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鍾謹忙著在他祖父、祖母面前磕頭。
說不負眾望。
說以後會繼續努力。
這孩子,心性是真的沉穩,既是會元了,隻參加兩場宴席後,出門買了幾本書回來,閉門苦讀,準備殿試。
他才十四,十五虛歲,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極其不容易的事情。
進宮殿試那天,我倒是很平靜了。
婆母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冷汗湿。
「娘……」
其實隻要鍾謹在殿試的時候穩定發揮,皇上一定會欽點他為狀元。
因為他已經連續五次頭名,再一次就是六元及第。
開朝二百餘年,還從未有人連中六元。
鍾謹天黑的時候被接回來。
「哥,如何?ṱũ⁵」
鍾謹笑:「安心等結果吧,
我已盡力了。」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鍾謹被封狀元,打馬遊街。
公爹說要回鄉,把這個好消息帶回去敬告列祖列宗。
讓我和婆母留在京城,鍾蘭熹要去國子監讀書,鍾謹八九成要去翰林院。
都得有人照看打理瑣碎日常。
朝堂上的事情我不懂,蘭熹去國子監讀書,鍾謹在翰林院當差,都很辛苦。
婆母種的花花草草越來越好,整個鍾家都有種欣欣向榮之感。
我與婆母商議,把她種的花花草草拿去賣,她竟十分贊同。
且在鄉下買了莊子,專門拿來種花種草。
三年。
鍾謹升官了。
從五品修撰。
鍾蘭熹一路S出重圍,殿試皇上欽點狀元郎。
完成大三元。
鍾家一門雙狀元,一夕之間名揚天下。
恩及父母,我和婆母都有了封號。
想與鍾家結親的人家很多。
鍾謹確實也到了說親的年紀。
京城誰家誰家有適齡的千金小姐,不用我去打聽,從媒婆嘴裡,我也知道個七七八八。
倒也不說要娶個頂頂好的,而是要合適。
鍾謹過於聰慧,他的媳婦自然要合他心意,夫妻之間才能長久。
我不願他奉父母之命娶個不喜愛的,更不願他三妻四妾,傷人心,毀夫妻情。
小家碧玉也好,名門千金也罷,隻要他鍾情,婚後和和美美,比什麼都好。
「娘也不逼迫你一定要何時成親,更不會強迫你一定要娶誰。」
「隻是你年紀到這了,定親擇日子,七七八八下來,也得到及冠年紀。
」
「隻要她人品好,體貌佳,你中意,定下來我和你祖父、祖母心也能放回肚子裡。」
「娘。」鍾謹笑著,把茶端到我面前來。
「其實兒子有心儀的人,就是她父母雙亡,怕娘瞧不上。」
我聞言欣喜若狂。
「怎麼會。快說說,她是哪家姑娘。」
「是鄭親王家芊平郡主。」
「啥?皇親國戚?」
我又問了句:「這咱們能高攀得上?」
「兒與郡主見過數面,就就就……」
作為過來人,我懂。
「兩情相悅?」鍾謹面紅耳赤地點頭。
「她到底是皇室郡主,尊貴非常。即便你們兩情相悅,咱們貿貿然上門也不妥,如今你已是五品官,我呢也能遞牌子進宮求見皇後娘娘,
懇求皇後娘娘賜婚。當然若你求得皇上賜婚,更是體面與尊重。」
「娘……」
鍾謹起身在我面前跪下。
雙手輕輕放在我膝蓋上。
「娘,謝謝您為兒操心。」
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傻孩子,為你做再多,娘也是心甘情願。何來操心一說?快起來,一會蘭熹進來瞧見,怕是要笑你許久。」
「不怕他笑。」
這人吶,一旦順起來,不管做什麼都是順的。
第一次見郡主,我心就喜的不行。
這姑娘長得漂亮,進退有度,端莊大方,能幹得很。
我兒能娶到她,真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
皇上賜婚,我不敢有絲毫怠慢,三媒六聘一樣都不能少,問名、請期、下聘更是不能有絲毫馬虎。
鍾家底蘊不深,態度就得拿出來。
娶了兒媳婦,許多該放下的得放下,比如管家權。
管了近二十年家,每日都忙著瑣碎的事情,我也累了。
郡主掌家,比我掌家的好處可多多了。
看他們小兩口感情好。
我已經期待小孫孫、小孫女的到來。
小兒子的媳婦是他恩師的嫡幼女,那也是千嬌百寵長大的嬌嬌女。
嫁妝多不說,伺候的人也不少,家裡便有些住不開。
家裡存銀全部拿出來,也買不起一座五進大宅。
兩個兒媳婦都說兩人分攤,我拒絕了。
她們的嫁妝是她們的私產,她們肯給,我也沒臉用。
誰知鍾謹能在皇上面前哭窮。
最後哭來一座荒廢許久的五進大宅。
買不起宅院,這好生修葺修葺卻是足足夠的。
還沒搬進去,大兒媳便有了身孕。
他們成親也有些日子了,我高興,公爹更是樂得又要敬祖宗。
世人常說,子女不和,多是老人無德。
我早早把家裡的東西能分的都分給他們,各自去經營。
盈利一半各自收著,一半存入公中就行。
祖父、祖母俱在,分家是不可能的。
小孫女出生這年,鍾謹升官了。
小兒媳有孕,小兒子也升官了。
公爹說要回老家去,族裡要開祠堂,敬告列祖列宗。
來京城好幾年了,我和婆母也想回去看看。
白身來的,回去已是朝廷命婦,诰命加身。
13
京城有兩個兒媳掌家,
她們都十分能幹。
兩個兒子守望相助,我很放心。
回去也不是直接就回了老家,婆母那些親戚讓家中晚輩來路上接,無論如何都要請我們去做客。
婆母的那些姐妹、兄嫂們,一個個熱情得吶。
簡直讓人有些難以招架。
幸好她們沒有開口要什麼幫助,隻說親戚間,要多走動,多往來。
婆母在娘家,算是徹底挺直腰杆。
我何嘗不是呢。
爹娘見到我,大氣不敢出。
兩個弟弟、弟妹小心翼翼。
侄子侄女偷偷看我,侄媳婦新進門的,連頭都不敢抬。
兩個妹妹……
蠢雖蠢了點,倒是把日子過得不錯。
我把兒媳婦們給的孝敬禮拿出來,還有給同輩的禮,
晚輩的見面禮。
一一分了。
「夏夏,爹娘想跟你去京城住住,你看能不能成?」
「成呀,去住過一年半載、三五幾年都沒問題,但有一點,不許使幺蛾子。」
「還有你們,不許打著外甥的名義欺行霸Ťûₑ市,更不許收人錢財許人辦事。」
「你們安分守己,銀子、財物我少不了你們,若是敢往我兩兒身上潑髒水,我第一個饒不了你們。」
「大姐,我們不敢的。」
兩個弟弟連忙保證。
兩個弟媳也連連保證,一定安分守己做人。
至於侄兒、侄女,我其實也有心扶持,但也得能扶起來才行。
所以我決定把他們也帶上,該讀書讀書,該學本事學本事。
他們好,也是我兩個兒子的助力。
若是什麼都不懂,胡亂行事,才更麻煩。
我隻是沒想到,鍾少奎還活著,公爹會讓我去見鍾少奎。
頭發掉光、渾身散發著臭味,就像一具行屍走肉的老人,會是曾經那個陰翳卻俊美的鍾少奎。
他昏花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一會才說:「你倒是沒怎麼變。」
我怎麼會變呢。
日子過得舒適安逸,兩個兒子爭氣孝順,官路亨通。
兒媳婦出身名門。
如今的我萬事不管,怎麼舒心快活怎麼過。
「你……」
看著鍾少奎,我竟不知道要說點什麼。
年少時沒有情。
他對我無情,我對他無愛。
也就親近那麼兩三次。
「兩個孩子……」
「他們很好,
很爭氣也很孝順,謝謝你這些年留在莊子上,不曾來打擾我們,也不曾胡言詆毀他們。」
我看著鍾少奎眼裡流出的淚。
許是憐憫。
還是拿著帕子給他擦淚。
「在他們心裡,他們的爹是個很好的人。」
「在我心裡,你也是個不錯的人。」
才不是。
不過是他要S了,我說了糊弄他罷了。
鍾少奎輕輕地笑笑,又咳出聲。
「來人,藥呢……」
「不用,不用藥,那藥太苦了,我吃夠了,吃得夠夠的了。」
鍾少奎擺擺手,躺在床上喘氣。
然後慢慢地呼吸。
他看著床頂。
「年少時我無知,不拿人命當回事,這些年病痛纏身,
是我的報應,是我該得的。」
「臨S前,能再見你一面,我知足了。」
我輕輕點頭:「那你一路走好,莫留戀莫回頭,我到時候請道士多給你超度,來世你投個好人家,爹娘都像我待鍾謹、鍾蘭熹這般好。好不好?」
「好!」
鍾少奎是在我面前閉的眼睛、斷的氣。
爹S了,兩個兒子是要回鄉奔喪丁憂的。
連著呈情十二次,皇上奪情十二次,兩個兒子隻回來奔喪,鍾少奎下葬之後,便帶著妻兒回京。
由我和公婆留在老家。
我來為鍾少奎守孝。
三年都未曾出過鍾家的大門。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我無聊嗎?
並不。
兩個兒媳婦給我送來不少話本子,我日子過得舒適安逸極了。
去京城前。
我去見了年邁的田大娘。
她已經很老了,看著我的時候還疑惑良久。
「大娘,是我呀,衛家村逢夏。」
「啊,就是那個過得極好極好的丫頭啊。」
「大娘,我來看看您。」
「您有心了。」
田大娘輕輕拍拍我的手。
「好好好,當初我看您就是有福氣的。」
「往後您會更好,更好的。」
千言萬語,也不該說出口。
我帶來的厚禮足夠她在往後的年月裡,底氣十足地生活。
再次踏入京城。
一切都不一樣了。
大孫女跑著撲過來。
「祖母、祖母。」
小孫孫也跑過來,拉著我直喊祖母。
這三年,兩個兒子雖為丁憂,
卻也沒有讓兒媳婦懷上孩子。
「祖母,祖母我們回家。」
「母親早早給您收拾好了院子,我們天天都盼著您回來。」
「祖母,晚上我可以跟您睡嗎?我想聽您講故事。」
「爹爹說您講故事最好聽了。」
我笑著回:「當然可以,祖母可攢了不少好故事,就等著講給你們聽呢。」
四十歲的衛逢夏,兒孫孝順,無數人都羨慕。
是了,我過得很好。
可這一切都是我自己謀算來的,也是我努力拼搏來的。
更是我付出真心,換來了真心。
都是我該得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