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莊主是想說,唇舌麻木,開不了口。能說的話,一定把事情始末,都告訴我對嗎?」
他期待地點了點頭。
我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俯身在他耳邊溫柔道:
「我忘了告訴莊主,糕點中,我還下了一味麻藥。」
聲音泛著冷氣:
「你的話啊,我一個字也不想聽。」
屋外閃過一道驚雷,我看見自己滿手的鮮血,而在鏡子中,我在笑著,原先橫亙在面部的三道疤痕,隨著莊主的徹底咽氣,竟有一道憑空消失。
「果然。」
我垂下眼,把手擦幹淨,平靜道:
「我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3
我當然不叫蛸奴。
來到嶺南之前,我的名字叫霄月,是楚家的女兒。
我出生後沒多久,父親便官至鶯臺閣相國,母親也得朝中二品诰命。花團錦簇、盛極鼎時的門楣。
可幾個兄長不爭氣。
家中青黃不接,難保富貴連綿。萬般無奈下,他們開始培養我。
六歲,我做了小公主伴讀。
八歲,我救下溺水的太子。
此後,我與太子青梅竹馬長大,京中有誰家兒郎敢開我玩笑,次日,他就堵上門去,押著對方給我賠罪。
幾個宮妃委婉勸阻:
「殿下少年意氣,自然很好。隻是你們年歲也大了,要注意分寸。若事情傳揚出去,還有誰敢娶她?你不能為她撐一輩子腰吧?」
少年郎眉眼銳利,意氣風發道:
「那又何妨?」
「我一起長大的姑娘,
怎麼會讓她嫁到別人家去?」
那時,沒人懷疑——
我會做太子妃,做皇後。
父母對我更加寵愛,府中的吃穿用度,連兩個嫡兄也比不上我。
事情是在四年前轉彎的。
那年,我及笄,開始學習皇家禮儀;也是那一年,我的堂妹楚皎皎要進宮選秀,博個前程,借住在我家。
她是族中的棄子。
我是族中的希望。
先有明月,而後皎皎。
連名字也壓她一頭。
她恨我。
可那恨意被隱藏的很好。
在我無所察覺時,她已悄無聲息,滲透進楚府的每個角落。
而且,她越來越美,若明珠拭塵;腹中才華也凜然,常有巧思,能做出千古文章佳句,解父親疑惑,
逗母親歡顏,得太子青眼。
這不對勁。
先伯父不過淮陰六品官宦人家,才能平庸,表妹初來楚府時,連字都認不全,她從哪裡來的本領?一夜間長出腦子。
我提出疑問,堂妹負氣出走。
太子率先和我鬧脾氣:「霄月,你怎麼連親堂妹都容不下?她舉目無親,離了楚府,你要她去何處安身?」
「我哪句話撵她走了?」我反問。
太子:「你簡直不可理喻。這些日宮中的嬤嬤就是這樣教你?看來從前是我太慣著你了。」
他起身去追楚皎皎。
我母親暗自擦淚,扔掉了我給她縫制的抹額;父親臉色陰沉,說了幾句堂妹身世可憐的話,摔開茶盞揮袖離去。
兩位兄長更是出言譏諷:
「妹妹,你現在好大的派頭啊。」
「怎麼,
被人捧在手心太久了,就見不得別人比你更優秀?果然是女人天性,讀過再多的書,也難改善妒。」
我氣得與他們爭吵。
楚皎皎半夜才回來,我去到她院中想求和。
卻見她支開下人,對著一面牆壁自言自語:
「系統,等身邊人都放棄她時,我就能吸走女主氣運了是嗎?」
「呵,憑什麼大家都愛她?這世上所有的好事都被她一人盡佔了。而我隻能穿成一個女配,四處寄居。明明都是楚家的女兒,卻在書中連個姓名都沒有!
「我不甘心,我要搶Ţṻ₁,我要爭……這種踩著原女主屍骸上位的戲碼,我最喜歡了。看她折斷脊梁,看她失去一切,看她命運劇變,看她終生隻能爬行在陰溝當中……」
女人的聲音尖銳。
面色扭曲,一雙眼睛,像浮在墳冢的鬼火燈籠,透著貪婪與急切。
她不是楚皎皎。
她是……誰?
我捂住嘴唇,咬上手指,不敢驚呼出聲。好半天,才冷靜下來,面色如常地回了房。
十四歲的楚霄月心尚天真,把此事告訴了父母。
但無人信我。
楚皎皎落水,所有人都看見是我推她。可那時,我正在小佛堂抄經。
父母對我大失所望,將她安置在另一處別院,太子也拿珍貴藥材去看她,還想辦法找人通融,劃去了選秀薄子上她的名字。
她得以在我家中常住。
無形的硝煙,緊迫的危機,我敏銳察覺到,想辦法挽回:
「父親,母親,女兒好久沒和你們一起出門了。」
卻連他們面都沒見上。
我長兄對我不滿已久,將我攔在門外:「妹妹莫非沒有心肝?你把皎皎害的那麼慘,現下還能騰出心思遊玩?」
他曾求南郊的一處山莊,莊民飢苦險釀出人命,父親聽了我的話,將莊子收回,還斥家法於他。
我二兄暴躁些,直接拖過我的肩膀,要押我去給楚皎皎賠罪。
他叫嚷著:「你不如皎皎遠甚!她比你更像我們的親妹妹!」
明華公主是我手帕交。
我二兄想娶她,可公主寧願和親也不嫁他。二兄便篤定,是我在明華面前說了他的壞話。
怨氣很深。
他抓得我疼,我受不住,拿起發簪就去劃他。
明明力道很輕,可次日,就變成了縱骨傷痕。
爹娘對我更加疏遠。
他們罰我關禁閉。
太子來看我,
一直嘆氣。我攥住他的手臂,淚眼朦朧:「殿下,你要信我。」他沒有說話。
我們的婚事一直拖到十七歲那年。
其時,上京城已傳遍了我的惡名。
楚皎皎一直逼我,她總是柔柔弱弱前來挑釁。不管我怎麼避,總有和她單獨相處的空間。她受了傷,落了淚,家人就把這一切怪到我頭上。
我最心腹的丫鬟無故慘S,我發了瘋,找不到證據,拎起馬鞭就衝向楚皎皎的院落,要把她打S償命,卻被早就埋伏好的僕人制住。
爹娘目睹這一切。
他們與我絕恩義。
我吃不好、睡不好、沒人說話、四處受排擠,處在崩潰的邊緣。
而就在這時,府中起了一場大火。
「霄月,孤已給了你這麼多次機會,你卻絲毫不改惡毒本性!你說她陷害你,可誰又會用自己的性命,
來設局嫁禍?」
濃煙滾滾。
太子衝進火中,將昏迷的楚皎皎背出來。
他俯身看我,面帶厭惡:
「孤情願,從來不曾認識過你。」
我仰頭,黑煙遮蓋了天幕,似乎再也不會亮起來。這樣想著,我就笑出聲來,然後那笑逐漸失控。
我逐個看向站在我身前的那些人。
「爹,娘,兄長,太子。你們曾是這世上我最重要的人,你們把我捧上高位,你們待我如珠如寶。
曾幾何時,為了你們,霄月即便舍去這身骨肉也甘願。
可現在,親手把刀刃插進我體內的亦是你們。你們疑我傷我,這種痛,遠甚於萬箭穿心。竟不知何時,我已成了你們的仇人。」
我擦淨眼角淚水,語氣決絕:
「有一句話,說反了。
不是你們不要我,
是我楚霄月,不要你們了。」
滿院寂靜。
這夜無月,無風,檐廊的火還在燒著,像是我的憤怒與絕望。
我強撐著站起身子,抽出太子腰間的長劍,所有人如臨大敵,我卻卸下發冠,長發在空中飛舞。
我猛然用力一割,三千青絲飄落在地。
「今日始,我割發還母,以血還父,從此往後,楚霄月和你們,再無瓜葛。」
我轉身離去了。
其實我還想帶走楚皎皎的性命,可此人實在詭異,又被保護地嚴密,隻能容後再議。
我的背影再不復從前帶著討好的庸懦謙卑,反而一寸寸挺起來,沾著血的白袍在火焰中翻飛,擦出熱烈星點。
竟有幾分浴火重生的模樣。
我走出大門的時候,聽見父親沉下了聲音:
「讓她去!
如此瘋癲行徑,不配做我楚家人。」
「殿下,不若以皎皎替霄月,嫁入東宮,她本就是我亡兄的女兒,我連夜便將她過繼,名字寫入族譜。至於那瘋婦,往後生S,與我再無關系!」
楚家定S了我鳩佔鵲巢,享了楚皎皎十八年的富貴人生。而今終於各歸其位。人人憐憫楚皎皎,說她終於熬出頭,不再受惡毒堂姐折磨。
我長兄收回莊園;二兄娶到郡主。
太子對此樂見其成。
故事裡人人圓滿。
就在那之後的六個月,我因刺S太子妃獲罪,被押解遊街,圍觀的百姓用菜葉子砸我,萬民上書請求治罪。
我被判當街問斬。
我不能S。
臨刑前,楚皎皎來欣賞我的慘狀。
我故意捏造出『系統』,眼中含恨,背倚欄杆,對著牆壁自言自語:
「……若是能重來,
我誓必在那對賤人得勢前,將他們千刀萬剐,求S不得。」
楚皎皎信了。
她不敢賭。
雖然她已竊取了命格,可我到底是『女主』啊。
於是她找系統兌換假S藥,我被洗去記憶,毀掉容貌,秘密運往她手中控制的一處偏遠農莊,成為最低賤、人盡可欺的奴僕。
每個月,她都會派人前來查看。
這就是那隊行商。
而現在,我終於拿回了自己的記憶。
我要送他們所有人,去S!
4
嶺南距京城兩千裡。
那隊行商業已返回,我有一個月的信息差可供謀劃。
我去見了一個人。
朱文衍。
他是太子的同母兄弟,皇帝的嫡長子,嚴格來說,太子之位,本是他的才對。
可是他,偏偏——
身有殘疾。
天生跛腿,一國儲君,何以殘身居之?
是以朱文衍未及弱冠,便被發配到閩中,封地百裡,養兵三千,稱越王,無詔不得歸京。
我不信他沒有野心。
八歲那年,我和明華在御花園裡放風箏。
引線斷裂,風箏吹走。
「那可是我親手做的……」
明華急紅了眼。
我安撫好她,和宮人分散開,四處尋找。不知不覺間,來到偏僻荷塘,卻撞見太子落水。