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彼時他家落難，他隨體弱多病的母親來我們鎮上躲官司。
百無一用的書生，不會跟人打交道，也不知如何撐門楣。
我則是出了名的老姑娘，樣貌一般，脾氣火爆，偏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這不般配？
他圖我能幹頂事，我圖他年輕貌美。
結果開開心心過了幾年，楊家平反了。
他那遠在京城的前未婚妻，聞著味兒來了。
1
我的餛飩攤子上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個衣著素淨的嬌弱美人，帶著丫鬟，一顆餛飩要吃兩口，湯都用小勺一點一點地喝。
跟周圍一群胡子拉碴捧碗吸溜的大漢相比，幹幹淨淨，賞心悅目。
但是眼福飽一次就夠了，她吃這麼慢很影響我翻桌。
而且吃一半的時候，她還停了手，放下勺子，輕輕嘆了口氣。
邊上的丫鬟立馬得令，衝我發難。
「就這還吹什麼十裡八鄉最好吃的餛飩？根本難以下咽！」
回應她的隻有其他食客扒碗的聲音，有點尷尬。
沒辦法，大早上的，大家伙都趕著早點吃完去幹活。
「再往前走有家酒樓，姑娘可以去那裡試試，說不定你吃得慣。」
最後還是我捧場，來收桌的時候提了一嘴，這女子頓時來了精神，看我一眼，笑了一下。
用夫君教我的詞來說，就是滿滿的得意洋洋和志在必勝。
「宋老板見諒，我們從京城出來的，實在受不得這市井煙火氣。」
「沒事，反正飯錢收到了。」
「這些吃食，在京城著實是入不了眼。
」
「沒事，這裡不是京城。」
「粗茶淡飯偶爾吃一次就夠了，吃多了，寡淡得很。」
她針對到這個份上，我還聽不出來她想幹什麼，我就不是宋喜花了。
「姑娘，粗茶淡飯是不好吃，可至少吃了不會生病。剩飯剩菜，吃多了才要鬧肚子。」
說完，我才不管她煞白的臉色，甩著抹布就走人了。
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你敬我一尺，我回你一丈。
但惹到我，我也有的是話頭讓人不痛快。
2
我猜得到此女是誰，京城人士，又話裡話外瞧不起我。
想想隻可能是我夫君楊柊葉前頭那朵爛桃花。
他初到我們鎮上當夫子的時候，很受歡迎。讀書人，樣貌好，知禮節，體格瞧著也高大結實，是個香饽饽。
但再一打聽，
老家獲了罪，一月薪酬才那麼點，家裡還有個體弱多病、做過大家閨秀的老母親，相看好幾個都沒成，漸漸就無人問津了。
我則是鎮上出名的老姑娘，模樣隻能說周正，過得去。
但能幹也是出了名的，一手能抡五十斤的米粉袋，揉面一個時辰都不嫌累，孤身一人招呼一間吃食鋪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別人看我們都不配，他那邊的同僚嫌我粗鄙彪悍，貌若無鹽。
我這邊的親戚朋友嫌他白長那麼大個兒，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好看不能當飯吃。
誰說不能當飯吃，我吃得可好。
我宋喜花，此生夢想就是開上一間酒樓，做個老板娘，回到家裡有美貌知禮的夫君噓寒問暖，快哉快哉。
楊柊葉完全符合我的審美需求，性子也溫和，不像其他讀書人那麼清高孤傲。
之前運面粉回家的時候，
我的小車被石子絆了一下，他正好路過，二話不說就幫我穩住了車。
次日我提著一盒子早點去書院堵他，同他道謝，他有些驚訝，猶豫一會還是收下了。
收了我的東西，就是我的人了喲？
那盒裡塞了滿滿三十個鮮肉餛飩，鮮香又頂飽，吃得他散學路上還回味呢，到家一看媒婆已經上了門。
姐姐我是個行動派，最愛趁熱打鐵。
媒婆當時就告訴我，他原有未婚妻，但是快結親了，姑娘家突然逢喪要守孝，楊家同意等。
結果三年一過，自己家又被抄了。
這次女方可沒那麼留情，婚事直接告吹。
我不在乎這前緣，反正橫豎沒成。他若念念不忘，想必也不會同意跟我好。
楊柊葉也認真打聽了一下我的為人處世，知道我十五歲給家裡投毒，
十八歲當街痛罵長輩。
沒瞎說，我認。
十五歲那回是我爹摔斷了腿，癱了身子，娘在家裡哭天喊地說日子過不下去，S了算了。
我為了成全她，當天就去買耗子藥，問她想泡稀飯喝還是蘸餅子吃，嚇得她再也不敢尋S覓活。
十八歲那回是大伯說我家沒男丁，我爹又不中用了，想強佔我們家的田。
我直接連老爹都一並送給了他，帶著娘和妹妹去了吃食鋪子住。他們全家弄不了老頭子的吃喝拉撒，隻能來鎮上找我吵架。
「這田跟我們姐妹倆沒關系，跟我娘也沒關系，是不是？你要了，那你養我爹，有什麼問題？」
「那畢竟是你親爹！你不管就是不孝！」
「我一個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兒，還管得了你們宋家的事？我要能管宋家的事，那憑什麼不能分我爹的田？
」
「這、那你也不能把你爹丟給我們一走了之啊！閨女嫁出去了也要回門啊！」
「我回啊，以後每十天回一次，看看我爹被你們照顧得怎麼樣，可不能N待他啊，我爹隻是斷了一條腿，至少再活二十年。」
我說的在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帶著伯娘在一片圍觀群眾的噓聲中落荒而逃，此後多年，再不敢冒頭。
結果我這番狠勁兒，反而成了楊柊葉選擇我的理由。
他覺得我是女中豪傑，說如果是他的話，絕對做不到這麼厲害。
還有更厲害的呢，娘回去以後，就在我的指示下把地契全偷了出來，以後若是大伯家還想鬧騰，我不怕撕破臉。
我們家的命脈握在我的手上。
我們家的門楣，也是我一個女子在撐。
楊柊葉認為這是我的優點，
並且沒跟別人一樣覺得我潑婦。
很好，加分。
我倆年紀都大了，不磨蹭什麼三書六禮，很快就成親過日子去了。
3
眼見日子往好了發展，距離我的老板娘夢想越來越近。
他的前未婚妻突然找上了門，還到我跟前耀武揚威。
這唱的哪一幕戲？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當天晚上，楊柊葉是蹦跶著回家的，老遠就能聽見他喊喜花喊娘親的聲音。
「我收到了父親和大哥的信！」
將近六年，楊家終於平反了。
皇帝老爺的心思也真是難捉摸，過去這麼久了，他居然還能想起蹲大獄的楊老爹和楊大郎。
公公跟大哥官復原職，約好幾天後來人接應。時間充裕，足夠楊柊葉處理書院的事和收拾行李。
他跟婆婆都高興壞了，拉著我的手說要帶我住大房子大院子，要給我買最新的簪花，給兒子閨女找最好的學堂。
他們倆在一邊鬧騰，我坐在另一邊想心事。
京城消息比我們這兒靈通，合著那女人是聽到風聲，趕來續前緣了。
今日先上門探查敵情，最好能打我個知難而退。
現下雖沒達到預期的效果，但去了京城，想必也有的是手段等著我。
「今天有位姑娘來我攤位上唱戲，說你們京城人士吃不慣粗茶淡飯和煙火氣。」
我讓婆婆帶著兩個孩子去休息，等房間裡就剩我跟楊柊葉兩個人了才開口。
「誰啊？又有誰家被抄家流放了？」
他傻乎乎的樣子真的非常缺心眼。
我給他描述了一下那個女人的外貌。
「秦馨月？
她來找我？」
他一聽就猜到了人，繼而看我沉默不語的樣子，反應過來。
「喜花你要信我啊！我冤枉！」
他哀嚎著撲了上來，抱住我不撒手。
「我當初跟她斷得幹幹淨淨，絕對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她是不是在你面前說我壞話了？你別理她！」
他不解，他委屈，他甚至趴在我肩上嚶嚶哭泣，企圖用好看的側臉來喚醒我的夫妻之情。
「沒用，不僅是她的事。」
我跟他講道理。
我倆婚前就約定過，有事先把話說開，能過就過，不能過一拍兩散。
「首先，我不想去京城。」
「大哥大嫂很好相處的！」
「如果隻是跟你家裡人打交道，我無所謂的。」
誰家還沒個難搞的親戚，我娘在鄉下跟伯娘天天碰面呢。
我喜歡的是楊柊葉這個人，外貌惹眼，內芯實在，床上床下都是一把好手，還聽話。
善意是相互的，為著他給我提供的情緒價值，我也願意為了他去融入新圈子。
但到了京城，秦馨月隻會是開始。
我能搞定她，可以後呢？
4
楊柊葉肯定是要做官的。
屆時同僚都有嬌妻美妾，他就我一個糟糠妻，受得住別人揶揄嘲諷嗎？
大家族都愛聯姻，別人的娘家都能給助力，我給什麼？給他攢那三瓜兩棗的小錢？
更別提年節往來，貴婦交往那些門道深的東西，學起來費心費力。
我的優點是建立在他們母子落難的前提上的，等回去了，丫鬟婆子前呼後擁，哪裡還有我的落腳地。
「所以，我覺得現在這個，就是我們商量不來的事，
按約定，我們和離，兒子閨女要是願意跟你，我也不攔著。我——」
「喜花，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楊柊葉難得打斷我，眼眶紅紅的。
「今天父兄沉冤得雪，我正高興呢，怎麼轉頭你就不要我了？你好狠的心，至少給我次機會啊，幹活還有試用呢，怎麼到你這裡直接就休夫啊？」
「不是休夫，是和離。」
他這可憐兮兮的樣子，搞得我也有點點不忍心。
唉，沒辦法，愛過。
「你要試用，是吧？」
「是啊是啊。」
他一聽有戲，立馬又支稜起來。
但可惜，和離是必須的。
「你想啊，你喜歡我，對不對？」
「當然，我最喜歡你，離不開你的。」
「終生不渝？
」
「至S不渝。」
「那你有沒有名分，又有什麼關系呢？」
「啊？」
「名分什麼的都是虛的，咱倆的情誼才最重要。」
楊柊葉愣了，已經被我繞了進去。
「咱倆和離，這樣去了京城，我不開心了隨時可以跑路，若將來你的心不變，再成一次婚不就行了？」
又沒規定說和離後不準再成婚。
反正先離了再說。
我是不可能在毫無保障的情況下，去到別人地盤上的。
楊柊葉仔細盤了盤我的邏輯，覺得好像是這麼個理。
我倆一拍即合，相約明天就去官府辦和離。辦完正式進入京城試用期。
為期半年，去京城看看榮華富貴，順帶見識下牛鬼蛇神，也好。
宋喜花不怕打仗。
我的人生宗旨是笑臉待人，和氣生財。
如果對方不是人，我就先教他怎麼做人，然後繼續和氣生財。
5
我們一家五口就這麼入了京。
不愧是國都，夠繁華。
不愧是京官府邸，夠寬敞，感覺能種不少的菜。
等進了廳堂，夫妻重逢，母子相見，兄弟再會，都是喜事。
公公抱了婆婆一下，震驚得不敢相信愛妻現在的腰身。
不用道謝，這可是我一碗碗藥粥米油喂出來的。
嫂嫂是個標準的閨秀，端莊大氣，比我上檔次。
她初見我時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就恢復平靜，一臉淡然地跟我見禮。
聽說楊大郎之前落難，她去了自家莊子上，一人教養兩個孩子，是個厲害的。
「家中事務一直是我管，
以後也是如此。弟妹自己的院子作何打算？」
「院裡幾個人？」
「裡間加外院一共十二個，家裡都是如此。」
「不多，那我自己管吧。」
「好。」
也是個直接的人，打交道非常快。
兩個小的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兒子有兩個堂哥帶著一起上新私塾，很快融了進去。閨女則去了京中最負盛名的女學。
楊柊葉在家黏了我兩天，也被我趕出去當差了。既然要試，那總歸得試全部的，他天天在我面前做小伏低是想蒙混過關嗎？
「喜花你覺得怎麼樣？這裡是不是也挺好？跟之前沒什麼區別的。」
「目前算是吧。」
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果然，楊柊葉一出門，幺蛾子就顯形了。
6
最先舞到我跟前的是一個叫巧蓉的婢女。
嫂嫂給我院子裡挑的都是家生子，而且都已成親，這位巧蓉姑娘配給了外院管事，算府裡主子以下最有頭臉的那一撥人。
我這麼個鄉下來的商戶女，她完全看不上。
但她也不明著來，她永遠是溫婉謙遜，為我們夫妻倆著想的樣子。
「夫人您這樣走路是不對的，您步子邁得太大了，別人會笑話您的。」
「夫人您這樣喝茶是不對的，聲音太吵了，您丟臉就是二爺丟臉啊。」
「夫人您坐姿不對。」
「夫人您睡姿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