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西裝革履的贊助商。
⽽他是拄著拐杖的⽀教⽼師。
眼前的人左腿的褲管被山風吹得來回搖晃。
那張曾令華爾街震顫的臉，如今布滿蒼夷。
「夢夢？」
沙啞的聲音讓我渾身⼀顫。
破碎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
因為那個女⼈的疏忽。
將我三歲的⼥⼉永遠留在了那⽚深海。
1
他站在那裡，嘴唇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山⻛嗚咽著從我們之間穿過，像是女⼉的哭聲。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不可⼀世的男人，如今像個罪⼈⼀樣，在這座貧瘠的⼭區裡懲罰⾃己。
可這有什麼用呢？
我的⼥⼉回不來了。
那個會叫我「媽媽」、會踮著腳把野花插進我頭發裡的小女孩，永遠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海底。
下⼀秒，我直接轉⾝離去。
「夢夢！」
他在身後呼喊，聲⾳裡帶著絕望的哽咽。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隻要回頭，我就會看見他跪在地上，像十年前那樣，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可這句對不起，根本換不回我的女兒。
山風依舊在哭，而我的眼淚，早已在無數個深夜裡，流盡了。
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我：「沈總，因為暴風雨的原因，贊助車今晚才能趕到，您還需要剪彩、留影，完成捐助的流程。」
我搖頭，迅速鑽進駕駛座：「你留在這處理，我走。」
「可是……」
助理猶豫了一秒，
又低聲補充：「沈總，剛收到消息，前路有塌方。」
「那我就換條路！」
此時我腦中全是那片吞噬女兒的海，理智早已被撕得粉碎。
身後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喊聲：「夢夢！你別走……」
我沒有回頭。
十年了。
我以為時間能治愈一切。
可就在剛才，當山風吹起他空蕩的褲管，當我看清那張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布滿風霜的臉時。
我才明白，這十年築起的心牆，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就轟然倒塌。
我仍舊是那個跪在海邊，瘋了一樣哭喊的母親。
仍舊是那個，在停屍間裡，亖亖攥著女兒冰涼小手，不肯放開的瘋子。
上路後，我顫抖著從包裡掏出那部舊手機。
十年來，
我每天都會給它充電，卻從不敢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世界天旋地轉，映入眼簾的是女兒燦爛的笑臉。
她穿著鵝黃色的裙子，赤腳站在沙灘上，舉著粉色小桶朝鏡頭揮舞。
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可下一秒，記憶裡的海浪排山倒海般襲來。
「夢夢，我帶小乖去海邊玩會兒。」
那個女人優雅地整理著遮陽帽，「你病了就要好好休息。」
江遲溫柔地親吻我額頭：「我全程都會跟著，你放心就好。」
他們都在說謊。
那個沉迷名媛下午茶的女人，連自己兒子的生日都會忘記，又怎會真心照顧我的女兒？
而江遲......
他明明發過誓會寸步不離。
可最終，他還是松開了女兒的小手。
就因為那個女人隨口一句：「兒子，去幫我們買杯冰咖啡吧，天太熱了。」
就這一句話。
就這幾分鍾。
我的女兒，永遠留在了三歲那年的夏天。
淚水終於決堤，我顫抖著將手機緊緊按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填補那顆早已支離破碎的心。
十年了。
我無時無刻不在恨他們。
可更恨我自己。
為什麼……當初沒有堅持跟去？
為什麼……沒能保護好她？
2
【轟——】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突然從頭頂炸開，我猛地從回憶中驚醒。
本能地猛打方向盤，卻看見一塊卡車大小的巖石凌空砸下。
【砰！！！】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中，安全氣囊在眼前炸開。
胸口狠狠撞上方向盤，肋骨斷裂的脆響混著血腥味在口腔中漫開。
擋風玻璃如蛛網般碎裂，冰涼的雨水混著泥沙澆灌而入。
「咳咳……」
我拼命去推變形的車門，卻怎麼也打不開。
泥漿瞬間淹沒車窗，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缺氧讓太陽穴突突跳動，恍惚間竟看見女兒站在光裡。
她穿著那件鵝黃色小裙子，朝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媽媽抱……」
我停止了掙扎，任由泥水灌入鼻腔。
緩緩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世界忽然變得很輕。
原來那句話是真的，
人在瀕亖前，根本不會痛苦。
我微笑著伸出手，想要握住她。
可下一秒，一道沙啞的嘶吼驟然撕裂黑暗。
「夢夢！醒醒！」
肺部被強行灌入空氣，劇烈的疼痛讓我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冰涼的雨水混著泥漿從口鼻噴出，每一口氣都像是刀割。
「呼吸！對，就這樣，別停！」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顫抖。
我艱難地睜開眼——
站在前方的是助理焦灼的身影，和江遲那張滿是泥濘的臉。
他跪在我身旁，渾身湿透，拐杖深陷在泥漿裡，可動作卻異常嫻熟。
一隻手託著我的後頸，另一隻手迅速清理我鼻腔和口腔裡的泥沙。
「別閉眼，看著我！」
他的手指不停地拍打我的臉頰，
「對，就是這樣，保持清醒！」
手法精準而專業，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是啊，這十年來，他穿梭在無數所山區，不僅教書，還學會了如何在災難裡求生。
他救了無數生命。
卻唯獨救不回我的女兒。
天空依舊暴雨如注。
我半躺在江遲懷裡，渾身發抖，卻清晰地記得在黑暗的最後一刻，女兒對我揮著手，小小的身影漸漸走遠。
她沒有帶我走。
而是把我送回了她父親身邊。
呼吸終於順暢的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混著雨水滾落。
江遲的手僵在半空，最終輕輕落在我的肩上，像十年前那樣，小心翼翼地攬住我。
「夢夢，對不起。」他哽咽著說道。
可這一次，我沒有推開他。
因為我知道，我們都逃不出這片海。
3
眾人將我抬到江遲的住處時才發現，這是村裡唯一一間鋪了水泥地的房子。
因多處骨折不能移動，助理正在想辦法聯系B險救援。
我躺在地上，忍著劇烈的疼痛，環視著這個不足二十平的小屋。
斑駁的牆面上貼著孩子們的畫作，一張舊書桌上整齊擺放著教案和藥品。
角落裡，那副沾滿泥漿的拐杖斜靠在牆邊。
看著他佝偻的背影，讓我不自覺地別開眼。
那場意外後，救援隊在海上搜尋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終一起打撈上來的除了女兒的屍體，還有那隻小黃鴨拖鞋和那個裝滿了沙子的粉色塑料桶。
他的右腿也是在連續潛水搜尋時被暗礁劃傷感染的。
「要換一下衣服嗎？
」
他拖著那條殘腿，從掉了漆的衣櫃裡取出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我注意到他拿衣服時，右手小指不自然地彎曲著，這也是當初搬礁石時撞斷的。
「你出去吧，讓小婷進來。」
我艱難地偏過頭，腹部傳來的疼痛讓我忍不住悶哼出聲。
小婷紅著眼睛衝進來時，帶進一陣泥土腥氣。
「沈姐，B險公司的救援直升機最快還要六小時，你可一定要撐住！」
我努力扯出個笑，「別怕，剛才昏迷時看見小乖穿著那件鵝黃色泳衣對我笑，她把我送回來了，所以我肯定能撐到救援趕來。」
小婷一邊哭一邊拿起剪刀將我衣服剪開。
撕到小腿處的時候聲音突然頓住。
「啊——夢夢姐，
我……我看到骨頭了！」
門被猛地撞開。
江遲衝進來的瞬間，我本能地去抓衣物，卻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別動。」
隨後他抽下床單給我遮在身上。
「我的腿怎麼了？」
我試著動腳趾，卻隻換來一陣鑽心的疼。
「你的腿沒事，你別緊張，小婷，你出去燒點水，我來給他擦。」
待小婷走後，他快速將剩下的衣料全部剪開。
我看不到下身的狀況，但是能看到他發白的臉和顫抖的下唇。
他先一步開口：「公司這些年……還順利嗎？」
我怔住了。
十年了，這是他第一次問起。
而我的思緒也被成功分散。
「很好。」
當初離婚時，他將公司、房產、存款，甚至女兒名下的教育基金全都轉到了我的名下。
走的那天，他隻拿了三樣東西：床頭的結婚照，女兒的小黃鴨，以及那段永遠定格在 19 點 15 分的監控錄像。
餘光瞥見他從旁邊的抽屜裡翻出繃帶，熟練地固定著我的下體。
我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江遲，我的腿……」
「一定會沒事的！」他握著我的手，認真保證道。
可山裡的醫療條件太簡陋了。
很快，高燒像烈火般席卷了我的意識。
恍惚間，有人用冰涼的毛巾擦拭我的額頭、脖頸。
我根本睜不開眼睛，也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
腦海裡出現了一張令我渾身發抖的臉。
江遲的母親。
那個害亖我女兒的兇手。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天我跌跌撞撞趕到海邊時，所有人都在瘋狂搜尋。
隻有她，站在岸邊，嘴巴一張一合：
「我就是轉身接了個電話而已，誰知道這丫頭竟然會往海裡跑！」
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未發送的朋友圈照片：
「帶孫女來海邊度假~」
配圖是女兒蹲在沙灘上的背影，而她自己的臉佔據了半個鏡頭，笑得優雅得體。
我瘋了一樣撲上去撕扯她的衣領，那一刻，我恨不能掐斷她的喉嚨，拖著她一起墜入地獄。
「沈夢你冷靜一點，我真的不知道她會跑到海裡去啊！」
「滾——」
我嘶吼著，
整個人都在不停地顫抖。
可眼前的身影依然固執地靠近，湿涼的觸感再次貼上我的額頭。
「我讓你滾啊！」
隨後我用盡全身力氣掀翻了旁邊的物體，冰涼的水濺了滿身。
我劇烈喘息著，終於看清眼前的人。
是江遲。
他跪在床邊，手裡還攥著一條毛巾，猩紅的眼眶裡蓄滿淚水：「你夢到什麼了？」
「我夢到十年前，夢到你媽……她害亖了我的女兒！」
江遲的下唇劇烈顫抖著，一滴淚砸在我裸露的鎖骨上：「我知道。」
「那她為什麼沒坐牢？」
「沒機會了……」
他忽然哽咽，淚水不斷湧出。
「什麼意思？為什麼沒機會？
」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縫裡滲出壓抑多年的痛苦：
「因為輿論的壓力，親人的指責，沒過多久，她也跳了海……」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那些日夜啃噬著我的恨意，突然像潮水般退去。
原來這些年，所有人都活在同一個地獄裡。
4
下一秒，直升機的轟鳴聲在頭頂傳來。
我艱難地偏過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螺旋槳卷起的狂風將院裡的風沙掃得漫天飛舞。
「他們來了！」
小婷衝出去揮舞著手臂。
直升機剛停穩，兩名救援人員瞬間跳下來抬著擔架衝進屋內。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周沉。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我面前，
看到我慘狀的瞬間，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瞬間猩紅：「夢夢！我來晚了！」
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松懈，眼淚奪眶而出：「周沉，我好疼……」
是的，我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他跪地檢查我的傷勢，卻不敢觸碰：「對不起……我該堅持跟你一起來的！」
當醫生試圖移動我時，劇痛讓我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別碰那裡！」
江遲突然按住救護人員的胳膊，「脛骨開放性骨折，創面已經感染，需要先用夾板固定！」
周沉這才注意到角落裡的男人，瞬間懵了……
「江……江總？你怎麼會在這裡？」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我這才想起，十年前，他們曾是並肩作戰的摯友，也是當著江遲的面，揚言要追求我的男人。
更是女兒失蹤時，不顧一切竭力搜救的人。
當年江遲將一切交給我後一走了之，從未接觸過商業的我，面對那個龐大的帝國手足無措。
是周沉主動請纓，將公司與我合並在一起，從零開始教我財務報表、商業談判、危機公關，然後上市敲鍾。
十年間，我們熬過了三次金融危機，挺過了商業寒冬。
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是他默默遞來溫熱的咖啡；
在每次重大決策時，是他堅定地站在我身後。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下個月的白紗，本該為他穿起。
「說來話長。」
江遲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他直直撞進我的眼睛，
那道目光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時光。
「多謝你救了我未婚妻。」周沉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我們之間。
江遲的瞳孔猛地收縮：「未……婚妻？」
「原本下個月舉行婚禮。」
周沉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不過現在恐怕要推遲了。」
他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鄭重地放進江遲沾滿泥血的手中：「有任何需求，隨時找我，我們夫妻二人欠你一條命。」
轉身時，周沉迅速拎起我的包：「我們該走了。」
「座位不夠了。」小婷紅著眼眶後退，「我跟大部隊一起走。」
艙門關閉的瞬間，透過雨幕，我看見江遲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身影漸漸模糊，最終與蒼茫的群山融為一體。
「夢夢。」
周沉的一聲輕喚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你之前……知道他在這裡嗎？」
我搖頭，「十年了，我甚至不知道他還活著。」
下一秒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周沉，江母九年前就去世了麼？」
周沉眸子閃了閃，隨即搖搖頭：「我們早就斷了聯系。你知道的，自從……」
「沈女士，我們需要立即處理您的傷口。」
醫護人員的介入打斷了這場對話。
當冰涼的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我最後望了一眼窗外。
5
刺眼的白光中，我緩緩睜開眼。
消毒水的氣味提醒我，這裡是醫院。
小婷正趴在我的病床邊，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
試著動了動身體，右腿傳來鑽心的疼痛。
我這才發現，從大腿到腳踝都打上了厚厚的石膏。
「夢夢姐！你終於醒了！你聽我說！我……我把山裡那位救命恩人給你帶回來了，他現在就在走廊！你們得長話短說，因為周總很快就回來了。」
「什麼？」
我猛地撐起身子，牽動的傷口讓我眼前發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