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帝親賜「國士無雙」,公主欽慕擇日下嫁。
朝裡朝外賀親的人幾乎將門檻踏破。
可無人知道,我堅硬鎧甲裹的是女兒身。
喜洋洋的親事,也由無數森森的白骨堆砌而成。
01
我本是農家女,現如今卻騎著高頭大馬,穿紅披錦成了尊貴的驸馬郎。
八年前,我朝大敗大狄,無奈隻能割地求和,大狄得寸進尺求娶公主。時年大狄王四十有七,但依舊馳騁沙場,勇猛無敵,而比他驍勇善戰的名聲傳得更遠的是他的殘暴不仁,據說他偏愛折磨嬌弱女子,每每都有屍體從帳篷中抬出。
尚未及笄的公主當然不願嫁過去受苦,所以全國尋找貌美女子,一一比對長相,要挑一個最像她的人嫁過去。
軍隊帶走我姐姐那天,
我在後邊連滾帶爬追了幾十裡,士兵用長槍將我挑翻,鋒利的槍頭落在我眼球上方,「不許再跟,你姐姐嫁過去是吃香喝辣的,要當大狄王的側妃。」
姐姐笑著勸我,「我現在可是『公主』,誰敢欺負我,放心,等我安定下來就給你寫信,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能照顧好父親和自己的,對吧?」
我想起癱瘓在床的父親,堅定點了點頭。
再後來,我收到姐姐懷孕的喜訊,天真地以為一切都好起來了,可兩個月後,我又收到了她的S訊。大狄來賠禮道歉,朝廷一片大度,所有人其樂融融。
也是,我姐姐本就不是真正的公主。
父親制作了一個簡易的小車,拖著殘缺的身子,說要去大狄要將姐姐的屍體帶回家。
他也沒有再回來。
我等啊等,春去秋來,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脫去羅裙,豎起長發,在一隊士兵經過的時候加入了他們。
我想去看看,公主到底長什麼樣子,是不是和姐姐很像。
02
公主下嫁,紅妝百裡。
長久戰爭的陰霾一掃而空,無數百姓湧上街頭隻為一睹公主風採,這位舉全國之力嬌養出來的公主當然也沒讓他們失望,輕輕的抽氣聲贊嘆聲不斷響起。
而我緊盯著她的臉,心想,「一點都不像。」
公主面嫩,膚若凝脂,投向我的目光裡都帶著仰慕和嬌俏。
「夫君...」
甜軟的聲音讓人瞬間酥了半邊身子。
可隻有我知道這張嘴能發出多麼令人厭惡的聲音,正如昨天深夜,禁軍突然大肆捕捉城中乞討者,將其趕往城外,不願意離開的則一刀捅S,屍體扔到亂葬崗,
那京城都指揮使來我這裡邀功,「驸馬爺,小的可是得了公主口諭來清理這些賤婢,就怕明日裡因著這些人丟了臉面呢,這公主真真把大人放心上了啊。」
聽聞此言,人人都朝我投來羨慕的目光,公主更是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水波潋滟的眸子裡滿是嬌羞。
我笑笑,示意隨從打點銀錢,「某榮幸之至。」
朝官都道我命好,不過剛剛及冠的年紀就馬踏大狄,用一把大刀斬下敵首,將兩國纏綿十多年的戰爭徹底結束,班師回朝連升多級直接封為歸德大將軍,又得公主欽慕皇帝親自賜婚,這以後更是要一飛衝天,勢不可擋了。
百官諂媚的笑容在我面前不斷放大,我的思緒卻漸漸飄向了遠方,那是冰天凍地的大西北,無數戰士被餓到昏迷,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合上眼之前,他們推我一把,「快走,活下去。」
他們的屍體不會腐爛,
隻會在來年春天化作最後的養料。
我帶不走任何人,隻能記下所有人的臉,承諾為他們報仇,那一推的分量仿佛永遠刻在我的肩膀上,不S不休。
此時此刻,繁華的盛京城,家家掛滿了五色琉璃和鴛鴦刺繡,隻為慶賀公主大婚。宴會上,皇帝醉酒,誓要讓天下人都嘗嘗這醉人的美酒,傾倒了近千罐美酒於護城河中,整個京城都被酒味籠罩。
所有人都醉了。
03
新婚後,我正式進入朝堂,各種事件皇帝總要過問我的意見,也總會贊賞一句,「林卿大才。」
皇帝年邁,近些年來對於政事越發力不從心,兩個兒子鬥爭愈演愈烈,皇親國戚蠢蠢欲動,門閥世家見風使舵,一個月前大內皇宮裡竟然混進來了刺客意圖刺S。皇帝受驚大病一場,醒來後就開始尋仙問道,幾乎將政事全部拋擲腦後。
而我作為他貼心的女婿,當然是面面俱到,頂著朝臣的壓力很快為他尋來了一位能人義士,紫虛道長。
此人近來在民間名聲大噪,據說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曾有人見過他踏雲飛升,又有人說自己被紫虛道長救過一命,明明瀕臨S亡,卻又奇跡般好了起來。
紫虛道長面白無須,穿一身破爛長袍,手執拂塵,走路極輕,遠遠看去仿若仙人在飛,皇帝驚喜不已,當即將其封為國師。
皇帝為了能跟著紫虛道長修行,命人半個月修建出一座外表樸實無華的高塔,他隻有一個要求——手可摘星辰。
高塔建成那日,他帶著我爬上樓頂,「林卿,你看朕與那天上仙人有何不同?」
我餘光瞥過那些佝偻著身子,被鎖起來的工匠,沉聲道,「陛下是萬民之王。」
皇帝大笑,
笑聲悽涼瘆人,他高呼,「我是王,是王啊。」
我緊緊盯著他的背影,用盡所有力氣克制住想要推他下去的念頭,現在還不到報仇的時候。
太子和二皇子此時皆不在京內,即使皇帝身S,我帶領西北軍控制住京城,也會被帶兵回來的太子和二皇子前後夾擊,更何況,老皇帝不是最愛看人家破人亡,痛不欲生嗎,我可得讓他也好好嘗嘗這個滋味。
但隨著皇帝越發將我高高捧起,朝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這天早朝結束,皇帝拉著我翻看太子太傅參我讒言進上,勾結門閥,欺男霸女的折子,「林卿,你怎麼看呢?」
我作惶恐狀連連叩首,「臣冤枉啊,陛下,臣不都是為了……」
皇帝輕咳一聲打斷了我的話,溫和地將我攙扶起來,「無須多言,朕知道,以後做事小心些就是了。
」
這時紫虛道長走進來,竟然無一人通報,皇帝也不生氣,笑呵呵地拉起我,「林卿有所不知,到了打坐時間了,師兄前來尋我,你可要隨我前去試試?「
聽到皇帝一口一個師兄,我心中冷笑不止,堂堂一國皇帝,荒唐至極也無人勸誡。
皇帝換上一襲白袍,绾起頭發,學著紫虛道長走路的樣子,一步一邁,遠遠望去,活像一隻旱鴨子。
我和紫虛道長跟隨其後,忽地聽見一聲破空之聲,帶著凜冽的寒意直直襲來,我大喝一聲,「保護皇上,」隨即欺身而上,用身體將其護在身下。
「噗嗤——」利箭劃破衣裳,直直插進肉中,劇烈的疼痛讓我眼前一黑,耳邊是咋咋呼呼的呼救聲和兵劍聲,混亂中我聽見一道低吟,「無事,放心。」
聽見這道聲音後我心下大松,
終於昏睡過去。
無他,這隻是做給皇帝看的一場表演罷了,他雖信任我,但並不倚重我,交給我的隻是些亂七八糟雞毛蒜皮的小事,今日他看上了哪家姑娘,晚上我就要把那姑娘帶到龍榻上,明日他煉丹需要多少處子血,我就會如數奉上,但也僅此而已,他從不肯讓我接觸朝堂大事,更別提那隊僅存在於傳說中逢亂必出的黑騎。
所以我必須逼老皇帝一把,這是一場三人心知肚明的戲,隻是皇帝在鼓中。但是倘若戲成了,這便是一箭三雕的大好事。
三天前,紫虛道長按照我的吩咐告訴皇帝他算出不日還有刺客來襲,請盡早做準備,皇帝沉吟片刻,「刺客如此猖獗,是不是朝中有人指使?」
紫虛道長搖搖頭,「臣不知。」
皇帝一笑,「朕也不知,試試就知道了,還請師兄陪我做一場戲可好?」
紫虛將這消息告訴我時,
長嘆一聲,「這皇帝老兒看著糊塗,實則狡猾至極,隻信人半分,不要說你了,就連我,他也時時提防,此次你千萬小心,勿要受傷。」
然而,不見血怎麼換來心軟,在我的軟磨硬泡之下,紫虛終於點了頭。
沒有紫虛的幫助此計劃是萬萬行不通的,隻要我受傷,太醫必定包扎醫治,屆時我的女兒身暴露無遺,恐怕不用等我醒過來就要身首異處了。
此時的他才有些許普通人的樣子,我笑著喚他,「阿叔,明柯要是知道肯定會支持我們的。」
紫虛瞬間紅了眼眶,明柯是他的兒子,也是我最好的戰友,那樣明媚善良的一個人即使為國捐軀,馬革裹屍也絕不在話下,可他偏偏S在朝廷狠毒的陰謀裡。
紫虛不顧一切隨我入京,誓與老皇帝不S不休。
04
再次睜開眼已經是晚上了,
傷口已經包扎完好,我按照計劃穿戴整齊,笑容滿面地走出房門,「來人啊,快快去將紫虛道長請過來,國師果然名不虛傳。」
不出三日,整個京城無人不知紫虛的神奇,大街小巷口口相傳紫虛有肉白骨,醫S人的能力。
「那紫虛道長是神仙啊,我嫂嫂的舅舅的二姨家的家僕的兒子在皇宮當的可是大官,他說驸馬爺都斷氣了,紫虛道長拂塵一甩,仙氣一吹,驸馬爺立馬跳起來耍了一套大刀呢。」
「真的假的,當的什麼大官,可信嗎?」
「切,人家可是宮裡頭伺候主子的大太監,親眼所見能有假?」
我聽著屬下一字一板的匯報忍不住笑出了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老皇帝自以為是萬民之王,掌控著百萬黎民的生S,殊不知在他眼中愚昧無知的百姓才是真正能顛覆王朝的存在。
皇帝和萬民一起將紫虛道長捧上至高的地位,
而當兩者發生矛盾時,紫虛的一言一行往往代表著正統與天道。
皇帝驚喜於我的恢復,日日將我召喚去看我舞刀弄槍,他總是細致地觀察我的表情,看我表情輕松才會滿意,「那日你一受傷師兄就將你帶走,說是你的傷情萬萬不可耽誤,否則會影響朝廷大事,原本朕還不信,可現在看到你的樣子朕不得不信啊。」
我笑著回答,「紫虛道長真真神人也,我暈過去後不知外事,隻覺得渾身輕飄飄的,一點疼痛也沒察覺到,再睜開眼,傷口已經不疼了,甚至快要愈合。」
皇帝終於放下對我似有若無的戒備,哈哈大笑,「賞,重重有賞,卿和師兄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有你們在,朕心甚慰。」
我因救駕有功又升一級,賜千金,紫虛則推掉一切功名利祿,日日在摘星樓打坐,此舉無疑更合老皇帝心意。
然而,
紫虛並非真正的仙人,他隻一個普通道士,更沒有靈丹妙藥能讓我快速恢復,他隻是按照我的吩咐用羊腸線將傷口縫合起來,日日為皇帝舞劍,傷口不知崩開多少次,我強忍著劇痛,隻作出一派輕松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