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遲站在逆光裡,空蕩蕩的褲管被中央空調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夢夢。」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你不能嫁給他……小乖的意外,或許跟他有關。」
我的瞳孔驟然緊縮。
「你說什麼?」
江遲向前兩步,從懷中掏出一枚物件,正準備遞給我時:
「噠、噠、噠」
走廊突然響起急促的皮鞋聲。
小婷臉色驟變,一個箭步衝上來拽住江遲:「噓!恩人快躲起來!」
我看著她粗暴地把人推進衛生間,額角突突直跳:「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咔嗒。」
門鎖轉動的聲音。
周沉端著果盤站在逆光裡:「醒了?
」
他笑著走近,將我的病床搖起:
衛生間突然傳來「咚」的悶響。
周沉迅速警惕起來:「什麼聲音?」
小婷故意停頓了一秒:「可、可能是掃把倒了,我剛才沒放好。」
周沉無所謂地擺擺手:「小婷,你去休息吧,我有話對夢夢說。」
小婷糾結地看向我:「可是醫生說要靜養,姐姐還……」
「出去。」
周沉臉色突然驟變。
我望著小婷煞白的臉色,突然按住太陽穴:「我頭很暈……想睡會兒。」
空氣凝固了幾秒。
「好。」周沉迅速恢復了溫柔神色,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門外。」
門關上後,江遲從衛生間閃出,
將一枚閃著冷光的物件放在我掌心。
「這是什麼?」我蹙眉。
「小乖S後手裡攥著的,我原以為她走到海水裡是去撿這個亮晶晶的東西,可就在見到周沉那天,我瞬間想明白很多事,這個東西或許是個袖扣。」
我強壓住翻湧的情緒,冷冷說道:「所以你想說什麼?」
江遲緩緩跪了下來:「夢夢,給我三個月,我會證明一切。」
「你該回你的山區去,不要再來打擾我平靜的生活!」
「查清真相後,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了。」
不知為何,心口突然尖銳地疼了一下。
等我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點了頭。
「怎麼查?」
他將袖扣收回貼身口袋:「確認周沉是否有一模一樣的袖扣。」
「如果真有呢?
」
江遲眼神驟然銳利:「如果這對袖扣確實存在……那麼十年前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當年周氏集團資金鏈斷裂時,我先後注資了三次。可就在我離開後不到三個月,他迅速完成了與你的合並。」
他冷笑:
「用我的錢,救他的命,是不是有點過於巧合了?」
「住口!」我不悅地怒吼,「這些年要不是周沉,公司說不定早就……」
「我留給你的核心團隊足夠支撐二十年,夢夢,你很可能……把兇手迎進家門了。」
我的指尖深深陷進掌心,心底早已波濤洶湧。
但十年商海沉浮早已讓我學會用最完美的面具示人。
「江先生,你的故事很精彩,
可惜……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下一秒,敲門聲驟然響起。
6
還未等我們反應,病房門已被推開。
周沉的身影逆光而立,目光在掃過江遲時驟然愣住。
「你……你是怎麼進來的?我一直在門外守著,並沒有見過你。」
江遲緊緊地盯著我:「看來你的未婚夫還是不夠盡心。」
空氣瞬間凝固。
我強壓下狂跳的心髒,輕揉太陽穴:「阿沉,江遲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現在經濟緊張,想回公司謀個職位。」
周沉瞳孔微縮,隨即掛上得體的微笑:「要報恩的話,開張大額支票或許更加實際。」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江遲的殘腿,「現在的崗位強度恐怕不適合你。
」
「不勞費心。」江遲挺直脊背,目光直直盯向我,「沈總,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門關上的剎那,周沉突然攥緊我的雙手,「他跟你約定什麼了?」
「隻是工作的事。」我抽回手,「對了,你剛才要說什麼?」
他立刻換上溫柔神色,輕輕握住我的手,「夢夢,我們的婚禮可以如期舉行,到時我推著輪椅帶你走紅毯,這樣也算一段佳話。」
我下意識看向自己打著厚重石膏的右腿,聲音不自覺地冷了下來,「讓所有人看著周氏總裁娶一個殘廢的妻子?」
「我不在乎這些……」
「可我在乎。」
我打斷他,「延期吧,等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的時候。」
周沉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目光暗了暗,「夢夢,
你是不是……因為江遲的出現,所以動搖了?」
病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沒有。」
我聽見自己心不在焉的解釋。
過去三十八年的歲月中,江遲確實是唯一讓我心髒漏拍的存在。
從大學校園到婚姻殿堂,我們用了十年相愛;
從恩愛夫妻到形同陌路,我們同樣花了十年遺忘。
而對周沉……
那些深夜遞來的溫咖啡,危機時刻沉穩的決策,或許摻雜著感激,或許帶著尊重,更或許——
隻是兩個商人之間的相互扶持。
我曾以為餘生就這樣了。
直到山風裹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現。
直到他殘缺的左腿踏碎我精心構築的平靜。
那顆塵封已久的心髒,竟然在皲裂的縫隙裡。
又疼又痒地跳動起來。
7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小婷每天都會悄悄匯報江遲的動向。
他那空白十年的履歷在 HR 眼中一文不值,可當幾位白發蒼蒼的元老在走廊認出他時,渾濁的眼裡突然迸出淚光。
他們頂著周沉冰冷的目光,硬是為他爭取了一個邊緣崗位:數據錄入員。
既碰不到財務報表,也接觸不到客戶資料。
小婷擔憂道:「沈總,我覺得江先生的能力很強,一定會爬上來的。」
我當然知道。
那個曾經用三年時間將公司市值翻十倍的男人,就算折了翼,也絕不會甘於平庸。
周沉偶爾會狀似無意地提起:「他連最新的財務系統都不會用,
這十年的停滯不前,早已被這個時代淘汰了。」
我笑著把手機推過去。
屏幕上是一則熱搜:《55 歲老男人的逆襲,老款法拉利依然是法拉利》
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得益於小婷董事長助理的身份,江遲至少不會遭遇明面上的刁難。
半月後,我終於出院。
周沉將我接回位於 CBD 頂層的婚房——270 度的落地窗能將整座城市盡收眼底。
當初看房時,我確實幻想過在這裡度過餘生。
可此刻,當電梯直達頂層後,腦海裡閃過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在想什麼?」周沉接過我的外套。
我笑著搖搖頭,看著他的臉恍惚了一瞬,女兒的S,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
隨後給小婷發了條信息:「他最近都住在哪裡?
」
回復來得很快:
「夢夢姐……江先生這半個月都住半灣別墅裡。」
手機啪地掉在地毯上。
半灣別墅。
自他離開後,我再不願提起的地方。
每個角落都殘留著女兒的氣息,童趣的貼紙還粘在浴室鏡上,所有人的拖鞋依然擺在玄關。
這些年,我定期僱人打掃,卻連監控畫面都不敢點開。
「不舒服?」
周沉彎腰撿起手機,視線在屏幕上停頓了兩秒後遞給我。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卻找不到一絲破綻。
「一周後是小乖忌日,你陪我去看看她吧。」
「好。」
他溫柔地整理我的毯子,「也該讓她見見新爸爸了。」
他的回應天衣無縫。
我開始動搖。
或許江遲隻是不甘心?不甘心看我走向新的幸福?
深夜,周沉去赴宴前看著我喝完牛奶。
當門鎖關上的瞬間,我立刻掀開被子,推著輪椅衝向衣帽間。
巨大的實木衣櫃裡整齊陳列著上百對袖扣,我在冰冷的金屬與寶石間不斷地翻找,來回找了十幾遍,根本沒有他說的那枚袖扣。
他騙了我。
我鬼使神差地點開那個塵封已久的監控。
十年前為女兒安裝的,後來成了我不敢觸碰的禁區。
屏幕亮起的瞬間,我猝不及防地撞進一場長達十年的凌遲。
畫面裡,那個曾經叱咤風雲的男人,此刻正蜷在女兒臥室的角落,把臉深深埋進一件鵝黃色的小毛衣裡。
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空蕩蕩的褲管癱在地板上。
手機砰然落地。
我癱在輪椅上,終於明白。
原來這十年,從來不隻是我一個人被困在那片深海。
我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場意外獻祭著餘生。
8
這一晚,周沉回來得極晚。
他以為我已熟睡,輕手輕腳地沒有開燈。
黑暗中,我聽見他走向了書房,而不是臥室。
緊接著,是極其輕微,卻清晰的——開B險櫃的聲音。
翌日清晨,我推著輪椅出現在集團總部。
近些年我與周沉默契分工:
我主理慈善基金會與品牌形象,他執掌資本運營與核心業務。
我們像精密齒輪般維持著公司運轉,卻也像兩條平行線,互不幹涉。
員工驚詫地看向我,
畢竟這是三年來我第一次踏入運營區。
然後我看見了江遲正拖著那條殘腿,在復印機前艱難地彎腰撿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汗珠順著他的下颌線滾落,砸在雪白的紙張上。
心口驟然縮緊,聲音不受控制地喊出:「你——!」
整個大廳空氣瞬間凝固,所有目光齊刷刷射來。
「從今天起,你做我的執行秘書。」
在無數道探究與不解的目光中,我無視了一切,示意他跟上。
鏡門合攏的瞬間,玻璃鏡面映出我們二人的倒影。
「半個月了,你在這堆廢紙山裡,就隻學會了怎麼伺候復印機嗎?」
他嘴角微勾,緩緩從懷中抽出一張照片。
「我還發現了這個。」
僅一眼,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猛地將照片奪了過來。
「你去山區考察的行程,是周沉在出發前夜突然敲定的,對吧?」
他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中低沉地回蕩,「但氣象預警提前三天就發布了暴雨紅色警報。」
我攥著輪椅扶手的手指微微發白。
「還有那架直升機,」
他逼近一步,「比預定時間晚了整整四十七分鍾才到。你追問過原因嗎?」
我沒有說話,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因為周沉提供的坐標,偏離實際位置整整十五公裡。」
「那不是失誤,而是在拖延時間。」
「另外財務部的三位元老已經被陸續架空,頂替上來的全是周沉的心腹。」
他的語氣冷靜:「我通過特殊渠道拿到了加密賬目,海外子公司有十二億資金去向不明,恰好對應當年他破產前的債務窟窿。
」
「周沉接近你,從來不是為了雪中送炭,而是來鳩佔鵲巢的。」
我煩躁地揮手打斷:「十年感情,不是你隨意幾句編排就能抹黑的!」
「十年?」他突然冷笑,「夠他布完整個局了。」
電梯抵達頂樓,發出清脆的提示音。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沉默地拄著拐杖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我顫抖著拿起那張泛黃的照片。
畫面裡是二十多歲的周沉,正意氣風發地與客戶推杯換盞。
一切都那麼正常。
除了他西裝袖口那對藍鑽袖扣。
9
下一秒,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是周沉。
他站在門口,微微皺眉:「夢夢?你怎麼來了?你的腿還沒好,不該亂動的。」
他快步上前想推我的輪椅,
「我送你回家休息。」
我冷冷地格開他的手,輪椅向後滑了半尺,保持距離。
「周沉,我隻問你一件事,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就在算計我?」
周沉的眉頭驟然擰緊,目光銳利地掃過空蕩的辦公室,最終落回我臉上:「江遲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你覺得他會跟我說什麼?」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蹲下身,試圖握住我的手。
「夢夢,我們下個月就結婚了。我才是要陪你走完餘生的人,你不該聽信一個失敗者挑撥!」
我緩緩抽出那張照片,舉到他眼前:「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女兒沉入海底之前,手裡會SS攥著你的袖扣?」
周沉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他維持著蹲姿,沉默了足足十幾秒,忽然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呵……呵呵呵……」
他抬起頭,眼底所有的溫柔偽裝剝落殆盡:
「夢夢啊夢夢,你總是這麼聰明,又這麼天真。」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從我第一次在江遲的辦公室見到你的照片開始,我就準備靠近你了。」
「憑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憑什麼他出身好、運氣好,連娶的妻子都完美得像藝術品?而我拼盡全力,卻連保住父親留下的公司都做不到!」
「那場意外……確實是意外,我甚至差點成了英雄,因為我確實抓住了那孩子的手。」
「可當聽到江遲發瘋的叫喊,看著你跌跌撞撞的身影,我突然就明白了,毀掉他最好的方式,
就是讓他永遠活在弄丟自己骨肉的地獄裡!」
我渾身血液凍結:「所以你……眼睜睜看著我女兒淹S?」
「不,」他優雅地整理了下袖口,像在談論天氣,「我隻是……沒救她而已,所以即便是被你知道了又如何?我沒有罪,你們奈何不了我!」
10
「那轉移的十二億資金呢?也奈何不了你嗎?」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江遲帶著兩名公司員工闖了進來,其中一人手中緊握著厚厚的賬本。
正是被周沉以優化為名清退的前財務總監心腹!
「周總,」其中一人冷聲道,「境外那十二個空殼公司的資金流水,需要您重新解釋一下。」
周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下意識地向我逼近,似乎想抓住我作為最後的籌碼。
「別碰她!」
江遲厲聲喝道,猛地向前一步,殘肢的支撐讓他身形劇烈晃動。
而我,從巨大的震驚和悲慟中猛地驚醒。
看著眼前這張扭曲的臉,這張欺騙了我十年、間接害S我女兒的臉,積壓的所有絕望和憤怒瞬間爆發!
我抄起手邊沉重的金屬垃圾桶,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過去——
10
「砰!」
一聲悶響,周沉踉跄著捂住額頭,指縫間滲出鮮血。整個辦公室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下一秒,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數名警察衝入室內,冰冷的手銬鎖住了周沉的手腕。
在書房的B險櫃裡,我發現了那對嶄新的袖扣。
那一刻,
我的世界徹底崩塌。
曾經的驕傲與鋒芒被碾得粉碎,隻剩下無盡的悔恨與虛空。
我將S害女兒的真兇虔誠地供養了整整十年。
我根本無法原諒現在的自己。
周沉被判終身監禁那天,我在所有董事面前,將股權轉讓書和首席執行官的位置,還給了江遲。
然後拖著還未痊愈的腿,獨自回到了那座群山環繞的希望小學。
我要在這裡贖罪,用至少十年的光陰,償還我引狼入室的罪孽,償還我對亡女的虧欠,也償還……我對江遲十年的愧疚。
山裡的日子清苦寂靜。
但可以磨平我所有的稜角。
直到一個雨夜,木門被輕輕叩響。
江遲撐著傘站在門外,渾身湿透,殘肢的支架上沾滿泥濘,眼底卻莫名地堅定。
「夢夢,過去的,就讓它葬在海裡吧,人總要向著有光的地方活,我們已經錯過了十年,還要繼續錯下去嗎?」
「如果你的刑期是十年,那我就陪你蹲十年。如果你要一輩子留在這裡贖罪,那我也留在這裡,陪你到老。」
這些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深刻地撬開了我冰封十年的心殼。
所有的防備、悔恨、孤獨,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眼淚洶湧而出,用力地撲向眼前的男人。
「對不起…對不起…」
我語無倫次,仿佛要把這十年錯怪的、虧欠的、壓抑的所有,都揉進這個擁抱裡,「我不該趕你走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渾身猛地一顫,然後更用力地將我圈在懷裡。
殘缺的身體在雨中顫抖,卻穩穩地支撐著我。
「不說這些,」他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夢夢,我們回家。」
在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我忽然明白。
原來贖罪的路,從來不該是獨自走向黑暗。
而是兩個人,攙扶著,在廢墟裡一起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