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郎中的話猶如晴天霹靂，我還待字閨中，竟被診出了喜脈。
天仿佛都要塌下來了。
兩個月前，我上山採藥，被⼈擄⾛扔進⼭洞。
那裡有個男⼈，身上帶傷，渾身滾燙，眼神狂亂得像野獸，不由分說朝我撲來……
醒來時，除了一身破碎的衣裳，就隻剩散落在旁的幾個銀錠。
我忍著痛楚悄悄回家，不敢聲張。
卻沒想到，竟還留下了孽種。
01
我踉跄著走出醫館，晌午的⽇頭明晃晃照著，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忽然，前⽅傳來⼀陣騷動，⼈群紛紛向兩側退開。
馬蹄聲漸近，一行衣著華貴、⽓勢不凡的人⻢簇擁著⼀⼈騎⻢而來。
為首那人身姿挺拔如松，
玄⾊暗紋錦袍襯得他貴氣逼人。
他面容俊美卻冷峻，目光如寒冰，無⼈敢直視。
我瞳孔驟縮——
是他！
即便此時他尊貴睥睨，與那夜狼狽狂亂判若兩人。
可那深邃的眉眼、利落的輪廓……我絕不會認錯！
心跳驟然失控，幾乎要撞出胸口。
恨、懼、怨、羞……無數情緒翻湧，那次的事荒誕又荒謬，但他是這孩子的父親！
眼看馬隊就要穿過街口，我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已先一步衝了出去。
我跌跌撞撞推開人群，朝那即將遠去的背影追去。
「等……等等！前面那位公子！請等等！」
我聲音因緊張顫抖得厲害。
馬隊應聲停住。
他勒住韁繩，不耐地回頭。
陽光落在他完美的側臉上，高高在上地低頭睨視我。
目光冷漠無任何波動，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腳邊的泥。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你是誰？」
他聲音冷得像冰，沒有一絲波瀾。
我的心狠狠一揪，他竟完全不記得了。
那夜於我如同煉獄，於他卻或許隻是一場無須記住的荒唐。
「公子……」我聲音發顫，鼓起全部勇氣。
「兩月前，岐山腳下……那個山洞……您、您不記得了嗎？」
我下意識護住小腹，臉頰燒得滾燙，恥辱感幾乎將我淹沒。
他眉頭驟然鎖緊，眸中閃過一絲被觸及不堪記憶的慍怒。
他側過頭，犀利的目光掃向身旁侍立的貼身侍衛。
侍衛立刻俯身湊近，在他耳邊急速低語了幾句。
我看見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再轉向我時，那目光冷漠中帶著厭惡。
我鼓足勇氣，艱澀地開口：「我……」幾乎咬破嘴唇，「我有了身孕……」
02
他眼底驟然掠過一道寒光，周身氣壓驟降，不怒自威。
「屬下失職！公子恕罪！」侍衛跪地，「萬萬沒想到此女如此大膽，竟敢追到此處胡言亂語！」
「處理幹淨。」他薄唇輕啟，一扯韁繩，馬兒絕塵而去。
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我的心徹底沉入冰窖。
那侍衛逼近我：「哪裡來的瘋婦！竟敢當街胡言亂語，汙蔑公爺清譽！」
「不是的！我沒有……」
「姑娘，」
他站到我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威脅。
「國公府這樣的門楣，不是誰都能攀附的，你這樣的出身，不要痴心妄想。」
我屈辱地搖頭，我沒有要攀附的心思，是你們先欺負我的。
就在這時，侍衛身後冒出兩個婆子。
面無表情的左右架住我，我掙扎，叫聲還未出口，就被捂住嘴。
她們將我拖進一處幽僻的小屋。
一個婆子端過漆黑的湯藥，另一個婆子鉗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張嘴。
藥汁就灌進了我的肚子，嗆得我淚水直流。
灌完藥，
直到我全部咽下，她們才松開我。
我癱軟在地，不停地咳嗽。
她們退了出去，剛剛那名侍衛出現在門口。
他從懷裡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元寶，扔到我腳邊，冰冷的聲音帶著絲人味：
「姑娘，那日的事就當夢一場，這是補償，拿著錢，找戶老實人家嫁了，好好過日子。」
「國公府那樣的勳貴之家不是你該肖想的，勸你別再做糾纏，要知道，要讓一個人消失太簡單了……」威脅也很直接。
門被關上，還落了鎖。
我撲上前開門：「你們給我喝了什麼，放我出去！」
「等你落了胎，自然會放你走。」
我說不出心裡的絕望和蒼涼。
明明是你們先欺負我！
我雖然出身低微，
但我也有尊嚴。
你們高高在上，我就活該被踐踏？
小腹開始陣陣隱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劇烈。
我蜷縮起身子，冷汗湿透了衣衫，一股熱流伴隨著劇痛湧出，我昏厥過去。
03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裡。
我掙扎著坐起身，除了身下的狼藉和依舊不適的小腹，身體似乎……並無更大的不適。
我帶著一種空洞的麻木，沉痛地朝家走去。
那個孩兒對我來說是屈辱，掉了也好，我沒半分留戀。
我將那包銀錠SS攥緊，硌得手心生疼。
這是買命錢，也是封口費。
更是那個男人，給予我的全部『仁慈』和羞辱。
我擦幹淚，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冰冷。
然而命運弄人，由於我常年採藥的原因，我身體素質比較好。
那孩兒在我肚子裡頑強地活了下來，還偽裝得很好。
當我意識到肚子裡孩兒還在的時候，已經五個月了。
我哭著告訴了我父母我遭受的一切，全家人抱頭痛哭。
當新的落胎藥入口那一瞬，胎動了。
心底湧起一絲極其復雜的、帶著苦澀的動搖，但旋即被更大的悲涼淹沒。
他的父親視我們如汙穢，欲除之而後快。
這世間，沒人會期待他的降生。
最後，我沒有喝下那藥。
這一刻我暗自發誓，這孩兒和那人無半點關系。
隨著肚子大起來，流言蜚語開始瘋長。
直到有一天，族長集結了一群人要將我浸豬籠。
我在父母的掩護下，
帶著銀子連夜跑了，在偏遠小鎮買了一處小小的院落了腳。
對外稱自己是新寡的婦人，丈夫病逝，無依無靠，才來此投奔遠親不著，索性定居下來。
我深居簡出。
然而，還是躲不過流言蜚語。
有人開始質疑我「寡婦」的身份，指指點點。
我去集市買菜，能感受到身後竊竊的私語和探究的目光。
「瞧她那樣子，哪像守寡的……」
「不知是哪來的不幹淨的人……」
「肚子那麼尖，哼，說不定是哪裡帶來的野種……」
我隻能低下頭，將所有的委屈和恥辱咽進肚子裡。
日子就在這戰戰兢兢和世人的白眼中一天天熬過。
04
這日，
我正艱難地提著菜籃子往家走，路過鎮口茶棚時，幾個人的高聲談論鑽進我耳中。
「聽說了嗎？京城裡出了大事了！」
「何事？」
「威國公府那位年紀輕輕就軍功赫赫的小公爺，陳燁！聽說在西北打了大勝仗，卻在追擊殘敵時中了埋伏，戰S沙場了！」
「嘶——真的假的？那位可是咱們朝的戰神啊！」
「千真萬確！消息都傳遍了！說是屍骨都沒找回來，慘吶……」
「唉，天妒英才啊！聽說國公府三代單傳，這小公爺還未娶妻生子……」
「那國公府不是後繼無人啰……」
我手中的菜籃跌落在地，青菜灑了一地。
陳燁……S了？
戰S沙場，屍骨無存？
這個消息太過突然，像一記重錘，砸得我頭暈目眩。
有那麼一瞬，腦海中閃過山洞裡那雙狂亂的眼，閃過街上他那冰冷睥睨的眼神，最終都化為一片虛無。
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那個與我有過最親密最不堪的交集，給了我這個孩兒卻又視我們如草芥的男人，就這樣徹底消失了。
也好。
這樣也好。
我深吸一口氣，半蹲著費力地撿起地上的蔬菜，朝著我那小小的院落走去。
夜半無眠。
我斜靠在床頭思索著事情。
世間的冷眼與艱辛，我都已嘗遍。
我可以忍受這一切，但我的孩兒呢？
沒有宗族庇護，
沒有父系依憑，在這世道上，他依舊舉步維艱。
難道要他一生都活在『野種』的汙名之下，永無抬頭之日？
威國公府正值絕嗣之痛，這或許正是我肚子裡孩兒的機會……
這時腹中孩兒突然很有力地動了一下，似乎在催促著我做決定。
「陳燁，你看輕我，辱我，視我和孩兒如草芥。但這孩兒，是你唯一骨血，他理應得到他應得的一切。」
「你已S，我要為我的孩兒，爭一份前程！」
05
次日，我換上整潔的素色棉裙。
僱了一輛驢車，忍著不適，再次來到京城。
國公府邸依舊巍峨，朱門緊閉。
檐下懸掛著刺目的白幡，悲慟籠罩。
我深吸一口氣，扶著沉重的腰身，
踏上高大的石階。
每上一階，腹部的下墜感便加重一分，心跳如擂鼓。
「站住！府上有喪，概不見客！」
披麻戴孝的家僕厲聲阻攔，目光掃過我隆起的腹部，眼中閃過驚疑與審視。
我竭力壓下喉嚨間的顫抖，聲音盡量平穩：
「勞煩通傳……民女有極其要緊之事，求見國公爺或夫人，事關……小公爺身後之事。」
那家僕狐疑地上下打量我。
但『小公爺』三個字顯然具有分量。
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丟下一句『等著』，轉身入內通報。
我孤零零地站在寒風裡，瑟縮著護著肚子。
不知過了多久，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一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的老嬤嬤。
那嬤嬤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瞬間將我從頭到腳刮了一遍，最終SS釘在我的肚子上。
「便是你，要見國公爺和夫人？」她的聲音幹澀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我有些懼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鼓起全部勇氣開口：
「是……嬤嬤。民女……民女腹中胎兒，乃小公爺遺留的血脈。」
「放肆！」
老嬤嬤臉色驟然陰沉，厲聲呵斥：
「哪裡來的瘋婦！竟敢在我家小公爺靈前撒野，汙蔑他的清譽！還不快滾！」
「民女沒有胡說！」
急切之下，我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枚蟠龍玉佩。
「嬤嬤請看！這玉佩是小公爺當日所留！背面刻著一個『燁』字！」
老嬤嬤拿過玉佩仔細端詳，
臉色猛地變了，眼中的輕蔑和厭惡被極大的震驚和遲疑所取代。
她對隨行的婆子使了個眼神，自己拿了玉佩快速進了府。
06
不久後，我被請了進去。
來到一個布置莊重、氣氛凝滯的廳堂。
一位身著素服、面容悲戚的貴婦人和不怒自威的男子坐在主位。
「這玉佩你如何得來的？」威國公的目光帶著審視的壓迫感。
我挺直身體，盡量讓自己鎮定。
「六月前，岐山腳下密林的山洞裡！小公爺當時……當時身中情毒，神志不清，並非有意……他左邊肩胛骨下方，有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形似彎月！」
「這玉佩就是當時小公爺贈我的。」
氣氛凝固了。
我提供的細節，
尤其是那道私密的疤痕，顯然起到了作用。
還有陳燁中毒受傷之事，都是密事，少數人知曉。
威國公與夫人對視一眼，眼中交織著悲痛和懷疑，以及一絲不敢奢望卻又無法完全掐滅的微弱火光。
他們剛剛承受了喪子之痛，家族繼承人夭亡。
此時此刻，任何一絲關於血脈可能延續的消息，哪怕再荒謬，再令人難以置信，都無法等闲視之。
威國公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
「事情都過了這麼久，你為何現在才上門？」
我掩面低泣：「小公爺說會對我負責，讓我等他娶我。這一等，就等到他為國犧牲的消息。」
隨後，我以退為進地硬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