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再度安靜。
「我不知道你背後是誰,但一定有人。你也別不承認,如果沒人指使,誰也不敢把你這樣的人送進長信宮伺候,我說得對麼?
「我不管是誰要你對娘娘不利,總之你可小心些,娘娘就等著你和外頭互傳消息,她不會對你做什麼,隻會反過來利用你。」
我隻是憨笑著搖搖頭:「不知道岫玉姐姐什麼意思。」
這狡辯很幹癟,對我們彼此都沒有說服力,我當然沒指望這就能騙過她,我隻是不想落人口實罷了,畢竟眼前人尚且敵友難分。這宮裡從來少見明槍易擋,往往是暗箭難防,行差踏錯一步,就是千瘡百孔,S無葬身之地。
皇上把我送進來就是一步S棋,他根本也沒有聯系我的必要。我能成事最好,不能成事S在這裡對他又有什麼損失?
岫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沉吟許久,緩慢開口。
「芝蘭姑娘,我會助你。」
我絲毫不敢放松警惕:「助我什麼?你我本就都是伺候娘娘的人,自然應當同心同……」
「S了她。」岫玉沒再給我演下去的機會,強硬地扳住我雙肩,在黑暗中定定地盯著我的眼睛。屋內沒有掌燈,借著滲進來的點滴月光,我隻看見她的雙眼,有種異常的晶亮。
「S了她,我會幫你的,隻要S了她。」
我從來沒見岫玉這麼強硬這麼激動過。
似乎,不是在試探我。
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咽了口唾沫。
「岫玉姐姐,進長信宮的所有東西都要你先經手過一遍,娘娘入口的所有飲食都要你先動筷嘗一口,凡娘娘出行,必是你隨侍左右,你動手更方便些。
我越不過你。」
她黯然垂下眼:「我有苦衷。」
5.
岫玉是林家的家生奴才,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比林芳懿大了七歲。其實她和林明煦年歲更相仿,隻比林明煦小兩歲。
她從七歲開始在林明煦身邊服侍,雖然模樣不出眾,勝在溫柔妥帖,伶俐機敏,早早就被林明煦收了通房。二十一歲的時候,她給林明煦誕下了一對兒雙生子。
雖然她隻是通房,也不是林明煦最寵愛的,但卻是最早誕下孩子的。林明煦很高興,要抬她做側室。
那年林芳懿十四歲,狀似無心說了一句「家生子做個通房都算抬舉了,還想當姨娘麼?」
岫玉抬側室的事兒吹了。
通房也還是奴才,隻不過是能陪睡的奴才,這很難說是福還是禍。可岫玉是個忠誠的奴才,
從未對這位還未及笄的小主子有二心,隻當她是心直口快。但很快,林明煦從外頭青樓裡抬了個姨娘進門,林芳懿笑眯眯地對岫玉說:「你爹你娘是奴才,你爺爺也是奴才,你也是一輩子的奴才,能做個通房已經算你的福氣了,就算哥哥要顧及孩子往後的日子好不好過,那自然還是給孩子換個榮耀的娘更省事,而不是把你抬上來。煙花女子都配得上,但你配不上。」
那是岫玉第一次知道林芳懿根本就不想她好過。她用最天真的表情說最殘忍的話,有些人打從落生骨子裡就是惡鬼,隻是披了張無邪的美人畫皮罷了。林芳懿即如是。
後來如林芳懿所說,林明煦把岫玉的孩子過給了正室夫人,她依舊是個通房。
可後來,林明煦也抬了別的家生子做姨娘,她們和岫玉沒什麼分別,卻再沒見林芳懿說三道四。
一直到林芳懿十六歲,
林明煦要送她入宮,她耍賴說自己的貼身侍婢不得力,入宮之後必定受人算計,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她一定要帶個最得力最妥帖的奴才入宮才放心。
她要走了岫玉。
岫玉不願入宮與孩子永別,去求林明煦。林明煦雖然並不多寵愛岫玉,但總歸有十餘年相伴又替他誕下孩子的情分在,一度心軟。
然後岫玉那對兒雙生子就不明不白地S了一個。
時值嚴冬,弟弟受了寒,咳得厲害,用著炙甘草湯,突然有一晚止不住地上吐下瀉,哭了整夜,哭到最後沒了聲息。
岫玉幾乎瘋了。後來翻藥渣時查出來,有人往炙甘草湯裡加了一味芫花,二者相克,大人尚且無法承受,幼兒用了必S無疑。
這件事最終承擔責任的是一個熬藥的小廝,但岫玉直覺此事與林芳懿脫不了幹系。還不等她求證,林芳懿先找上了她。
「你聰慧敏銳細致周到,我很需要你,以我的容貌家世,入宮必定出人頭地,你的日子也不會差,總好過在府裡沒名沒分做個通房。你意下如何呢?」
岫玉猶豫片刻,說她願意留在府裡,隻要能時時看見孩子,她已經沒了一個孩子,不能再沒了另一個。
林芳懿笑得天真,語氣稀疏平常得像是在談論衣料珠花:「你繼續留在府裡,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孩子都是兩說了,你已經沒了一個孩子,不想再沒了另一個吧?」
岫玉僅剩的孩子成了人質。
太優秀出挑成了岫玉的錯處。林芳懿是深宅大院裡長大的女孩子,懂得早早為自己籌謀,她一定要帶個最得力的人作為自己的幫手,所以她輕飄飄一句話就斷了岫玉抬側室的念想,讓岫玉一輩子為奴為婢,因為隻有一輩子為奴為婢,以後才能被她帶走。
於是她沒有反抗,
沒有辯駁,順從地從林明煦的奴才變成了林芳懿的奴才。誕下孩子的喜悅,希望能成為側室的期待,至今想來都像是一場夢,如此不真實。她從伶俐機敏變得緘默安靜,隻在一夜之間。
S子之仇不共戴天,她不是沒想過自己S了林芳懿,可誰也不知道林芳懿有沒有留在府裡的後手,她見識過林芳懿的狠毒,她怕自己的孩子會給林芳懿陪葬。她不能不盡心,也不敢不盡心,她願用一生的委曲求全和忠心不二來換取孩子的平安。
隻是,她也心有不甘。
所以才找上了我。
「我是一輩子的奴才,可就算是奴才,旁人的一輩子,難道就這麼輕賤嗎?」
6.
林芳懿骨子裡有達官顯貴的傲慢。
縱使她毀了岫玉的一生,也沒有自己會被岫玉報復的自覺,
憑著手中有孩子做人質,很是相信岫玉的能力和忠心。
我是所有人眼裡的喪門星,但她堅信自己不會被一個區區奴才克S。
林芳懿每天早上要飲一碗山楂鯽魚湯,雷打不動,還非要岫玉親手做。這湯要燉一個半時辰,為這一小碗湯,岫玉每天寅時就爬起來忙活,算上前半晚值夜,她每日至多也就能睡上三個時辰。
我們趁這時在小廚房見面,她會向我通報林芳懿每日的行止,或是對我講講林芳懿的過去。隨著我對她了解的加深,和我在長信宮越發得她信任,再加上有岫玉相助,S掉她已經變得不是難事。
一個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的早晨,岫玉端上林芳懿日日都喝的山楂鯽魚湯,並按慣例試膳。經她試了確認無事之後,林芳懿才會喝。
可今日這碗,是我趁著去內務府拿料子的時機,向唐總管要來的。
唐總管明白我在給皇上做事,我要什麼自然都是要給的。那碗底是有夾層的,並不是實心。碗底有道機關,輕輕一扳動,夾層中的東西就會漏入碗中。
我在那夾層裡放了足量的朝顏種子研磨而成的粉末。少用些有鎮痛之效,可是用多了,卻會平白無故生出幻覺,不辯人事,狀若瘋魔。
可是發作是需要時間的。
岫玉嘗毒時嘗的是普通的羹,輪到林芳懿,喝下的就是摻了朝顏種子的湯羹了。
約莫兩個小時後,林芳懿發了瘋,可那時候,岫玉早處理掉了有問題的碗,順便用預先留好的沒問題的湯羹當做林芳懿喝剩的碗底。縱使找了太醫來,也瞧不出個所以然,診來診去,隻說皇貴妃突然犯了癔症。
林芳懿把自己淹S在了蓮花缸裡。
岫玉封了宮門,不許所有人出入,獨獨放了我出去。
我到啟元殿求見皇上,告訴皇上事兒已經了了。皇上說之後對我另有安排,叫我先回宮去。
我回了長信宮,皇上身邊的大太監卻叫人釘S了宮門。
岫玉仰頭望向頭頂四四方方的天,長嘆一聲:「我明白了。竟是皇上叫你S了娘娘,她一直尋機偷畫皇宮的布防圖,想必是叫皇上發覺了,是麼?如今事成了,皇上要瞞娘娘的S訊,要封口了,咱們都得S在這。」
皇宮的布防圖……
傳言不是假的,林明煦真的要造反。
他想當皇帝,我不允許。我不能原諒他。
我跟岫玉一起望向天空。
許久沒見過完整的天空了。
這天開始,再也沒有人往長信宮送飯食炭火,所有人都當我們S了,我們確實遲早會S。封宮的第三天夜裡,
就凍S了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
帝心難測,我深知鳥盡弓藏兔S狗烹的道理,這是我早就預料到的結局。
長信宮仿佛成了不存在的地方,而我們都成了活著的孤魂野鬼。長信宮已經沒了主事的人,我在林芳懿的寢殿中遊蕩,在生命最後的時刻裡感受她曾享受過的繁華,在她曾經存活的地方尋找任何能用得上的東西。
我相信總有東西日後能變成我的籌碼。
7.
長信宮的西北角是口水井,水井旁栽了一棵杏樹。杏樹後的那面宮牆,出去是一條幽窄的宮道,宮道出去不遠,就是過去陳太妃所居的壽安堂。
四年前,陳太妃受兒子端王連累而自缢,壽安堂再無人去,這條宮道也罕有人至。
我在杏樹後挖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這是我的後手。
長信宮被封的第七日,存糧見底,所有人都餓得眼冒綠光。我在主殿配殿和幾間廂房以及主路上都倒上桐油,趁夜帶著岫玉鑽到杏樹後,囑咐她:「你先爬出去,然後直接去壽安堂,那裡不會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