酒，需要我去給他抱回家。
真是不要臉，多大的人了。
我一路上想著該用什麼姿勢抱，
結果到了那裡，又趕上好戲開場。
說好了同僚酒局，不知秦馨月委託了哪位老爺，把她也算上了。
楊柊葉被灌得鬼迷日眼的時候，她款款而來，一襲白衣俏得像趕頭七的寡婦。
再次為她的前夫感到悲傷。
結果沒等她到跟前，楊柊葉看她一眼就嚇得清醒了，躲在店小二身後不給她碰。
「柊葉，你為何不敢看我！」
她在眾人面前傷心欲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看我一眼好嗎，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我看了啊，我剛剛就看了啊，我酒都看醒了啊！」
「我們明明是相愛的，為什麼不能在一起！若是姐姐不願意，我給你做妾，好嗎？」
「不好不好，是我不願，而且我們家不興納妾的！」
秦馨月看著都要跪了，
那幾個組局的大老爺們趕緊把她拉住，然後硬把楊柊葉往她身上推。
「柊葉兄，你家那母老虎又不在，怕什麼？你對秦小姐有意，她又對你一往情深，何不順了這美人恩？秦尚書都知道了你們的事，你得對他女兒負責啊。」
「就是就是。」
我站在門口看一堆人起哄，皺了皺眉，正想進去。
聽見楊柊葉開口了。
「你們有病吧！！」
自我認識他以來，他從未跟人急紅眼。用這麼大的聲音說話，也是頭一回。
「你們是見不得我好嗎！我家裡邊有娘子！而且是在我危難時刻下嫁給我的好姑娘！又能幹又聰明，她照顧我的母親，讓我不用為家庭瑣事煩憂，從不嫌我沒出息，永遠跟我站在一起。
「讓我棄了她，去找這個大難臨頭四處亂飛的秦馨月？你們有病吧！
你們喜歡你們上啊，反正她說做妾也可以了！」
他很委屈，比上次我鬧和離時還要委屈。
不過大概是平時軟性子的形象深入人心，周圍人都當他鬧著玩，還是嘻嘻哈哈地要給他們倆送入洞房。
一副強搶良民的樣子。
這就過分了。
於是我提起身邊的凳子，往桌上敲了敲，全體目光向我看齊。
「諸位，我來接夫君回家。」
實木實芯的四方凳，我單手就舉了起來。
我不僅舉了起來，我還微笑著朝他們揮了揮。
我的男人，而且是滿心滿眼隻有我的男人，我得護著。
面對聽不懂人話的家伙，武力展示也是必要的。
反正我都母大蟲了唄，就給他們一點農村野生母大蟲的腕力震撼。
10
楊柊葉哭哭啼啼跟我回了家，
一路上盯著我揩油，求安撫，囔囔著要跟那群人絕交。
我隨他去，這孩子肯定被嚇壞了，得哄哄。
不過算算來京的時間，我覺得我也忍得夠久了。
再被動下去，秦馨月怕不是真把我當無知村姑整呢。
於是在清闲了兩個月後，我去問嫂嫂，能不能帶我參加個宴會見見世面。
她有些驚訝，但又有些欣慰。
大概覺得我終於願意出去見人了，實屬不易。
規矩我大概學了學，走路行禮出不了錯。至於其他的，看著來。
這是宋喜花的一小步，但是是楊家二房的一大步。
「這宮裡宴請，秦馨月肯定也會去，你不介意？」
出門當天，她一早過來給我挑衣服。
「不介意。」
就怕遇不到她呢。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見楊柊葉的這朵爛桃花了。」
「在外不可直呼夫君姓名。」
嫂嫂又是皺眉，她常這樣，不過也就點到為止，不會過多幹涉我。
「關起門來隨你們怎麼喊，但是在外邊，得給二弟一點面子，不然傳出去你倆名聲都不好聽。」
「好。」
「剛剛說到哪兒了？」
她拿起一支簪子，在我頭上比劃了一下。
「秦馨月不是個省油的燈，她年前和離歸家後就開始造勢，故意到祖宅還有二弟讀過的書院附近闲逛，裝出一副睹物思人的樣子。再加上秦老爺推波助瀾，這才鬧成現在這樣。铆足了勁要嫁進咱家來呢。」
「這父女倆是把人當傻子嗎？」
「二弟性子軟，好拿捏，若沒有你，可能還真不好說。」
「就由著他們造謠？
」
「……夫君和公公說這是後宅事，又說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是想管，也出手收拾了一波流言的源頭，隻是——」
隻是敵不過群眾對八卦的追捧，效果不大。
「好，我知道了。」
等把我打扮好，嫂嫂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很冷靜，這點不錯，等到了宮裡，跟緊我，不要跟人起衝突。」
到了目的地，我們一進門，全場就安靜了。
嫂嫂非常淡定，帶著我一起接受最高等級的注目禮。
秦馨月果然也在，見我來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神情落寞地坐到角落去了，應該是在等我過去接招。
「不用理她，別被她纏上。」
嫂嫂叮囑我。
其餘貴婦看著我們之間的眉眼官司，
悄咪咪地說著闲話。
「放心，我的目標不是她。」
「啊？」
嫂嫂一把拉住想要往人堆裡湊的我。
「你幹嘛去？別鬧事！」
「不不不，我怎麼會鬧事呢？」
我拂開她的手，笑眯眯地走向說得最歡的那幾個。
我不是去拆散她們的，我是去加入她們的。
「聊什麼呢？給我也聽聽呀？秦馨月和我夫君的事兒？我懂我懂。」
沒有人比我更懂。
「哎呀，秦小姐可憐啊，對對對，她可喜歡我夫君了，但是攤上那麼個爹，隻能說命不好唉——」
輿論中心的主角親自下場還原真相，貴婦貴女們很快圍了我一層又一層，嫂嫂都擠不進來。
「秦大人真的很過分，我夫君多好的一個人，
要不然秦小姐也不會那麼深情。結果他倆是被秦大人生生拆散的！造孽喲！這秦大人好狠的心，你們說他到底怎麼想的？不顧親生女兒的意願，硬逼她退婚另嫁。要不是他，有情人早在一起了，哪兒來的這麼多事啊。」
「還能為什麼，嫌貧愛富唄。」
「就是就是，你們楊家當時老慘了，這就是落井下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