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娘,我明兒想吃米糕。」
「好。」
「娘,我想吃糍粑。」
「好。」
等兩個孩子沉沉睡去,我才起身,吩咐丫鬟去廚房傳話,泡三十斤陳米和一百斤糯米。
明日上晌午點心吃米糕,午食可以吃糍粑。
糯米不易克化,兩個孩子下晌午要騎馬射箭,午食多吃些也無礙。
要給爹娘送些回去,家裡還有幾個師父,與鍾家交好的人家也要送點。
下人辛辛苦苦也得賞兩個,讓他們記恩,辦事才能盡心盡力。
第二天整個鍾家都飄著黃豆面的香氣。
婆母得知家裡做米糕、打糍粑後,笑著說許久未吃,也有些想了。
「娘午食可以多吃點,下晌午走動走動便克化了。
」
「荷花池還有荷花,娘要不要去看看,順道摘幾支回來插瓶。」
婆母微微頷首。
「去吧,順道挖點藕,晚上清炒,倆孩子都愛吃。」
日子過得舒坦呢,鍾少奎竟回來了。
10
門房攔著不讓他進門。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門口鬧呢。
面前的男人又髒又臭,蒼老得不成樣子,頭發稀疏零落,開口聲音嘶啞,牙齒掉得也沒幾顆。
「娘子,娘子……」
他是鍾少奎,但我不想承認他。
尤其兩個兒子過來,瞧見他的樣子,都嚇一跳,躲在我身後。
他不是兩個孩子的親爹。
如果留下他,兩個孩子對他有天然的孺慕之情,他若是要害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豈會防備。
我便去問婆母。
婆母也來門口看了,搖頭說不是鍾少奎,還叱罵他狼子野心,竟敢上鍾家招搖撞騙。
讓他滾遠些,否則抓他去見官。
「娘,娘,我真是少奎啊,娘……」
婆母不認他。
鍾少奎便把希望放在公爹身上。
我怕他到處亂說,便讓人看住了他,等公爹回來處置。
管家幾年,我也有幾個能用之人,也能悄悄咪咪弄S鍾少奎。
公爹更狠,直接把人弄走。
至於弄去什麼地方,是生是S,我不會過問。
兩個孩子問我。
「娘,他是爹嗎?」
「不是,你們爹啊,俊逸著呢。」
「那他為什麼會去雲遊?
幾年不回家,書信也沒一封?」
「因為他……」
我想說鍾少奎是個懦夫,是個無情無義、心狠手辣之人,還是個恬不知恥的混賬玩意。
可兩個孩子很認真地看著我。
「每個人的追求不一樣。娘追求家和萬事興,更希望你們無憂無慮長大,守著你們,守著這個家,就覺得很幸福。你們祖父喜歡賺銀子,賺多多的銀子,所以他總是在外面奔走。你們祖母喜歡花草樹木,院子裡養了許多花草。秦夫子喜歡讀書、寫字、作畫、彈琴。趙夫子喜歡騎馬射箭、練功。」
「小小的你們喜歡玩,也喜歡讀書認字、練武……」
兩個孩子很認真地思考。
「哦,我懂了。」
「但我不會像爹一樣,離家多年,
書信全無。」
「我即便要出門,也要告知娘、祖父、祖母我去了何處,幾時歸家。」
「祖父、祖母年紀大了,我得留在跟前盡孝。」
「娘管家也很辛苦勞累,我留在娘身邊可以幫娘分憂。」
我聞言,瞬間心軟得一塌糊塗。
秦夫子把我教得學會了更多。
雖然不能去走萬裡路,秦夫子的書我基本上都看過,懂了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
她更把兩個孩子教得極好。
聰明懂事,心善卻不做濫好人,是非對錯,兩個孩子心裡都有標尺。
若不是兩孩子以後要走科舉,他們學到秦夫子全部真傳,在世立足也夠夠的。
我們搬去縣城,秦夫子便想告辭離開。
我強行留住了她。
「夫子,世人常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您若是要出門遊玩三五個月,一年半載,我自是支持。可您若是要一去不返,那我不同意。」
「您去別家教,和繼續教我、教兩個孩子有什麼區別?我離不開您,兩個孩子也離不開您。您喜歡看書,即便去了縣城,我也特意給您留了個幽靜的院子,縣城的書更多,ṭų⁵到時也可以買回來,供您翻閱。」
「您無子嗣後代,又無固定居所。我還是那句話,您生,在鍾家,我為您養老送終;您S,我和孩子們為您修墳造墓,隻要鍾家子嗣延綿,您定香火不斷。」
我再一次誠懇挽留:「夫子,您留下來吧。」
兩個孩子留。
公婆也留。
秦夫子便留下來,跟我們前往縣城居住。
11
到了縣城,我才是真真正正的管家。
從少夫人變成了夫人,
兩個孩子也在朝廷開辦的學堂讀書,家中還請了舉人老爺教學。
他們每天都忙得團團轉,我都怕他們累著。
結果兩孩子還扭頭安慰我:「娘,讀書想讀出個名堂來,哪有不努力就能成事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隻要我們做了官,祖父做買賣就再也不會被人拒ṱŭ̀ₑ之門外。」
原來是兩人跟著去拜訪,被人拒之門外。
他們見到了自家祖父的卑躬屈膝,和賺錢養家的不易,心疼了。
「我兒有志氣。」
我定扶他們上青雲。
公爹給了我四家鋪子,讓我打理。
如今住的地方,是兩個大院,也是兩個地契、房契,公爹放了話,兩兄弟一人一個院子,鄉下祖宅得歸長子鍾謹,莊子、田地家產可以均分。
這些鍾氏族老們都做了見證人。
我們家一直都是默默無名的商人,小心翼翼地行事,誰都敢踩一腳,直到兩個孩子同年考中秀才,還是第一名和第二名。
曾經看不起婆母的堂姨母親自上門來送禮,跟婆母格外親熱地聊天。
就是那種,忽然間,所有人都和善起來。
鍾氏一族甚至開了祠堂,敬告列祖列宗。
鍾家有秀才,但都二十多歲才考中,我家鍾謹、鍾蘭熹一個十歲,一個八歲半,隻要往後勤學苦讀,心性堅定,前途不可限量。
公婆仿佛一夕之間年輕了好幾歲。
我爹娘、兄弟竟敢在村裡狗仗人勢,我立即回去狠狠敲打他們。
「若敢行惡壞我兒前程,我定與你們斷親,還要親自把你們送官。」
管家多年,我早就不是以前那個有心計,卻沒有威信的衛逢夏。
見爹娘、兄弟臉色難看,
我又安撫道:「你們要把眼光放長遠些,兩個孩子這才考中秀才,往後還有舉人、貢生,殿試上有狀元、榜眼、探花。」
「科舉隻是第一步,等科舉後做官才剛剛開始。」
「他們好,你們才能跟著好。」
「你們的子孫才能跟著好。」
好話歹話我都說了,聽不進去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敲打哄勸後,又讓兩個兄弟好生把手藝學起來,賺銀子,送他們的孩子去私塾讀書認字。
兩個蠢妹妹……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莫要過多介入她們的因果。
四間鋪子在我手裡,收益增長了五成,公爹也把家裡那些買賣告知我,更讓各個鋪子掌櫃來見我。
我自然也見到了鍾氏族人,那位鍾五爺。
他明顯有些激動,
說話都語無倫次的,我眼眸淡淡掃過去,他也很快冷靜下來,仔細稟報他管什麼買賣。
「嗯,辛苦五爺。」
知道他是孩子爹又怎麼樣呢?
不就是個男人麼。
我又不是隻經歷過他一個男人,沒啥稀罕的。
孩子們忙著讀書,婆母也跟她的娘家人走動起來。公爹忙著做買賣賺錢。
我則忙著給兩個孩子培養可用之人。
出門在外,少不得遇上事,那麼會武功的隨從,就太有必要了。
聰明有膽識能跑腿辦事的人,也同樣重要。
這些都像是手裡的刀,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兩個孩子要去府城官學讀書,公爹的意思,也往府城搬。
那就搬吧。
這兩年賺了不少,在府城買個宅院也是足夠的。
而且宅院這個東西,今日買進,等過幾年,兩個孩子高中,完全可以翻倍賣出去。
「爹、娘,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想跟你們商量商量。」
「兩個孩子遲早要進京趕考,可住客棧也好,租賃宅子也罷,到底不如住家裡舒適,還有人身安危。我想著去京城買個院子,也不拘多大,倆孩子帶著下人去夠住就成。」
公婆沉默著。
好一會後,公爹才說道:「那就買。」
我說拿銀子,公爹說不用。
他手裡還有一筆銀子,去買這個宅子足夠。
「那就買大些,若是謹兒到時候留官京城,我們亦是要搬去京城的。」
「與其到時候手忙腳亂,倒不如早早做打算。」
鍾謹十三這年,他堅持下場。
鍾蘭熹也要跟著。
他們在考場幾日,我的心就提著幾日。
是真的吃不下,睡不好。
怕他們在考場病了、餓了。
等到放榜,兩兄弟一個榜首第一名,一個第二名。
鍾蘭熹抱著我哇哇大哭。
「娘,娘,我不要跟哥哥一起下場了,我不要做老二。」
傻孩子。
這老二,也是多少人廝S出來的。
沒瞧見邊上不少人眼睛都氣紅了嗎?
鍾氏一族,族老們又上門來了。
隻要能誇的都誇一遍。
也誇我這個做娘的好,把孩子們養育得極好。
鍾少奎娶到我,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12
鍾謹要一鼓作氣往下考,鍾蘭熹是打S都不願意了。
但還是跟著我們進京。
住在公爹買的新宅院裡。
主子奴才的加起來四五十人,到底有些緊巴巴,不過一家人在一起,擠擠巴巴也是幸福。
鍾五爺跑前跑後地格外盡心盡力,他確實也是公爹的左右手。
我也挑不出什麼刺來。
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自己什麼都不知曉,該使喚的時候使喚。
鍾謹也是很忙的,每天要讀背好幾篇文章,和他的先生逐一分析,還要破題作文章。
才十四歲的孩子啊,我瞧著真真心疼極了。
不能勸,不敢勸,隻能在吃食上更用心,每日一定把他從書房喊出來,陪著婆母種花。
再跟鍾蘭熹打比劃比劃,把鍾蘭熹打得哇哇直求饒。
會試進考場前,鍾謹說想我陪著他。
我看著他睡著,輕輕給他掖了掖薄被,
握住他的手。
「娘。」
「哎,娘在的,小虎兒繼續睡吧。」
他翻身,把臉貼在我手心。
「娘,兒一定好好考,您別憂心。」
「兒一定讓您做诰命夫人。」
我擦掉溢出眼眶的淚水,挨著他躺下,輕輕把他抱在懷裡,拍著他的背。
他再聰明,再有本事,也是我的兒,也才十四歲。
我一夜沒睡,等把他送出家門,馬車離去好遠,看不見影子。
才堅持不住暈過去。
「夫人。」
「娘。」
嫁進鍾家十六年,也算是順心如意,日子過得好,吃得好,我很少生病,就算有個頭疼腦熱,吃兩貼藥就能好。
這還是第一次發高熱,病得起不來床。
可把鍾蘭熹這個小兒子嚇得夠嗆,
一刻不敢離地照顧著我。
「娘,我以後去考試,您別擔心,我現在去也能考上,但我不要做老二,我要做會元,要做狀元。」
「傻孩子,咱們不必在名次上過於執著,不管你是會元、狀元,都隻是做官的第一步而已。你要是做個好官,就算是最後一名,也是百姓愛戴。若做個貪官,即便是狀元又怎樣呢?遺臭萬年讓世人唾棄罷了。」
「在娘這裡,同樣的,不管你們往後做多大的官,都隻是娘的孩子。娘隻想你們順心順意,平平安安一輩子。」
連著幾場考試,鍾謹還是累得不輕,從考場出來回家胡亂吃了點東西,鍾蘭熹帶著兩個隨從給他洗洗擦擦。
按照鍾蘭熹說的,他哥當時就像他手裡的面團,隨便他搓揉。
也表示他要好好練武,強身健體,到時候絕對不能像他哥這般不經事。
孩子平平安安回來,
我的心也放回肚子裡。
本來就是心病,自然好得快。
至於什麼時候出榜,我隻讓下人去守,吩咐廚房多做些吃食,讓鍾謹好好補補。
他還是個孩子,不吃好點長不高怎麼辦?
出榜這日,據說鍾五爺半夜就帶著人去守著了。
「……」
直到他瘋瘋癲癲地跑進大門。
「考上了,第一名,會元,會元。」
「叔,叔……謹哥兒考上了,會元,第一名。」
我愣怔後,回過神趕緊吩咐。
「快快快,快準備鞭炮。」
等報喜的人來報喜,到時候要放鞭炮。
還有紅包。
早先跟婆母商量的五十兩,怎麼也得再添。
「爹、娘,
再添五十兩,你們說成不?」
「成,哪裡能不成。」
「對,就得一百兩。」
「哥,恭喜你,鍾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