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竟是一女子!」
「漢人女子竟有此風韻!漢女我見多了,可像你這般會領兵打仗的漢女還是頭一回見,你可願入我帳中啊?」羌首狂肆調戲著。
我麾下兵士漲紅了臉:「放肆,竟敢褻瀆主將!」
我揚首大笑不以為意:「羌人地狹物潰,見識短淺在所難免。女子領兵打仗是什麼稀奇事嗎?我中原女子能文能武者多,今日有我,明日便有千千萬萬個我。」
「隻是你——未必還能見到明日。」我笑容驟然收起,挽弓搭箭。
羌首大笑,他拎著大刀衝我首級而來。
這樣近的距離,的確不利於爆發出弓箭的威力。
他不信我一個看似孱弱的女子,能在這樣的距離射S他。
他賭在我開弓前取我首級。
但我,從不是在賭。
電光火石間,箭簇帶著撕裂空氣的爆發力,攜千鈞之勢將他掀落馬下。
斃命之際,他臉上滿是驚駭。
剩下的羌兵倉皇失措,大亂逃竄,滿是震撼為何我看似孱弱的身軀可以這麼輕易拉開兩石弓,而這樣近得距離又如何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威力。
進城搜刮的羌兵本就自認取勝,散漫異常。
遇見這樣的驟變,驚懼援兵在後。
恐懼如瘟疫般蔓延。
我趁勢集結兵力,與隴西郡內殘剩的軍兵一起,順利迅速擊退了潰散之敵。
趕來的程適正看見這一幕怔愣了一瞬,隨即整頓肅容。
他抱拳道:「將軍,我等燃畢糧草,路過郡守府,隴西郡守......已以身殉城。」
雖然嘆惜沒能改變這位隴西郡守的命運,
可隴西郡終得以保全了。
我與程適集結隴西郡內所有剩餘兵力,迅速收復重要據點,安撫百姓。
這一戰,我超額完成阻敵的任務,一鼓作氣扭轉戰局,在軍中一戰成名。
高將軍援軍抵達時,隻見羌首已誅。
萬軍壓境,失去將領的殘敵大營在城外已然自亂,最終望風而逃。
有了援兵後,城內秩序恢復得很快。
隻是隴西郡守身S,城中各項事務就開始群龍無首。
「父親,女兒願請命一試。」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我心底破土而出,瘋長蔓延。
高將軍目光如炬,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忽而撫掌大笑:「好!吾家虎女有青雲志!我這就修書給涼州刺史!」
不多三日,涼州刺史的急使就已抵達。
使者風塵僕僕,呈上一卷詔書與一方沉甸甸的官印。
展開詔書,墨跡猶新:
大意就是:「你做的很好啊,不僅順利燒了羌人糧倉還斬了羌首,立大功了呀。
我在你小時候來高家還抱過你,記得嗎?我記得你那時就不僅武藝高超,文課出類拔萃,後來更是隨斬月將軍三番五次上戰場驅敵啊。與高兄小聚時聽說你在帝都曾經做女官掌事做得也好。女兒身也無妨,你的才能早已遠勝眾多男兒了。
涼州不似中原人那般迂腐,隴西郡守殉城我很悲痛,可是城不能無主,本官認為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勝任這個郡守,所以應允了。」
文書雖然有些草率,也沒經過朝廷批文,但天高皇帝遠,趙宗頤哪有心思管隴西一個郡的郡守。
更何況涼州本就不太聽皇帝調令,若一個郡守也要朝廷復批,這山遙水遠,涼州早就大亂了。
涼州刺史和高將軍是莫逆之交。
這事情,自己人的首級認了就是有實權了。
我手執官印,迅速開啟調度糧草、撫恤傷亡、重整城防。
我堅信,隴西郡將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13
我正忙著物資調配。
程適作為我的指揮使,不去開倉賑糧。
支支吾吾地又出現在我身邊。
?
名將出身,軍中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個指揮使。
不自己找找原因?
——卻聽程適低聲道:「清理城內時,在羌人關押百姓之處,發現羌人設有一地關押了數百女子,他人救出後皆已歸家,可.....可這些女子卻不離開,甚至有女子舉簪自盡。」
我面色驟變,問明地點疾步而去。
破帳圍起的營地中,
竟羈押著數百女子。
老弱婦孺皆有,大多衣衫褴褸一臉驚惶,滿身傷痕。
營中飄散著難以散去的腥臭,令人絕望窒息。
得知勝戰後,她們未曾歸家,而是在營中抱作一團崩潰大哭。
而我腳邊,一具女屍尚溫,血染土地,似是剛拔簪自盡。
我看著她遍體鱗傷,鼻尖一酸,俯身為她闔上雙眼。
我知道,在這個時候問她們為何勝利了卻如此悲傷,為何有家不能歸,為何求S,實在是愚蠢。
於是我坐下來,坐在一群女子的屍身裡,聽活著的人哀哭,看欲自盡者則上前攔下,從白天到黑夜。
直到她們眼淚哭盡,才開始紛紛惶惑地望向我。
我坐在地上,自言自語般說起一個很長的夢,那個夢裡似真似夢訴盡了我的一生。
從一個亂世女童因家貧,
父親將其賣去窯窟換米,賤於犬豕。
講到有一個將門之女如何救她於魔窟。
講到那個她是如何與那位將門之女是如何和軍中將士一同訓練作戰,成為翹楚,又講到這個將門之女為了保護家族和治下百姓,與天家聯姻。
她不再能做將軍,她廣闊的心胸和遠慮從此繞在了一個男人的後宮,從此壯志消磨。
女子們靜靜聽著我的故事,一時間忘記了悲傷,隻覺得唏噓。
我話鋒一轉,又給她們帶來一個好消息。
故事的兩位女子隻是前奏,其中那名孤女S後魂魄並未離去,她看見這個天下竟然出現一位女帝。
這位女帝帶領著天下重新走向富饒,從此女子也能走出家門,從商為政,保家衛國。
眾人聞言,眼中剛亮起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小娘君說笑了,
這天下哪會有這樣的事情。」一婦人低聲苦笑。
「天下怎會有女子當家作主的道理?」
我看著出聲質疑的女子們,溫聲道:「我看你身著裙衫,針腳細密又滿是巧思,必精通女紅。」
「你虎口繭痕深厚,想必是常年農作的一把好手!」
「各位皆有或一或二的本事傍身於世,這!就是你們當家的底氣,你們所缺的從來不是能力。」
「你們差的隻不過是一個做主的機會。」我站起身,高舉官印:「那本官願意竭盡所能予你們的機會。」
「這不是施舍在座的遭遇,是你們本該擁有的。」
「這是什麼?」有年近半百的老妪發問。
「郡守官印。」我坦然一笑,「以後,我就是你們的郡守啦!」
眾人大驚,驚疑不定。
女人當官,
還是郡守?
「隨我回城!」
「大人,我害怕!」有一女子伏地哭在我的腳邊。
幾百名女子中,有定親待嫁的女子,有已成婚的婦人,有年幼的孩童,也有喪夫的寡婦。
可她們,在這場潑天災禍之後,誰也不敢回家了。
誰也不敢想象,自己回去之後收到怎樣的謾罵指責。
人言可畏,足以逼她們赴S。
門口是呼嘯的風聲,被卷起的帆布飄飛著。
「我想問你們,羌人退散後,你們仍然活著難道是因為怕S嗎?」
「S有什麼可怕,可我還有孩子在等著我哺育,我要如何面對我的孩兒,如何面對我的丈夫。」
可這世間,失節比S都可怕。
要女子至柔,又要女子至剛。
世間的大山就是這樣不講任何情理地壓在女子的身上。
她們的悲傷陣陣傳來,我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八歲那年。
我什麼都沒有,眼見著就要餓S了。
可我絕不屈服,絕不投降!
雖不是每個人都能在絕境遇見貴人相助,可我如今權柄在手。
我願意去助。
有一個,算一個。
我手指蒼天,環視眾人:「蒼天你看!我們連S都不怕,卻害怕失去清白!誕生生命奇跡的地方,我們卻對它有重過生S的羞恥心,這不可笑嗎?!我們身上都有千千萬萬重山,可這有什麼可怕的!我們連S都不再畏懼了,為什麼害怕活下去!度過這次難關後,我們再也不會挨餓,天下千千萬萬的我們!都不會挨餓!」
「今日見到的諸位,已經勇冠天下!你們已經勝過了天下萬萬男兒,我敬你們,故我會在隴西為你們設立一處居所,
你們可以憑借自身技藝,在官府中領職,靠自己在這隴西郡內立足。」
「我們可以嗎?」
「可、可我夫君說世道亂,女子在外難以立足,須得依託夫家才能安全......」
我看向她:「此次羌人來襲,你夫君護住你了嗎?」
女子淚流滿面,她的夫君聽到羌人破城,早在回家路上駕著驢車逃命去了。
「我從來不懂,為何男子總以為將世間描繪得危機四伏,便能打動女子。我意思是,這世道不是每天都同一副德行嗎?」
我們的價值遠不止是世人們眼中空蕩蕩的的軀殼。
我們是哭尋母親的孩子,是憧憬愛戀的姑娘。
我們流淚,又懷揣夢想。
時代不應該奪走我們夢想的權利。
若我手執權柄,必赴萬難給她們改寫故事的機會——
並將那些一度從她們生命中被殘酷奪走的東西,
交還給她們。
那叫尊嚴。
我們都在創造變革。
我們,就是變革。
14
涼州風氣比之中原開化不少,其中亦有女兵女將。
可女子當郡守卻是頭一遭。
郡內虎視眈眈、不服氣的世家與屬官並不在少數。
若有誰不服,大可上前一試。
說我倚仗高家,仗勢得勢?
那我且問,在座諸位的官身?你們誰是寒門出身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至今日的呢?
這世道,為何我就不能有坐擁天下的野心?
我迅速安頓好這些女子,在郡守府不遠處設下居所,建起育兒堂和女子商鋪。
每日派人巡街,遇事立平。
那些害怕自己獨自立身於世的女人們,逐漸意識到了自己遠比想象中要強大得多。
若真有一天女主天下,靠我一人遠遠不夠。
我需要更多更多與我同一戰線的女人們。
因此需要快速建立起女子官僚的班底。
尋常百姓連識字都是一種奢望,更何況去做官呢。
百姓中既然沒有,世家中必有——那些才華橫溢卻為了家族聯姻犧牲才情的女子。
世家怎麼可能同意放棄聯姻來做官呢?
可要是他們發現自己為女兒千挑萬選的女婿,日後對家族的扶持竟還不及女兒有力呢?
冬天來臨之前。
我在隴西郡設了一場舉賢考試,依排名可授官。
前十甲中,竟有四名是女子。
頭名是謝家嫡長女,謝清。
我欲親自會見中選者,卻遲遲不見這位魁首。
15
「郡守大人!
謝家將謝小姐關起來了,不準她出門。說是已經收了崔家的聘禮,合了六書之後就要論婚期了。」
「蘇浣,隨我去謝家。」
蘇浣是羌營中那位被丈夫拋棄的女子。
她精於做賬,帳面清晰整潔,一目了然。
如今她是我的計掾。
我整衣正冠,直赴謝家。
謝家家主本不欲見我,可我如今是隴西的郡守,他們始終不敢得罪,迎我上座。
「郡守大人,小女去參試是瞞著我與內人的。謝家並非不願為郡守大人效勞,隻是小女與崔家定了親,不便在外拋頭露面啊。」
我輕叩扶手,轉頭去問蘇浣:「我記得謝小姐定親的是崔家二郎,叫崔迪?此人來參考了嗎?」
蘇浣記性極好,立答:「崔家二郎此次行三百七十名,未入榜。」
我笑而不語,
隻看謝家家主和謝夫人。
「謝清是我欽點的魁首,而你們為她選的夫婿,卻連榜都未入。若你們真心疼愛、憐惜女兒,嫁與這般庸才,她可會幸福?縱使你崔謝兩家聯姻,崔家真會竭力扶持一個腹空無才的二郎?即便兩家願扶,這扶不上牆的崔二郎,又能走多遠?亂世如浮萍,無本事傍身,他當真能護住你女兒、你謝家?」
「我見令愛文章針砭時弊,鞭闢入裡。如此之人才,我本欲讓她先任為文史,日後便是郡丞,她也當得。」
謝家家主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