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寫了一篇日記,一不小落在了書房,又一不小心被我媽看見了。
我媽利落地給我買了個男朋友。
他冷眼相待,我笑臉相迎。
我是個沒有以後的姑娘,隻管活著時歡不歡喜。
他要將我挫骨揚灰還是鞭屍泄憤,S了以後的事兒誰管它?
反正又不疼。
1
青春結束時,我的人生也快結束了。
我暈倒了,去醫院做了個腦部 CT,醫生說我腦子裡約莫長了個東西。
我淡定地給我媽打了通電話,她日理萬機,有點時間還得和男朋友約個會。
我已經長大了,也學會了不麻煩她,可這事兒我實在弄不了。
我住校,上次見我媽還是暑假,
眼看又要放寒假了。
即便我家就在 B 市,即便我在 B 市上大學。
可我要見她,難得很。
有錢人也不是睡著就能有錢的,她為了那點錢東奔西跑,一年四季都沒個休息的時候。
我家的有錢是祖傳的,我外公有礦,後來又將礦傳給了她唯一的女兒,我媽。
我媽生下我就和我爸離婚了,我爸出了國,娶了個阿根廷姑娘,生了個兒子,過得挺好。
我媽不想隻做個煤老板,又搞起了新能源。
我自小數理化沒一樣好的,她覺得我的性格脾氣不適合接她的班,又找了個男朋友,在四十歲高齡上生下了我妹妹。
她的男朋友並沒有變成老公,還是男朋友。
我媽一如既往,一副女強人裝扮,若不是眼角有了皺紋,她其實還很年輕,還很美。
她帶著我出了數次國,答案都是一樣的,惡性腫瘤,做和不做沒有任何區別,醫生的建議是別再折騰了,開心地過一天算一天。
我很鎮定,我媽假裝得很鎮定。
我還有五個月好活,覺得自己沒什麼舍不下的。
該吃吃該喝喝,隻要頭不疼,睡得比豬還安穩。
我自出生就擁有了別人夢寐以求的一切,除了缺爸少媽,真的什麼都沒缺過。
我小時候還惦記爸媽,哭鬧耍賴無果後,慢慢學會了冷漠。
大約骨子裡是帶著冷漠的吧?我爸媽隻是個筏子。
我沒什麼舍不下的,要說遺憾,青春懵懂時我曾喜歡過一個人。
我不搞暗戀那一套,戀得明目張膽,約莫是我冷淡慣了。
我跑去和景行表白,竟然都說我隻是犯了大小姐的毛病,
看他不愛搭理我,心理不平衡,想逗他玩玩而已。
我很認真的,畢竟我才十七歲,畢竟我活到十七歲真的沒人主動搭理過我。
我除了有錢,好像一無所有。
我知道這樣說有些欠揍,可這也是真的。
我從沒交過一個真正的朋友,也沒有人真心要和我做朋友。
我都要S了,做點壞事就不覺得心虛了,我在日記裡這樣寫:
我喜歡景行,我除了錢就一無所有,不知道花錢能不能買他做個男朋友呢?
2
寒假就在我和我媽的奔波中結束了,開學時我去上了學。
我媽沒攔我,她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一個快S的女兒,隻能像醫生說的,喜歡幹什麼就讓我去幹。
我一個學歷史的和景行一個學外交的,兩個專業之間的路是有點遠的。
雖然在同一所大學,他一大早幾乎要跨過半個校區才能來找我。
他是來和我表白的,一大早,就在宿舍樓下,我連眼屎都沒擦幹淨的時候,他來表白了。
聲音很大,他說「秦殊,做我女朋友吧!我喜歡你。」
我趴在窗戶上往下看,他穿了件白色的連帽衫,仰著頭,陽光撒在他臉上,他和過去一樣,笑的時候牙齒整齊潔白,眉眼微彎。
他明明不是最好看的,可他明明又比陽光燦爛。
他除了沒錢,擁有著我不曾擁有的一切。
「好啊!」
自我媽生了我,我大概從沒這麼歡快過。我學著他的樣子笑,露出了牙齒,看起來快樂無憂。
他愣了一瞬,又抬起胳膊搖了搖,讓我下去。
我就這樣做了他的女朋友。誰都知道景行喜歡上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姑娘,
明明他可以選擇更好的。
隻有我知道,他在努力演好一個男朋友。
他也沒有談過戀愛,因為沒有時間。他缺錢,除了上課以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打工賺錢了。
他不僅要供他自己讀書,還要養一個有尿毒症的媽媽。
生活比戲劇更狗血,你可以當成悲劇,也可以過成喜劇。
我們努力地做一對正常的男女朋友。他下了課就來找我,我沒事兒就去蹭他的課。
綠樹還不曾成蔭,他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後,他愛笑,有很多朋友,可他並不像看起來愛說話,或者是和我在一起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和認識的人打招呼,和他們介紹我是他的女朋友。
別人先時還有些驚訝,後來就打趣說你竟然有時間交女朋友了?今天不去打工麼?
他臉上閃過一絲狼狽,
垂頭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
我生病了,他要抽出時間陪我啊!
我這樣說,也像真的一樣,又像模像樣地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溫熱幹燥,掌心有薄薄的一層繭。
他愣了愣,卻不曾松開我的手。
我們就這樣牽著手走出了別人的視線,他又輕輕松開。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他問我。
「知道什麼啊?」我歪頭笑著看他。
我隻是個壞姑娘,在我的人生即將結束時,想擁有一段愛情。
他是真的假的都好,我想和我喜歡的人談一場戀愛。
我是真的就成了。
3
我頭疼,吃了止痛藥總想睡覺。
我媽在校門口的小區給我租了套房子,房子不大,三室一廳的。
她要把家裡的阿姨帶過來,
我拒絕了。
上學對我來說就像一種儀式,證明我還活著,活著做和別人一樣的事兒。
我和他們一樣上課下課,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隻是我去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我讓景行搬出來和我一起住。
他先時驚訝,後來竟然同意了。
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相處的時間就多了很多。
我原本真的不愛說話,可是我對他充滿了好奇。
我問他關於他的一切,他挑揀著願意說的說了,不願意說的我也不去追問。
我坐在陽臺的椅子上閉眼曬太陽,他坐在我對面看書。
「景行,你除了我還喜歡過旁人嗎?」
「嗯!」
「她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啊?」
「很愛笑,唱歌很好聽,還會做飯,飯做得好吃極了,
法語說得很好,從不輕易發脾氣,每天都要沿著操場跑十圈……」
「那她真的很好啊!」
我想他該是很喜歡那個姑娘的,才能將關於她的一切記得這樣清楚。
「你也很好。」他踟蹰著說了一句。
我噗嗤一聲笑了。
「是呀!我也知道我很好。」
這算是他的同情和善良麼?
我媽和他說過我生病的事兒了麼?
「景行,你在看什麼?」
「《皮囊》」
「蔡崇達的麼?」
「嗯!」
「我那年去你們教室門口表白,你還記得麼?」
那年我才十七,寡淡無趣,學習一般。
我們學校大神雲集,如果不是我媽有錢,誰也不會知道我是誰。
我的無趣表現在我積年累月都留著一樣的劉海,梳著一樣的馬尾,總將手插在校服口袋裡。
走路時直視前方,不管老師誇獎還是批評,都隻會面無表情地聽著。
我既不遲到也不早退,作業不論對錯總是按時按量完成,老師沒說的,絕不多寫半個字。
身上穿的外套長年都是一個款式一個顏色。
古板得像個老人,我媽說我一根筋,我爸說我活得一點朝氣都沒有。
可就是我這樣一個人,跑去和他表白了。
他是我們學校眾多大神裡的一個,學校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歡他。
唯獨我,竟明目張膽地跑去表白。
那天我去時他正在擦黑板,瘦高的個子,烏黑利落的頭發,一笑便是一場夏日豔陽。
「景行,我喜歡你!」
我都忘了我當時是什麼表情了,
或許還是寡淡呆板的吧?
他似驚了一跳,過了很久才笑著和我解釋。
「我在高中並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哦!」
我又轉身走了,像沒來過一樣。
少女懷春,青春懵懂,一場平常事罷了!
可第二天學校裡就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的都有。
有點錢就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學習好不好?長得什麼樣兒心裡沒數麼?竟然膽敢去找景行表白?
總之最後老師因為這事兒還叫了我媽,我媽一身毛病,唯獨這點看得很開。
「不就是個表白麼?喜歡當然要說出來,憋著就不影響學習了?」
我媽和老師說得理直氣壯,她走了,老師罰我在樓道站了一下午。
我也站得理直氣壯,不過就是個告白,有什麼了不起的啊?
因為這事兒我出了名兒,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
我早就習慣了,在別人指著我說我家就是土豪,隻有錢時起,我就慢慢習慣了。
有錢的人多了去了,難道我家有錢我就有罪了?
若是我真有罪,這罪又是誰定下的?
4
「嗯,記得。」
「我那時什麼模樣?」
「面無表情,嚴肅呆板,語氣像教導主任,誰能想到你是來表白呢?呵……」
他笑了笑。
「我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那天我們說了很多話,都是無關緊要的,可是讓我覺得舒服自在。
我洗了澡,看鏡子裡的姑娘。
臉頰消瘦蠟黃,眼窩深陷,
嘴唇單薄,真是尋不出一絲好看來啊!
他站在陽臺打電話,聲音不高,可聽起來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心。
這很好,我想。
半夜我頭疼惡心,吐了兩次,找了藥吃,又安穩地睡下了。
我難受時就覺得日子過得好慢,離S還有好幾個月,該怎麼熬?
不難受時又覺得日子太快,匆匆忙忙什麼也來不及做。
我沒什麼能給他的,除了我的心,就隻有錢了。
我給他買衣服鞋子,將衣櫃裝得滿滿當當,他身上穿的卻永遠是他自己的那幾件衣服。
他約莫需要錢,卻還有著自己的倔強,我不逼他,隻當做不知道。
我想做個對他來說沒什麼負擔的女朋友,可和我在一起對他來說本身就是負擔。
我和他去看電影,他買了爆米花可樂,
我學著別的姑娘的樣子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跟著笑跟著哭。
他看著我的樣子,也是哭笑不得。
大概是我哭得太大聲,鼻涕泡都冒出來了吧?
我本來覺得我並不難過,可是看著別人哭,又覺得自己很難過。
我還會哭,還能掉眼淚,這也很好。
因為我冒出的鼻涕泡,他連著幾天都很開心,時不時地拿出來說一說。
我癟著嘴不吭聲,他笑得就越大聲了。
我又跟著他笑。
他們系和法律系有一場籃球賽,我抱著水瓶和他的衣服安靜地看著。
他真好看,哪裡都好看,進不進球都好看,我不懂球,也不懂他,可我隻想看著他。
我確實看痴了,連給他加油都忘了。
中場休息時他來喝水,我給他擦汗。
「景行,
你要是贏了我就親親你好不好?」
這話是玩笑,但也是我的真心。
「你這是在獎勵我還是獎勵你自己啊?」
他揉了揉我的發頂,笑了笑,轉身跑了。
當然是獎勵我啊!獎勵我即使生了一場大病,還依然笑著生活。
也獎勵我目光如炬,找了他這樣好的一個男朋友。
5
最後確實是他們贏了,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親了他一下。
那個吻隻是蜻蜓點水般地落在了他柔軟的唇角。
我抿著嘴角笑,他看著我的目光深深。
我偷偷舔了舔唇,是甜的。
或許這就是戀愛的味道吧?
我長這麼大從沒做過飯,也從沒想過要學著做飯。
在我眼裡,那都是廚師的活兒。
可是我開始學著做飯,
切了手指,燙傷了手背。
我才驚訝地發現我是有些做飯天賦在的,竟然做得還挺好。
我媽來看我,我給她做了一碗牛肉面。
她最愛吃的就是我外婆做的牛肉面,可我外婆早不在了。
外婆沒了,她就再也沒有吃過一碗合心合意的牛肉面了。
我將一碗面放在她面前,她抬頭看我,有些驚訝。
雖然特意收拾過了,可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她漆黑的眼圈。
她比我還要憔悴。
「媽媽,我做的牛肉面,你嘗嘗看。」
我坐在她對面看她,她是我媽,我卻從沒為她做過什麼。
她已經盡力了,把她能給的、最好的都給了我。
她點點頭,沉默地拿起筷子,沉默地吃飯。
我看見眼淚從她深陷的眼窩裡落下來,
落在碗裡,暈開了碗裡的油花。
她又倔強地將眼淚擦掉,又掉下來,又擦掉。
有些父母對兒女的愛是熱忱的、直接的。
而有些父母,他們不善言辭,不會表達。可他們愛我們,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多很多。
比如我媽,她就是這樣,不論有多愛,就是沉默著倔強地不肯說。
她又遇見了我這樣一個木訥不會說話的女兒,我生病了,她該比我還疼吧?
「媽媽,我愛你,你知道吧?」
我長到這麼大,是第一次開口說這樣的話。
「小殊……」
「你太累了,偶爾也是要休息的,木叔叔很好,你們就結婚吧!」
你已經把你能給的最好的都給了我,我都知道。
我很開心,也沒什麼遺憾了,
你不要自責。
我有遺憾,遺憾不能穿過人間的大雨變成一個勇敢的姑娘,嫁人生子體會父母的不易。
我不能陪著父母變老,甚至沒能給他們一個像樣的擁抱。
「小殊,你別說,什麼都別說……」
她說著便泣不成聲了,我走過去從她身後抱住她。
她對我來說是個大山一樣可靠的母親。
她用她看似瘦弱的肩膀扛起了龐大的事業,她的肩膀壓著上萬人的生計,可沉默的扛著我走到了現在。
是我懂得太遲了。
她握著我的手,握得我好疼。
我多麼遺憾,不能做你的女兒更長久些。
這世上所有的人有一天都會忘了我,唯獨媽媽不會。
她每每想起,不知該是怎樣撕心裂肺的疼。
我盼著她能忘了我,就像我從沒來過一樣。
可我明知道的,隻有她不會。
我的眼淚滴在她的發頂,她似乎感受到了,顫抖得不能自已。
她該多疼啊?
可有什麼法子呢?我不能將那些疼都轉移到我的身上來。
我讓她陪我逛街,給我買好看的裙子、漂亮的鞋子。
陪我吃我喜歡吃的。
我同她說她沒時間參與的我的二十年。
我還有很多很多話想和媽媽說,可我沒有時間了呀!
我沒有時間了。
6
有一天我忽然開始流鼻血了,鮮紅濃稠得嚇人,那鮮血一發不可收拾。
我一個人去了醫院,醫生幫我止血,說我需要住院。
他看著我,是慈悲的模樣。
我沒有時間了,
可我還有許多事沒來得及做。
沒給秦問一個笑,沒給她買個洋娃娃。
她是我的妹妹,從小就愛纏著我,姐姐叫得又甜又溫暖。
那小小軟軟的小人兒啊!肉乎乎笑嘻嘻的多討人喜歡?
我多麼喜歡她?
可她和我爸爸一樣,都住在國外,離我太遠了。
我不讓我媽告訴他們,而我,也沒有精力走那麼遠的路了。
我的爸爸,我還沒和他說其實我也喜歡梅西,我還有一件梅西籤名的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