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是你們口中天下君主所為嗎?
令人恥笑!
謝清等人文章傳至司州,文士團皆面紅耳赤,無言以對。
不久,殿外來報城外有使者至。
我挑起眉,竟還敢送人來?
令我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前來的人竟是衛子瑜。
可見趙家子實在是可笑。
說我牝雞司晨,這不還是把他的後妃送來當使臣。
她的親衛被留在了殿外。
衛子瑜孤身一人站在大殿內對我行參拜禮。
記憶裡的女帝和這個單薄的人影重疊,我覺得她身姿孱弱,卻又力鈞萬千。
衛子瑜如前世軌跡一樣,成了趙宗頤頗為趁手的政務顧問。
此次,她是代表趙家來勸降的。
「自古從未有過女子稱帝,還望涼州莫要誤入歧途。」
趙宗頤派使者來,蘇浣壓根不想讓人竄到我面前的。
我揮了揮手,目光卻定定看著階下頭顱微垂之人。
「你當真認為這是一條歧途嗎?」
衛子瑜抬起頭時,臉上卻是燦然笑意:「那不妨陛下帶臣去見識一番您治下的百姓!」
我爽然一笑,欣然應允。
再次見面,我們是惺惺相惜。
過去這兩年,我們隻能通過暗樁書信往來,可早已在心中引彼此為知己。
我的馬車離宮駛入人群中,卻並未有百姓沿路跪拜避讓。
看到王駕駛過,也不見驚慌。
大多數百姓臉上洋溢著喜悅和激動之情,但並未有人上前冒犯或畏懼。
仿佛早已習慣王駕頻現於街市。
衛子瑜面露驚異。
我在一攤販處停車,熟稔地掀簾:「姜阿婆,朕來了。」
「是陛下來了!參見陛下!」姜阿婆樂呵呵地學我手下僕從行禮。
她放下手裡的活計:「陛下可還是要兩鬥豆米?」
我伸出手比手勢:「今日三鬥,來了新客人。」
姜阿婆看了看我身旁的衛子瑜:「可又是陛下近日提拔的大人?」
「或許會是。」我哈哈一笑。
「看著就儀態不凡!我家小囡十二歲了,再過兩年學成,也可以參加陛下的舉賢考,我給陛下和大人多送一份胡豆,沾沾喜氣!」
蘇浣含笑接過菜蔬,如數點錢置於攤上,方才告辭。
涼州與西域相接,自從官路開放後,市井熙攘,一片融融之象。
坊間胡商雲集,
布行米鋪多見女子掌櫃。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對此情此景似乎司空見慣。
衛子瑜從一開始驚異,到現在完全被窗外的所見所聞吸引了目光。
車駕在女學前停下,書聲琅琅傳來。
我們曾通過暗樁互通書信。
對於涼州女子從商,設立女學已有預期,亦早聞我設招賢考與女學之事。
隻是她看了一眼學堂裡的女學生們感慨:「讀書明理本是世家之權,倚仗金銀堆砌。能送女子入學,原也隻該是世家。」
我看著她,意味不明:「過去或許是,可如今周國自足,適齡女童,皆可免費入女學。超齡者亦可減免學費,或以工代學——刺繡、農耕,皆可領官府任務換取銀錢或就讀資格。」
衛子瑜大為震撼。
此舉需何等魄力與財力!
「朕大費精力剿匪,致力於打通商貿,勵百工,興百業,使民生富饒。或許開始很困難,可現在,以後,未必不能成。」
唉,我的財政赤字還是巨大的。
但是做皇帝嘛,心態要穩。
日暮時分,我與她共立於城牆之下。
「此地如何?」
我出聲詢問。
答案不言自明。
這兩年間,衛子瑜為趙宗頤處理政務無數。
趙宗頤對涼州一向忌憚疏遠,對這片貧瘠之地不屑一顧。
女子當官於他而言,起初不過民間笑談。
涼州的民風要比中原開放許多,一方面是因為與外族人接壤,一方面是涼州歷來對朝廷聽得多,做得少。
她過去隻能靠與我的書信,與朝官聲討涼州逆天而行的罵聲裡,拼湊出一個想象中的周國。
而今,她踏足這片土壤。
一切都有了實感。
「可你不害怕戰火一起,你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嗎?」
是,我有十足把握擊敗趙宗頤。
但我的百姓不應承受戰亂之苦。
「因此,我需要你相助。」
天下之戰,從無真正的勝者。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要以最小的代價,換來最大的安定。
而我知道,衛子瑜在這一點上,一定會不顧萬千險阻去跨越萬難的。
我們有同樣的向往,同樣的抱負。
27
時年九月。
趙宗頤遣軍壓境,明為鎮羌,實為陳兵威懾,威逼我交出天下四州。
而一直盤踞境外的羌人察覺到中原異動,
已然如狼群般盤踞西線。
隻待我與趙宗頤開戰,他們便欲趁虛而入,想漁翁得利。
我的指尖在沙盤東部重重一叩。
羌敵在西,趙賊在東.....
高明玉如今身懷有孕,身子日益漸沉。
如今議事,她靠躺在軟榻上。
雖然面色有些蒼白,但一雙鳳眼銳利如刃。
轉目而來,鬢間金簪閃過寒光。
她命手下呈上一枚骨符。
這是羌人之間通信之物。
「陛下,羌人內部各分部族,其中一部首領早已厭倦了多年徵戰,曾欲與我和談,隻是苦於被如今的羌首壓制。」
「我們不妨佯攻其部落,助其兵敗撤退,實則讓其保留戰力,退回草原奪取主戰派的地盤。作為回報,我們可要求其提供主戰派兵力部署圖,並在將來天下平定後與涼州互市十年。
」
我雙眼一亮。
高明玉像隻狡黠的狐狸。
她深知趙宗頤貪功好權:「我們隻需要將「涼州軍與羌人激戰,兩敗俱傷」的假情報通過宸妃的暗樁遞傳給趙賊,他便以為時機已到,命大軍精銳前來平亂。」
此計無異是與虎謀皮。
若羌敵事後反悔,我治下之地將萬劫不復。
一直沉默的程適向前一步,抱拳道:「末將願往!」
我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這些年的打磨讓他褪去了世家子身上的矜傲與自視甚高。
眉眼日漸堅毅,他迎著我的目光沒有躲閃,不夾雜任何私情雜念:「末將麾下輕騎,三日便可穿插至敵部側翼。末將會將這場戲獻給天下,至於趙賊......」
高將軍攜其部將接著上前拱手。
他眼裡是屬於戰神的光輝,
一向慈和的面容在戰況前,變得冷冽而殘酷:「陛下,趙賊久疏戰場,驕橫輕敵。隻要他們踏入我們的伏擊圈,我軍必讓其有來無回!」
28
衛子瑜利用批閱奏疏之權,用朱筆為趙宗頤麾下兵將勾勒了一條看似捷近,實則通往絕地的路線。
又用中宮之權,以「節省開支,以備陛下萬壽慶典」為由,克扣了軍隊的軍械和戰馬補給。
每當趙宗頤心生疑慮,她便以六宮瑣事相擾,使其無暇詳察前線軍情。
趙軍最後果然中計。
一場毫無懸念的殲滅戰,讓朝廷五萬大軍,在轉瞬間灰飛煙滅。
這讓我治下士氣大漲,也讓趙軍成為天下笑談。
隻是,此戰雖大捷。
我的心中卻湧起巨大的不安。
衛子瑜此舉,一旦被發現無異於自絕後路。
她本可以置身事外。
但她心知趙軍暴戾,鐵蹄所至,必定將會生靈塗炭。
任其長驅直入,沿途百姓必遭屠戮,我苦心經營的涼州基業亦將毀於一旦。
衛子瑜用暗樁傳信給我,說她自負有經世之才,但身覺一人之命,重不過天下蒼生。
願以微軀為盾,換百姓免遭戰火。
她所求,是戰不殃民。
在她配合我行此計前,給我留下了最後一封信:
「逐鹿者,不顧兔。」
就在此刻,暗樁急報驟然而至:
宸妃所做已然敗露。
暴怒之下,趙宗頤竟下令將衛子瑜凌遲處S。
不過數日,她赴S的場面便從帝都傳至涼州,最終入我耳中。
我殿中頓時一片S寂,眾人肅容一片,面露悲泣。
暗樁泣不成聲。
言衛子瑜早已料到終有這一天。
於是慨然赴S。
刑場設在朱雀門前。
她被綁上刑架時,面色平靜如常,仿佛並不是赴S,而是赴約天下。
劊子手遲疑時,她昂首高聲道:「我衛子瑜,今日拜別天下!」
「願——後會有期!」
刀光落下,鮮血染紅朝服,她卻一聲未吭,反而揚聲道:
「你趙氏天下,本就是倚仗高家浴血奮戰所得!你忌憚功臣、背信棄義——此為一罪!」
第二刀,她面露痛色,卻聲音更高:
「忠良遭貶,奸佞當道!賦稅日重,民不聊生,你卻大興土木、求仙問藥——視百姓如草芥,
此為二罪!」
她目光如炬,看著皇城的方向繼續喝道:
「女子如貨物,百姓似芻狗!天下十三州苦趙久矣——而你仍不知悔改,此乃三罪!」
「若我事不成!必然有千千萬萬個我替我成事!」
「縱使我骨碎筋摧,亦折不斷天下女子向上之志!」
「你趙氏氣數已盡!」她最終高呼,聲音已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天命在高氏!女主天下!」
官員駭然失色,趙宗頤急令處決。
當第三刀落下時,衛子瑜已然氣絕,可她仍睜著雙眼,定定望向大周的方向。
以她的遠見,早就會想到有這一天。
可她S,也要S得天下皆知。
她不惜以S昭示天下,為我造勢!
在場將臣,無不動容,
就連侍從僕役,也傳來啜泣之聲。
我眼眶灼熱,指甲早已深掐入掌心,洇出縷縷血痕。
伏地已久的暗樁重重叩首,從懷中顫巍巍取出一封密函,哽咽道:「我家主子……早已料到今日。此乃她多年來暗中培植的朝中人脈名單,盡可供陛下驅策。」
他又哭又笑,模仿起衛子瑜赴刑前那般從容神色:「主子說:「我自負才略不遜於你麾下任何人,隻可惜……今生來不及向您討個開國功臣的位置了。若有來生,她仍願追隨左右,以成千秋。」」
29
全軍默哀之際,高明玉忽覺腹中一陣劇痛,竟然是要生了。
殿內頓時忙做一團。
所有的人的心都因此焦灼。
進進出出的僕從和女子難以壓抑的呼痛聲。
我的心也被繃成了一根拉緊的弦。
不知經過多久漫長的等待。
最終一聲嬰啼劃破長夜。
「是個女孩!是個女孩!」產婆喜道,「恭喜陛下,恭喜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