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堅定道。
車廂內驟然寂靜下來。
沈獲剛剛還自信從容的神情消失了。
他緊握方向盤的手骨節青白凸起。
「顏禾，你又在說氣話。」
他幹巴巴地嗤笑一聲。
嘴上說著不相信，可眼睛卻不敢看我。
我無心和沈獲辯駁。
我們爭吵的次數太多太多。
如今，我已經感到厭倦。
我閉上眼睛，結束這場對話。
沈獲重新啟動車子。
但接下來的一段路，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越發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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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沒有說氣話，沈獲最清楚。
他了解我愛他的樣子、氣他的樣子、恨他的樣子。
所以當我不愛他了，他也能察覺到。
我不知道沈獲心底是什麼感受。
我隻知道，後來的沈獲，變得和從前的我一般。
即便我已經找借口搬出了原來的家，去了另外一處住所。
但沈獲總有辦法進來。
沒辦法，誰讓我們倆現在還有一層法律關系。
有一次我回家拿東西。
沈獲在廚房忙碌著，他穿著家居服裹著圍裙。
朦朧的燭光下，那張好看又多情的臉都顯得柔和幾分。
「回來了？再等等，馬上就能吃飯了。」
見到我，沈獲臉上的笑意揚起。
我沒去深究他為何又出現在這裡。
反而是看著沈獲的樣子，莫名想到了他創業初期。
那時候他沒什麼業務。
就像現在這樣，早早回家給我做飯。
我不止一次安慰他：
「沒事的，
大不了你給我做家庭煮夫，我養你啊。」
沈獲捏著我的臉。
「那我可太榮幸了，這不得好好伺候好你。」
那段日子雖然艱苦，卻是彼此感情最為濃密的時候。
沈獲顯然也記得。
要不然，他不會故意打扮得和以前一模一樣。
可惜……
他這樣做，已經不會讓我感動了。
隻會讓我感到可笑諷刺。
人生就是一場巨大的刻舟求劍。
曾經是我，現在是沈獲。
「不用了，我吃過了。」
我拒絕道。
「那喝點湯，我煲了湯，你愛喝的……」
「我不喝。還有，你以後要是再不請自來，我保證，我會離開，
你再見不到我。」
沈獲愣住，端著那碗湯訥訥地站在原地。
似乎真的怕我消失。
沈獲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我讓他別再靠近這裡。
他就真的把車停在外面，一步不再走近。
但他依舊固執地做著那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阿禾，我發現了一家特別好吃的餐廳，我們一起去吃呀。」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度假嗎？我把工作延後了，Ṭü₈陪你去好不好？」
以前那些被他忽略的事情。
在某一日他居然都記起來了。
沈獲找各種理由和借口給我發著消息。
我覺得厭煩。
突然一下理解了當初沈獲覺得我煩的時候。
「不去，不用。如果不是談離婚，
別再來找我。」
沈獲再度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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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的事情，我不止一次提及。
但總被沈獲以各種借口揭過躲避。
我意識到沈獲不可能那麼輕易籤字。
決定做第二手準備：找律師起訴。
我和對方約定好地方見面。
沒想到遇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孟瑤瑤。
上次見面後，我沒再遇見她。
如今撞見她在咖啡廳做兼職，我有點詫異。
孟瑤瑤也有點意外。
但很快，她的意外就變成了幽幽的怨恨和隱忍。
我都不知道她的怨氣從何而來。
直到她主動喊住我。
「顏禾，我已經知道你和沈獲的事情了！沈獲已經不愛你了，
他對你不過是責任而已！」
孟瑤瑤像是捍衛真愛領土的衛士。
我納悶又震驚地看著她。
實在不理解一個破壞別人感情的小三為何會如此理直氣壯？
「破壞你們感情的不是我，你們早就沒感情了，何必相互折磨？你就不能成全我們嗎？」
到底是小姑娘。
年紀輕輕就把感情看得如此重要。
我不反對成全任何一對真愛。
隻是……起碼是不是該分一下禮義廉恥？
「他難道愛你？」
「當然！你不知道，這半年我們在一起有多開心！
沈獲說了，等他處理好了你們的事情，就會重新來找我的。」
孟瑤瑤微抬著下巴看著我。
我被她這副天真的樣子氣笑了，
歪頭審視她。
「怎麼辦？可是沈獲告訴我，他以後不會再見你了。」
「不可能！」
孟瑤瑤大聲反駁。
我認真道：「真的，我跟他提離婚，他不願意，所以我才來這見律師。」
要是孟瑤瑤真對沈獲那麼重要。
能讓他答應籤字，或許我還真得感謝一下對方。
孟瑤瑤半信半疑。
我幹脆當著她的面打通了沈獲的電話。
「阿禾……」
「沈獲，離婚協議什麼時候籤字？」
電話那頭剛剛響起的欣喜聲音頓時寂滅。
或許似乎這段時間在我面前屢次碰壁。
沈獲傳遞出來一聲無奈且疲倦的嘆息。
「阿禾，我不會籤字的，你要怎麼懲罰我都可以，
一年、三年、十年……總之，離婚，你想都別想。」
「不離婚，孟瑤瑤怎麼辦？」
「我說過了，我不會再見她Ťŭ̀₉。沒有人比得上你。」
夠了。
我抬頭看向孟瑤瑤。
一句話沒說，我輕輕挑眉。
孟瑤瑤嗫嚅著唇，呆愣在原地。
我的本意除了小小報復一下孟瑤瑤。
也希望她能通過這通電話看透沈獲。
可我低估了她對沈獲的執著。
在短暫的震驚過後，她突然搶過我的手機。
「沈獲，你騙人！你之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她對著Ŧű₊聽筒大聲控訴。
然後猛地將手機一摔，衝出店門。
我：「……」
不是？
她有病吧？摔我手機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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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語又憤怒。
咖啡店的店長連忙跑過來跟我道歉。
我按捺住情緒，隻能先見完律師再說。
可惜，直到我和律師的會面結束。
孟瑤瑤也不見蹤影。
我自認倒霉，更覺得晦氣的是。
一出門，我就遇到了沈獲。
「顏禾……」
他心虛又慌亂地看向我身後，似乎在尋找什麼。
「你找孟瑤瑤？人跑了。」
「我沒找她，我找的是你。」
沈獲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
可我本來就和他處在冷戰階段。
剛剛那通電話無疑雪上加霜。
沈獲小心翼翼，
不敢多說什麼。
到家後，沈獲很快了解了咖啡店發生的事情。
他給我送了新手機，再度道歉。
「孟瑤瑤的事情我會處理好，顏禾，你信我。我不會再讓這樣的情況發生了。」
他自顧自地說著許多話。
這段時間，我和沈獲好像掉了個個兒。
從前喋喋不休的人是我。
沈獲偶爾回應冷淡。
要是哪天他心情好多說了幾句。
我都會認真傾聽。
就算是我聽不懂的，我也要聽。
但現在，我本就煩躁，如今更覺得耳畔吵鬧。
「好吵。」
我皺眉輕「嘖」一聲。
沈獲說話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緊接著茫然和無措浮現在他眼底。
他小心得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眼神輕顫地看了我好幾秒。
半晌，耳邊響起他卑微的聲音。
「阿禾，你別這樣對我，我心裡難受。」
他何時如此謹小慎微過？
將姿態放得又低又小，眉眼弱弱壓低時，不自覺讓人心生柔軟。
覺得他可憐嗎？
不。
過去好幾年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如今我清醒，也該輪到我無情無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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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視了沈獲的示弱與討好。
重新回到了學校工作。
期間，我再度見到孟瑤瑤。
上次她還是被沈獲抓到，勒令來到我面前道歉。
如今相遇，頗有點冤家路窄。
孟瑤瑤幽怨又不甘地看著我。
我輕輕皺眉，感覺像是被一隻陰魂不散的蒼蠅盯上。
果然，我的直覺很準。
沒多久，孟瑤瑤就給我的工作添了把火。
起因是學校突然流傳起了一份 PPT。
有人匿名舉報揭露某學院老師不守師德，勾搭學生男朋友。
還假公濟私，打壓學生。
這份爆炸性的 PPT 有理有據，圖文並茂。
迅速在學校掀起熱議。
同事轉發給我的時候，我還當個熱鬧看。
直到下午的階梯教室授課。
我被眾多的學生圍堵在講臺上，來了一場口誅筆伐。
「顏老師，你不會真搶了別人的男朋友吧？」
「我天，真看不出來！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居然也能為人師表嗎？」
我從一臉茫然困惑。
到看見孟瑤瑤站在人群中，
像是被一群正義使者守護著。
一下子明白過來。
合著這份 PPT 說的是我和孟瑤瑤。
不守師德的人是我。
被搶了男朋友的學生是舞蹈系系花孟瑤瑤。
孟瑤瑤之前在學校時便出名。
後來談了沈獲，更加高調。
跟風和擁護的人不少。
現在她遭遇了這樣的事情。
一下引起了一些人愛打抱不平的心理。
所以，他們才會借著我上課的時機，來對我當庭審判。
我看著孟瑤瑤眼底的猩紅、偏執和怨恨。
這些人都不清楚我和孟瑤瑤之間的事情。
她先發制人，想借著輿論之口將我釘在恥辱柱上。
「你們說這些，有證據嗎？」
「當事人都在這裡，
還要證據嗎？」
「就是，而且我們見過瑤瑤的男朋友，人家談戀愛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個個義憤填膺。
我直視孟瑤瑤。
「孟瑤瑤，你確定要這樣做？能承擔起後果嗎？」
「顏老師，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也不想這樣的，是你逼我的。」
孟瑤瑤流下兩行淚。
她被朋友護在懷中，像是受了欺負。
教室裡一下子吵鬧起來。
我講課的小蜜蜂派上了用場。
這些年老師的威嚴也積攢了一些。
「安靜。」
我敲敲桌面，環顧四周，輕笑一聲。
「如果我說，孟瑤瑤的男朋友，是我的合法丈夫，你們信嗎？」
教室裡驟然一片S寂。
我徑直打開電腦裡的某張圖片文件。
清晰醒目的結婚證件照出現在多媒體的屏幕上。
我特地將結婚日期和沈獲的面容展示清晰。
「先介紹一下，我丈夫沈獲，我們結婚很多年了。」
那一刻，眾人的表情可謂異彩紛呈。
緊接著一片哗然。
大學生們獨有的默契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話沒說幾句，可誰是小三，誰在說謊，誰破壞別人家庭，一目了然。
那些震驚的、不可置信的、嫌棄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孟瑤瑤身上。
孟瑤瑤小臉慘白，整個人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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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還沒完。
我之前就提醒過孟瑤瑤。
做這些事，能不能承擔後果？
她不能，
所以崩潰了，鬧著跳樓。
這件事沒引起多大轟動。
因為在她付諸實踐之前，沈獲先得知了她的所作所為。
再次見到沈獲，孟瑤瑤又激動又氣憤。
她依舊記著那天沈獲電話裡說的話。
「為什麼？你不是說你哄好她就來找我的嗎？」
「你還說你很喜歡我，和我在一起很開心，這些都是騙人的嗎？」
沈獲面無表情地凝望著她：
「沒有騙人，可我也警告過你，別鬧到她面前。」
「你不是不愛她嗎？」
孟瑤瑤流著眼淚質問。
沈獲原本冷淡的眉眼閃過一絲動容與柔和。
「我沒有不愛她，她是我年少就認定的人，即便我的心有所偏移，那也隻是暫時的。」
「孟瑤瑤，你要S就S，
但我保證，你S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
沈獲的能力和手段她是知道的。
孟瑤瑤徹底絕望了。
那天之後，我再沒見到她。
聽人說是退學了，又聽人說是真的自S了。
但就跟沈獲說的一樣。
孟瑤瑤的離去真的沒給誰造成什麼影響。
她就像一顆小小的石子丟進水裡。
泛了幾下漣漪之後靜寂無聲。
同學們不再提及她，沈獲也不再說起她。
沈獲依舊自以為是地做著那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他以為解決了孟瑤瑤，我和他就能回到從前。
直到半個月後，沈獲沈獲收到了法院的傳票——關於起訴離婚的。
「沒辦法，你不籤字，我隻好這麼做。」
「別鬧了阿禾，我們感情很好，法院不會判我們離婚的。」
我知道，如果沈獲不同意，這條路注定不順。
可我告訴沈獲。
如果他不同意，我會將他出軌的證據和把柄寄送一份到他S對頭和媒體那裡。
沈獲沉默下來。
「顏禾，非得如此嗎？到底要怎樣，你才肯再信我一次？」
沈獲的聲音很低，充滿卑微和茫然。
他說：「我一直愛你，這是真的。」
我說：「可我不愛你了。」
沈獲這回沒有反駁。
他抬眸顫抖地凝望著我，面色又白又脆弱。
18
沈獲還是籤下了離婚協議。
不是因為害怕我的威脅。
而是十周年的同學聚會，有人放出了學生時期的一段 DVD。
當時結尾的一個問題是：
「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十年前大家的回答各種各樣。
十年後再看，頓時將人拉入過往。
上面也有我和沈獲。
我對著鏡頭說：「顏禾要愛沈獲一輩子！！」
沈獲摟著我，笑得張揚：「那沈獲也要愛顏禾一輩子！！！」
那年我們意氣風發，心彼此緊緊靠近。
曾經滿心滿眼都是對方的人，卻在十年後經歷出軌、爭吵、尋S而變得面目全非。
我早已找不到曾經的自己。
沈獲也是。
回去第二天，他突然遞給我一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阿禾，我沒有不愛你，
隻是……我很久沒見你這樣開心地笑了。」
他說：「如果這樣能讓你高興，我願意成全你。」
除了我提出的條件，他另外多給了我許多。
我照單全收。
我和沈獲要離婚的消息不脛而走。
有曾經的共同好友前來關懷詢問。
我並未做任何隱瞞。
「嗯，分開了。」
我和沈獲十年感情，一眾好友看在眼底。
沒想到落得這樣的收場，不免讓人唏噓。
搬家那天，我帶走了林阿姨。
「阿姨，你要不要跟我去周遊世界？」
前半生的時光我都圍著沈獲轉。
為他喜，為他悲，為他狂。
如今，我也該為自己而活了。
林阿姨驚喜非常，她無兒無女，這些年將我當成唯一的親人。
她救了我，而我們，也將在未來的日子裡，彼此相依扶持。
一年後，我在旅行途中過著富貴清闲的日子。
卻意外得知沈獲的S訊。
「怎麼S了？」
「意外。」
彼時好友的話音落下，一陣蕭瑟涼風吹過。
「你要來看看他嗎？」
「不了。」
秋天來了，我該去追楓葉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