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林薇薇，你瘋了嗎？！」
陳哲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語氣更添幾分嘲諷。
「我隻不過是沒及時接電話，你就要鬧離婚？？」
「你以為你還是三歲小孩？要是每個家庭都像你這樣的，民政局的門檻豈不是要被踏破？」
他甚至還嗤笑了一聲。
「女人，就是矯情！」
萬萬沒想到，
這樣的話竟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站在我面前的，仿佛是一個陌生人。
我看著陳哲，閉了閉眼。
使勁壓下那股瞬間冒尖的氣。
「歡歡發高燒，39 度 8，引起熱性驚厥。」
開口時，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我害怕得給你打了無數個電話，你是怎麼做的？」
陳哲手指緊了緊，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我那時加班，」他說，語氣裡有一絲遲疑，「但我後來不是回電話了嗎？馬上就趕回來了。」
「嗯，是回了。」我糾正他，「在我打完 120，獨自在這醫院守著歡歡等了 4 個小時之後。」
屋子裡很安靜。
牆上掛鍾的「滴答」聲格外清晰，一下一下。
「就為這麼件事？」
他問，但這次的問句虛弱了許多。
我轉頭看他。
這個與我朝夕相處了好幾年的男人。
我曾經堅定的認為他會是遮風擋雨的大樹，
能在我需要時穩穩撐起一片天。
現在卻隻覺得遙遠。
「陳哲，第幾次了？」
「什麼第幾次？」
「上次我出差，學校老師臨時在群裡通知提前放學，你的手機靜音，沒看到消息。」
「結果歡歡在學校等了很久，最後還是我找爸媽去接的。」
他張嘴想要反駁，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生日那天，爸媽安排了吃飯。我們全家人到了餐廳，你卻遲遲不見人影。我發信息、打電話，都聯系不上你。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
窗外突然傳來了雨聲，敲打著玻璃。
「還有，去年冬天我媽做手術，你明明知道我一個人處理不來，手機卻還是失聯狀態。」
「而這樁樁件件，你不覺得做為一家之主，你很失職嗎?」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這是要翻舊賬？」
「需要翻嗎？這每隔幾天就會發生的事情。」
陳哲看著我，突然猛的站了起來。
「就因為這幾個沒接的電話，你就要鬧離婚？多大點事兒啊，你至於這麼較真，非得到這一步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
「這怎麼會是小事？陳哲，你看到的隻是電話，但在我這裡，是孩子發燒嘔吐我打不通你電話時的害怕，是家裡水管爆了我找不到你人的無助，是我一次次需要你，你都不在的時候的不安！」
「你的靜音，隔開了我和這個世界的風雨，也隔開了你在這個家的所有責任。」
「陳哲，我要的很簡單，不過就是凡事有交代，事事有回應，件件有著落。你做到了嗎？」
陳哲聽著，沉默著。
他忽然拔高了聲音。
「我……我隻不過是沒有及時接電話。可我上班努力工作賺錢，我對這個家是負責的。我隻是可能……沒有做得那麼完美，薇薇，你不能因為這個，否定我的一切。你這是無理取鬧，小題大做！」
他不能理解這怎麼會成為我提出離婚的理由。
他甚至覺得有些委屈。
可他卻不知道，
他眼裡的所謂「小事」
就像鈍刀子割肉，
帶來的是更深、更持久的痛。
我輕輕說道：「陳哲，關於你的這個習慣，我們已經溝通過很多次了。可直到現在，你還認為我是在計較那幾個電話。」
「你從來沒有想過，你的手機靜音，靜掉的是你作為丈夫與父親的全部角色。
而你剛剛的那番話，隻不過證明了，我們早就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了。」
陳哲徹底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他的目光SS釘在離婚協議上，
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我不是在鬧脾氣。
他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薇薇，我不同意離婚。我真的……不知道你這麼在意這個，我改……我真的會改。你相信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曾經讓我沉溺的那片深海，如今隻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和無措。
我輕輕抽出手。
「你知道的，隻是從來沒有真正的放在心裡罷了。」
「籤字吧，陳哲。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9
我和陳哲進入了冷戰期。
剩下的幾天假期。
就在家裡專心陪著孩子。
陪她讀繪本，給她扎小辮子。
在歡歡咯咯的笑聲中，
我才感覺自己一點點活了過來。
與此同時，
陳哲卻顯得異常的焦躁。
他破天荒地將手機調成了震動，
開始頻繁地檢查，顯得焦慮且神經質。
但對我而言，
傷害已成，信任已碎。
這天，陳哲帶著歡歡到樓下公園玩耍。
剛出門不久，
桌子上不停的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陳哲忘記帶手機了。
我隨手瞥了一眼。
發信人是陳母。
我一直是知道陳哲的手機密碼的。
想著老人家或許是有急事，
便順手劃開了屏幕。
可僅僅一眼，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凍得指尖都發麻。
陳母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字字刺目。
「林薇薇說要和你離婚，趕緊同意！你們結婚幾年就生了這麼一個丫頭，還不願意生二胎。老陳家怎麼可以不生兒子？可不能在你這裡斷了香火啊。」
「我之前教你，家裡的事少插手，看來你都聽進去了！等她有意見，主動提離婚，正好！省得你落個壞名聲。」
「要不是她家是本地的，能幫襯點……反正你現在工作穩了，房子也有了，要找個年輕好生養的姑娘容易得很，媽這邊好多人都打聽你呢……」
轟——
我大腦一片空白，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心髒瘋狂地撞擊著胸腔。
一下，又一下，沉重得發痛。
我扶著桌子邊緣，緩緩蹲下身，
陳母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狠狠扎進我的瞳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生歡歡那次，
我遭遇了產後大出血，
在鬼門關掙扎了整整一夜才被拉回來。
出了月子，
我便鄭重地向陳哲表明自己的態度。
「我不會再要二胎了。」
陳哲輕「嗯」了一聲，隻道:「身體要緊，先養好身體，這個以後再說。」
當時陳母就在旁邊，
這番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那會兒也沒說什麼反對的話，
我還以為她也默認了我的決定。
可我萬萬沒料到，
她心裡竟早就打著別的算盤！
更讓我始料未及的是，
陳哲的「手機靜音」，
也是順勢而為。
大概就是從那天之後沒多久。
陳哲對家裡的事就逐漸當起了甩手掌櫃。
我在手機上找他幫忙處理的大小事。
十有八九都沒個回應。
不是不能，隻為不願！
現在回想起來，
他恐怕那時候就已經打算敷衍這個家了。
我想起歡歡出生後，
陳母總是一副淡淡的模樣。
平日裡也很少主動過問孩子的近況。
歡歡摔破頭的住院期間，
陳母是一個電話問候都沒有。
我隻以為是婆家心大，
現在想來，
她對歡歡是何等的冷漠與置身事外。
以及歡歡上幼兒園後。
陳哲便常常湊到我身邊，語氣裡滿是羨慕。
「薇薇，再生一個吧，兒女雙全多好。這樣歡歡也有個伴。」
有好幾次，我都差點被他說動。
想到這。
一陣惡心直衝上喉嚨。
就在這時，鑰匙轉動鎖孔。
腳步聲和歡歡清脆的笑聲從門外傳來。
我猛地站起身。
因為蹲得太久眼前一陣發黑
我趕緊扶住桌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試圖壓下全身的顫抖。
我不能嚇到歡歡。
門開了。
「媽媽！你看，爸爸給我買的洋娃娃！」
歡歡舉著一個嶄新的玩具向我展示，
小臉興奮得通紅。
陳哲跟在她身後，他看向我，努力想擠出一個慣常的笑容，語氣帶著一絲試探性的討好。
「樓下超市看到的，她非要……」
他的話頓住了，顯然察覺到了我異樣的沉默。
我緩緩舉起他的手機。
「你母親，」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發了很多條信息找你。」
陳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聰明如他，
顯然已經猜到我知道了所有事。
10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薇薇，我媽她隻是……」
陳哲肉眼可見的慌亂。
語無倫次，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隻是什麼？」我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自己也從未見過的尖銳。
「隻是說出了你的心裡話？隻是替你唱了你不敢唱的黑臉？」
歡歡似乎感受到了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抱著新買的洋娃娃，有些無措地看看陳哲，又看看我。
我低頭對歡歡努力擠出一個溫柔的笑。
「歡歡，媽媽和爸爸說點事情。你先去房間裡玩一會兒新玩具好不好？」
歡歡乖巧地點點頭，抱著玩具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客廳裡隻剩下我們兩人，空氣再次凝固。
「不是的！薇薇，我從來沒想過要離婚！！！那都是我媽她一廂情願……她也隻是說說而已。」
他急急地辯解，試圖靠近我。
我後退一步，
避開了他的觸碰。
「一廂情願？說說而已？」
「那她為什麼從來沒有抱過歡歡？」
「陳哲，不管你有沒有想過離婚。你的沉默和縱容，就是最明確的認同。」
陳哲僵在原地，臉色灰敗。
我將手機扔還給他，他手忙腳亂地接住。
「薇薇，你聽我說，我知道錯了，我……」他試圖抓住最後的機會。
「錯？」我打斷他，搖了搖頭，「你哪是知道錯了，你隻是沒藏住，被我撞破了事情的真相而已。」
「這幾天，我會帶歡歡搬出去。」我冷靜地宣布，心在滴血，語氣卻異常堅決。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盡快發給你。關於歡歡的撫養權，我想你們陳家……也不會和我爭，對吧！
」
「不！薇薇！別這樣！我們再談談……」他徹底慌了，想要衝過來拉住我。
我再次避開，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
11
我帶著歡歡回了爸媽家。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他們說了一遍。
聽完我的講述，老兩口頓時義憤填膺。
爸爸率先開了口。
「薇薇，咱們家就你一個寶貝女兒，你做的決定我們都支持。別有顧慮，有我們在呢！」
媽媽則輕輕嘆了一口氣。
「真沒想到。陳哲那孩子本性不壞，就是可惜了，他們家那種家庭環境裡……」
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你那個婆婆，雖說隻見過幾次，就知道是不好相處的人了，沒想到居然還存了這麼壞的心思。」
「重男輕女，還淨教些歪門邪理，真是為老不尊，教壞子孫！」
看著爸媽滿眼的心疼，支持我的模樣。
我不禁紅了眼眶,眼淚差點落了下來。
原本還擔心他們會數落我一頓，
畢竟陳哲是我當初堅持要嫁的。
他們那句「支持你」一出口，
我心裡懸著的的石頭瞬間落了地。
那些翻來覆去的忐忑、憋在心裡的不安，一下子就松快了大半。
不管什麼時候。
爸媽永遠是能包容我所有狼狽的地方。
12
陳哲給我打了很多通電話,
發了無數條微信。
但我一次都沒接，
一條都沒回。
然而兩人的離婚手續還沒來得及去辦理。
我卻接到了陳母的一通電話。
陳父出事了！
13
電話裡的陳母哭喊著讓我趕緊找到陳哲。
家裡出大事了，要馬上回老家。
原來她聯系不上陳哲,無奈之下隻好找我。
我找到陳哲，
帶著歡歡坐了最近的一班飛機趕了回去。
爸媽放心不下,也跟著一同來了。
一路上,
他臉色青白，始終一言不發。
剛進陳家大門，
陳母就紅腫著雙眼衝了過來,
「啪」地一聲,甩了陳哲狠狠的一巴掌。
臉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個手指印。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為什麼不接電話！！要是當時接了,你爸說不定就不會走了啊！！！為什麼不接電話啊？！！」
陳母的哭聲撕心裂肺。
原來陳父深夜獨自駕車的路上，
意外發生車禍。
車輛翻滾時受了重傷。
在意識模糊的最後時刻,
他用盡了力氣一遍遍撥打陳哲的手機,
隻希望能聽到兒子的聲音……
然而電話那頭,
反復傳來的隻有冰冷機械的提示音,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最後，
陳父因為耽誤了最佳送醫時間,失血過多，
終究還是沒能留住性命。
14
陳哲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臉色蒼白如紙。
任陳母在他身上胡亂拍打著。
他緊緊握著手裡的手機。
巨大的悔恨如海嘯般將他吞沒。
他想起那些被忽視的日常小事,
想起女兒的頭破血流，
想到父親臨終前一遍遍絕望的撥打他電話的畫面……
望著陳哲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模樣。
我內心復雜無比。
有對公公逝世的哀傷，
也有對陳哲鑄成大錯的無盡悲涼。
忍不住輕聲說道。
「靜音……這就是靜音最大的代價。陳哲，現在你懂了嗎？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14
我離開小鎮前,
去看了陳哲。
他一個人呆坐在父親的遺像前。
才短短幾天,卻仿佛老了幾歲。
他手裡攥著那部此刻鈴聲開到最大、屏幕常亮的手機。
眼睛盯著屏幕。
仿佛等待著永遠不可能再出現的那個名字。
喃喃自語。
「爸…爸！我……我聽見了……可是晚了！都晚了啊！」
崩潰痛哭。
15
後來的某天，
我收到了陳哲寄來的快遞,
拆開一看,
是他籤好名字的離婚協議書。
以及寫給我的一封信。
陳哲說,
他已經向公司請了長假。
很長的一段時間都不會回 A 市了。
讓我照顧好自己,
照顧好歡歡。
信的最後,是很多很多個的對不起……
我捏著那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抬眼望向廣闊⽆垠的藍天。
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
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露出了⼀抹釋然的笑。
16
番外：
接到陳哲再婚的消息那天,
我正在收拾⾏李，
準備帶爸媽和歡歡到海島玩幾天。
據說對象是陳母選的,
對此我不並不意外。
那個重男輕女的老人，
早就盼著能抱上孫子了。
然⽽事與願違。
陳哲再婚滿一年,
女方的肚⼦始終沒有動靜。
兩人去了醫院，
檢查結果卻顯示⼥⽅患有不孕症。
陳⺟得知後，當場就暈了過去。
先前的期待盡數化為泡影。
天天鬧著叫陳哲離婚。
然而新媳婦也不是軟柿子。
兩個人吵了個天翻地覆。
陳哲夾在中間焦頭爛額。
家中因此不得安寧。
這些事情傳到我耳中時,
我隻是一笑置之。
現在的我，
早把日子過成了⾃己喜歡的樣⼦。
隻要一有空就帶著父母,歡歡四處遊玩。
看遍祖國的大好河山。
工作平穩順遂，父⺟⾝體硬朗，⼥⼉乖巧懂事。
感覺走上了人生顛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