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邊說邊掏出幾張紙,高舉在頭上。
看清楚那幾張紙上的字,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住了。
5
那是我高中時候寫的保證書。
「我李嬌嬌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出去找野男人亂搞,若是再得髒病,我將罪有應得,落入萬劫不復之地……」
媽媽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我捂著耳朵,試圖阻隔住她那刺耳的聲音,可她的話還是一字不落地傳入我的耳中。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別說了,你別說了……」
崩潰之中,手上傳來一陣溫熱,耳中那駭人的音量減弱了一些。
我睜開眼,便見舍友用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另外兩個ẗūₐ舍友奪過了媽媽手中的紙,架著媽媽進了輔導員的辦公室。
「幹嘛呢!」
「我還沒念完呢!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沒禮貌!放開我,快放開我……」
耳邊漸漸平靜了下來,我的情緒也恢復了平靜。
另外兩個舍友也走了出來。
「謝謝你們,我媽說的不是真的,你們相信我我可以我可以解釋……」
他們打斷了我,拍了拍我的背:
「好了,別說了,我們相信你。」
壓抑在心底的委屈湧了上來,我再也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終於停止了抽泣。
我媽說的話被學校的同學發到了網上。
一些人還把我媽打印的那些保證書拍了下來。
我被營銷號斷章取義,寫成了在大學裡做兼職養野男人、因為亂搞得了髒病的壞學生。
一時間我在網上出了名。
在我在網上澄清解釋後。
媽媽發了這樣一條帖子:
「親愛的孩子,人都會有犯錯的時候。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隻要你回頭,媽媽永遠都是你的港灣。」
有了親媽的實錘,我的解釋瞬間成了無力的狡辯。
我和媽媽之間最後的一根弦好像嘎嘣一下斷了。
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才接受了媽媽並不愛我的這個事實。
我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了,但是看到媽媽背刺我的那一刻,我還是有些心痛。
不過片刻時間,我就做好了決定。
我接受了向我邀約的營銷號採訪。
兩天後,我的採訪視頻衝上了「熱搜」。
關於我性病的真相也隨之大白。
其實我高中時候,偷偷去醫院檢查過。
我根本沒得什麼性病,隻不過是普通的陰道感染。
那份病歷早就被媽媽撕爛了。
她以為我沒有證據,可她不知道,帶我去醫院的那個好心人把病歷拍了下來,還一直保存著。
在我被營銷號造謠的當晚,她就把照片發給了我。
6
高中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生理期,我的私處都會很不舒服。
私處的瘙痒讓我坐立難安。
我告訴媽媽,想讓她帶我去看醫生。
她卻生氣地打了我一巴掌,質問我是不是出去亂搞,得了髒病。
在我的再三懇求下,她還是抓著我去學校,
鬧著要找出那個野男人。
我根本沒有跟別人亂搞,她自然找不出什麼野男人。
這件事情不了了之。
原本討厭我的同學愈發嫌惡我,我被貼上亂搞得了髒病的標籤。
雖然我被造了謠,但是得益於這個謠言,原本欺負我的同學怕被染上髒病,不敢再靠近我。
我的高中恢復了平靜,我才有精力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之中,考上了我理想中的大學。
我不敢再提出讓媽媽帶我看病的事,但是我身體不適越發明顯。
為了不耽誤學習,我悄悄來到校醫室,找到了那個溫柔的校醫姐姐。
如我所料,校醫姐姐並不相信學校傳的謠言,她很耐心地詢問我,想要替我解決問題。
在看到我口袋裡露出的那一角衛生巾時,她眼睛閃過一抹亮光。
當我把那張連封邊都沒有的衛生巾掏出來時,
她白皙的臉立即紅得像煮熟的大蝦。
「你平時就用這個衛生巾?是你媽媽給你買的嗎?」
我有些迷茫地點了點頭,打開了書包。
裡面還有好幾張同樣的衛生巾。
她沉默了許久,從抽屜裡拿出了幾包衛生巾,塞給了我。
有日用的,夜用的。
這個牌子,我在超市裡見過,要十幾塊一包。
她告訴我,那些衛生巾是三無產品,用的大多都是回收的黑心棉,我應該是對那些衛Ṱů₁生巾過敏,才會私處瘙痒,不是得了什麼髒病。
她帶著我去了醫院看病,結果也跟她說的一樣,是衛生巾過敏導致的陰道炎。
我高興地拿著病歷去給媽媽看,想要證明自己沒有亂搞。
她卻沉著臉把病歷撕碎,扔進了垃圾桶。
「別人都是這麼用的,
就你嬌氣會過敏!」
「我看你就是找借口,明明是出去亂搞才會得這些病!」
我生平第一次反駁了她。
「別人都用,那為什麼你不用?為什麼你要用那些包裝精美、價格昂貴的衛生巾?」
「你不是說我們家很窮,要省著點花?」
「為什麼!!!」
媽媽沉默著沒說話,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心虛。
用了校醫姐姐給我的衛生巾後,我身體的瘙痒果然消失了。
雖然校醫姐姐叮囑我最多四個小時就要換一次衛生巾。
但是我還是用到快滿才換。
盡管我很節省地使用,但青春期的月經量比較多,一個周期下來,校醫姐姐給我的衛生巾已經所剩無幾了。
我偷偷攢的零花錢,連一包日用都買不起。
腹部傳來一陣陣絞痛,
猶豫再三,我還是拿起了藏在夾層裡的那片散裝衛生巾。
等我從廁所回來時,抽屜裡的書包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幹癟的書包變得鼓鼓的。
我做好了裡面藏著S老鼠或者癩蛤蟆的準備,卻沒想到書包裡赫然放著幾包衛生巾。
是上次校醫姐姐送我的那種。
我拎著書包走到校醫室。
書包拉鏈還未完全拉開,就被校醫姐姐拉了回去。
「你家是住在城南吧?那裡有一家很好吃的雲吞面,學校食堂的早餐太難吃了,我吃不慣。就麻煩你給我每天帶一份雲吞啦!」
「衛生巾就當是我給你的報酬,這些都是我打折買的,很便宜的。」
她挑眉看著桌上的兩大箱衛生巾,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一樣。
「嗯。」
我接過了她手裡的那張二十塊錢,
輕輕點了點頭。
我風雨無阻地給校醫姐姐送了三年早餐。
她每月的那幾包衛生巾,成了我陰暗潮湿的青春,為數不多的溫暖。
7
在我採訪視頻發布的當天,媽媽連夜趕到了學校。
我怕媽媽打擾到舍友,隻能跟著她走到了學校外面的一處僻靜處。
「李嬌嬌,你真是好得很!!」
「竟敢把我掛到網上去,你知道別人是怎麼看說我的嗎?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可是你親媽!」
她憤怒地瞪著我。
說著,就要一巴掌朝我打過來。
我伸出手,輕松握住了她的手臂。
媽媽試圖掙脫,卻動彈不得,臉上罕見地顯現出一絲羞愧。
我才發覺,那個強勢、令我害怕了十幾年的媽媽,不知什麼時候矮了我一個頭。
其實我早已經不是那個可以任她擺布的李嬌嬌。
「李嬌嬌,你給我松手!!」
我松開了手。
媽媽沒再揚起手臂,而是眼眶通紅地看著我。
「我當初就不該生你,就該把你打掉!」
「我含辛茹苦地把你養大,到頭來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你要這麼恨我!」
她聲淚俱下,好像我真的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誤。
我冷笑一聲,「那我呢,我又做錯了什麼,你要這麼恨我。」
「就因為我是女孩,卻依舊受到重視?就因為我過得沒你小時候苦?就因為你淋過雨,所以就要撕爛我的傘嗎?」
媽媽面色發白,驚得後退一步。
「你……你怎麼……」
「媽媽,
你承認了?其實你根本不愛我吧。」
媽媽突然猙獰起來,仰天大笑起來。
「對,我就是恨你,我就是嫉妒你!」
「你知道嗎?當我被推出產房的時候,所有人的眼裡隻有你。懷胎十月的是我,差點難產S裡逃生的是我,為老李家添丁的是我,為什麼他們眼裡隻有你!」
「憑什麼你隻是個女孩子,卻能過得比我好這麼多!憑什麼你一生下來就能得到我一輩子也擁有不了的東西!」
「哈哈哈,還好老天有眼,你不該有這麼好的命。你克S了你爸爸,你爺爺,還有你未出生的弟弟!你就是個災星!」
媽媽越說越激動,神情愈發瘋魔。
我嗤笑一聲。
「你錯了,我不是災星,害S他們的是你!」
「要不是你為了生兒子,偷偷吃來路不明的轉胎丸你也不會早產,
爸爸也不會因為聽到你早產的消息而分神出意外,爺爺也不會氣到腦梗!」
「你才是那個災星……」
媽媽急急打斷了我,「你胡說,你爸爸和你爺爺,他們是罪有應得。」
「要不是他們因為我沒生出兒子而忽視我,我才不會非要生二胎,我才不會吃什麼轉胎丸!」
「都怪你,誰讓你不是個男孩!」
我搖了搖頭。
媽媽沒救了,摧毀她的是封建時代的思想,而困住她的,卻是她自己。
爺爺奶奶和爸爸,從未怪她沒生出兒子。
是她給自己套了枷鎖,把一切的不如意都歸咎於「我不是個男孩,她沒生出兒子」這件事情上。
「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我正想轉身往學校走,卻被媽媽一下扯進了車裡。
她猛地關上了車門,滿眼狠厲。
「我是你媽,你一輩子都要聽我的!」
8
媽媽把我手機收走了,往我嘴裡塞了一塊破布,還把我的手綁了起來。
我束手無策,隻能任由她把我帶回了家。
回到家後,她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就差那一根鏈子把我拴在褲腰帶上了。
我沒有手機,也沒有錢,還被媽媽監控著,根本找不到機會逃跑。
沒過幾天,她就給我安排了相親,苦口婆心地勸我去。
「你都老大不小了,也該結Ṫųₕ婚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孩子都懷上了!」
「你芳姨給你介紹的,你還不放心嗎?李勝年紀是大了點,但勝在事業有成,你嫁過去直接享福不好嗎?」
我氣笑了,「三十五歲,不到一米六,
又胖又禿,長得跟個癩疙寶似的。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反正你也才 39,跟他不是挺配的嗎?」
媽媽被我氣得面色漲紅。
「你不去也得去,我是來通知你,不是來問你意見的!」
「今晚我就把人叫過來,這親,你不相也得相!」
媽媽說到做到,當晚,那個癩疙寶就來了家裡。
跟我印象中的一樣,甚至比以前多了幾分油膩。
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出去,媽媽氣得破口大罵,把我關在了房間裡,餓了三天三夜。
走出房門的時候,我餓得眼冒金星,雙腿發顫。
媽媽給我夾個雞腿,聲音格外溫柔。
「媽媽也是為了你好,勝哥雖然相貌差了點,可人是真的好。你就聽媽媽的話,乖乖嫁給他,不要任性好嗎?
」
我沒說話,隻囫囵扒著碗裡的飯。
媽媽依舊在我耳邊不停地勸說著。
等我吃完一大碗飯,有了三分飽腹感的時候,媽媽突然變了臉色。
「學校你別想了,我已經幫你退學了!」
我把口中的雞腿咽了下去,強壓下心裡泛起來的酸澀。
「好,我嫁。」
媽媽當即高興地拿起手機,通知她的好閨蜜芳姨。
我忽略掉她刺耳的笑聲,麻木地啃著手中的雞腿。
婚事很快就定了下來。
離我結婚的日子還有不到七天。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可媽媽對我嚴防S守,我根本找不到一絲逃跑的機會。
連李勝約我去看電影增進感情,她都要跟著一起去。
每天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跟狗皮膏藥一樣,甩都甩不掉。
終於,在結婚的前一晚,事情迎來了轉機。
舅舅一家回來參加婚禮,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給他們接風。
我在媽媽做的豆角焖肉裡放了不熟的豆角。
吃完飯後,所有人都不舒服,上吐下瀉。
全家被打包送進了醫院。
下了救護車後,我趁機偷偷溜出了醫院。
按照印象中的地址,找到了校醫姐姐的家。
門推開,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後,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來。
校醫姐姐把狼狽的我拉了進去,滿眼心疼。
我斷斷續續說了大半個小時,校醫姐姐才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幫我聯系了學校,還幫我報了警。
媽媽被警察教育了一頓,就放出來了。
等她想找我算賬的時候,我早已坐上開往學校的車。
回到學校後,我成功辦理了復學。
媽媽並沒有幫我辦理退學,退學是要本人籤字的。
早在她跟我說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
當時答應結婚,也隻是為了穩住她。
幸好沒滿二十歲,領不了結婚證,否則我可能真的要退學了。
媽媽後來也來學校找過我,我一直躲著她。
任她怎麼鬧,我都沒有理會她。
她自討沒趣,也就再沒來過學校找我。
我校園的生活終於回歸了平靜。
平日兼職賺生活費,寒暑假打工賺學費。
我就這麼磕磕絆絆地讀完了大學。
大學四年,我一次都沒回過家。
畢業後,我定居到了遠在千裡之外的滬市。
後來的某一天,我收到了法院寄來的傳票。
媽媽把我告了,她要我償還這些年的撫養費。
法院判決讓我每月支付 300 塊錢撫養費。
我買了好幾箱衛生巾,每月按時給她寄去。
氣得媽媽拿著記賬本,把我掛上了網,痛斥我的不孝行為。
網友一開始還義憤填膺,可看到她那一筆筆詳細的賬單後,都變了臉色。
有網友發現她就是前幾年那個汙蔑女兒得性病的媽媽後,更是把她罵得體無完膚。
她想要依靠網絡威脅我,沒想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己反倒遭受了網暴。
我冷眼看戲,依舊每月給她寄去衛生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